文字探究“葉”與“濟”

文︱封國華

多年前我在北大中文論壇看到一則帖子，說的是“葉”這個字，回帖數(shù)量驚人，發(fā)帖人和回帖人文字功底都很深厚，對于“葉”的起源與應用都了如指掌，但他們都不明白文字簡化為什么要用“葉”來替代“葉”。“葉”本是協(xié)的異體字，讀xié，《正字通》：“協(xié)葉并通。”《字匯》：“葉，同協(xié)。”“協(xié)”的甲骨文作， 從劦，從口。劦像三把耒耜之形，表示合力同耕；金文作，省去二力，另加義符十，古文作，從曰，從十，以眾口合力齊呼來會意。本義為共同、合作之義，引申有幫助、輔助、和諧、調(diào)整等義。如今規(guī)范化以協(xié)為正體，葉作了“葉”的簡化字，旪廢而不用。葉是一個形聲字，艸表義，枼既表音，也表義。葉本作枼，甲骨文作，金文作，是樹葉的象形，本義為樹葉，引申有木片和世代的有意思，后來表義分工，世代的世用枼的上半部分，木片之義則用牒來表示。根據(jù)《風俗通》記載，春秋時楚國的沈諸梁的封地也叫葉，后來他就用封地的名稱作為姓氏。作為地名的“葉”原來讀作shè，因此，葉姓舊讀也讀shè。成語“葉公好龍”繁體作葉公好龍，舊讀葉（shè）公好（hào）龍，典出西漢劉向的《新序》，故事說的是古時候有一個人叫葉子高，人們尊稱他為葉公。葉公非常喜歡龍，屋里的家具、裝飾都繪有龍的圖案，門窗梁柱上也雕著各式各樣的龍。真龍知道了非常感動，于是來到葉公家里，把頭伸進窗，長長的尾巴拖在外面的堂屋。葉公見了失魂落魄，慌忙奔逃。后因以“葉公好龍”比喻表面上愛好某事物，實際上并不真愛好。也比喻愛好專一，必能如愿。“葉”與“葉”不論是字義，還是字音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因此，許多學者都百思不得其解，《簡化字總表》為什么要把“葉”簡化成“葉”呢？在翻譯家傅東華先生的遺稿中，他把漢字簡化歸納總結為八類法則，其中有一種法則是同音字替代，這種簡化字還原成繁體字時出錯率奇高。葉音xié，葉音shè，yè，兩字讀音相差甚遠，按現(xiàn)代漢語讀音不能作為同音字替代的法則。筆者長期生活在吳方言區(qū)的江陰，在春秋時期，江陰屬吳國。吳方言繼承了中古音，有些古詩用現(xiàn)代漢語中的讀音朗誦不押韻，而用吳方言讀是押韻的。如：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吳方言中斜讀xiá與jiā押韻。在吳方言中樹葉（葉），協(xié)（協(xié)）助，葉（葉）與協(xié)讀音是相同的，所以現(xiàn)代蘇州等地的群眾把百葉、茶葉的葉寫作葉。錢玄同在1922年出版的《國語月刊·漢字改革號》上提到過這種用法。因此，《簡化字總表》吸收了這一用法，將“葉”簡化為“葉”，但注明“葉韻”的“葉”仍讀作xié。南北朝時，學者因按當時語音讀《詩經(jīng)》，韻多不和，便以為某些作品中某些字需臨時改讀某音，稱為葉韻。后人并以此用于其他古代韻文。此風至宋代而大盛，明陳第始建立“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的歷史語言觀，認為所謂葉韻的音是古代本音，讀古音就能諧音，不能隨意改讀。“葉”在葉吉、葉佐、葉和、葉意、葉心等詞中均同“協(xié)”，繁體書寫也不能作“葉”。

掌握方言不僅可以了解漢字簡化緣由，而且對現(xiàn)代漢語探源也有幫助。2001年3月24日至25日，上海市語文學會、香港中國語文學會、蘇州大學三方主辦并由蘇州大學承辦的“第二屆國際吳方言學術研討會”在蘇州舉行。這次研討會上宣讀并討論過的論文結集出版《吳語研究》一書，南部吳語（浙江）部分收錄了南京大學中文系汪維輝老師的《寧波方言詞語札記三則》一文，第三則是“借手和順手”。汪維輝老師在文中提到好幾個他感興趣的問題，至今還沒有滿意的解釋，試提出來請教各位方家。就“借手”的“借”在有些地方志或方言詞典中寫作“濟”（如《嘉興市志》《平湖縣志》《蘇州方言詞典》《崇明方言詞典》《丹陽方言詞典》），有的寫作“敧”（如《溫嶺縣志》），有的寫作“支”（如《青田縣志》）。它們跟“借”是不同的詞還是同一個詞的音轉？如果是不同的詞，它們的理據(jù)又是什么？本字應該怎么寫？汪維輝老師還在引注中說《崇明方言詞典》寫作“濟手”，但認為“濟”是一個記音字。筆者認為“濟”不僅是一個記音字，它在方言詞“濟手”中也是表義的。《說文·水部》：“濟，水，從水，齊聲。”濟的本義應為水名，是指濟水。根據(jù)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所寫的《水經(jīng)注》記載，這條名叫“濟水”的河流，源頭在如今的河南省濟源縣境內(nèi)。從王屋山流出，往南穿過黃河，再往東進入山東，跟黃河平行東流，進入渤海。后來黃河泛濫改道，奪濟入海，濟水的下游就變成黃河了。山東省內(nèi)的濟南、濟寧、濟陽都是因濟水得名。因此，jǐ是濟的本來讀音。表示渡河、完成、救助、幫助、補益、充足等義時，濟讀jì。《左傳·文公三年》：“秦伯伐晉，濟河焚舟。”意思是秦國國君討伐晉國，渡過黃河后，焚燒掉所有船只，秦國破釜沉舟是要和晉國決戰(zhàn)到底。這里的濟應讀jì，表示渡河。成語“同舟共濟”的“濟”也是這個意思。江、河、洛、濟稱為四瀆，為什么表示河流名稱的“濟”會有渡河的意思呢？同為四瀆的江、河、洛都沒有渡河的意義。《禹貢》：“導沇水，東流為濟，入于河。”河就是黃河，原因在于“濟”穿過黃河，“濟”可以表示渡河。在交通設施落后的古代社會里，渡河是一件大事，渡過河就意味著完成了一件大事。在這個道理上，“濟”引申出表示完成、成事的意思。進一步引申也可以表示“使事情完成”，于是“濟”又有幫助、救助、補益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