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東生
你要問我中國的第三部門未來能發展成什么樣子,我只能回答說我不知道。一年前我曾經寫過一些文章,現在很多文章都被自己刪掉了,那時對于第三部門有很大的希冀,有的文字聲勢很大,讓人讀起來比較有熱血,但是很多公益界的朋友不約而同地反饋給我說,大概心思是好的,但的確有點拔苗助長,急于求成了,讓公益在國內范圍有更大的發展,讓公益慈善從業人員都能拿到與自己付出相匹配的薪酬,究竟真的是未來的“藍圖”,還是只是第三部門自己的意淫而已?下面這些文字就向大家潑潑冷水,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第三部門之所以能與第一、第二部門區別開來,在于自身的獨立性。從古至今,從國內到國外,第三部門一直以來都是存在的。國人自古就有濟貧揚善的傳統,這方面史料去圖書館找一找,比比皆是,所以第三部門有自身的骨骼。康曉光有一本書《依附式發展的第三部門》,表面上看起來中國的第三部門需要依附第一部門乃至第二部門發展,但這只是表面。因為第三部門從來不會消失,也不會因為所謂離開了依附而死亡,恰恰相反,第三部門往往是在歷史環境越惡劣時發展越旺盛。為什么呢?因為在惡劣的環境下會暴露出第一、第二部門的短板,第三部門的長處才會“露”出來。汶川地震、玉樹地震、奧運會志愿者、世博會志愿者、亞運會志愿者……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說第三部門有自己的骨骼與生命力,短期看起來是因為中國的第一、第二部門過于強大而導致第三部門弱化,形成了一種“依附式”的關系,但這只是表面,也是假象,因為我們知道,只要是這個世界有善的力量,第三部門始終在場。
我國的第三部門發展從短期來看好像是不穩定的,有大災大難的時候往往公益志愿服務的參與率就提升上去了,給人以這種不穩定的假象。但是如果從長期來看,第三部門的發展還是呈螺旋式上升的。在發展的初級階段,我們看到有的社團商會因為環境原因而人才流失嚴重,我們看到廣東深圳民間社工因為待遇問題人才流失嚴重,我們也看到某些基金會人才流失嚴重,有的基金會3年之后所有員工都換了個遍,我們也看到個別地區對社會組織支持政策的保守性。但是我們不要忘記了我國的第三部門仍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有局部困難是正常的,任何一個行當都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如果要真的在這個領域有所成就,“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這樣的決心是需要的,所以這種踟躕也是可以理解的。
中國的第三部門發展與西方國家有不同之處,首先西方國家無論是在工業革命之后經濟剛剛起步階段,還是在當下的經濟發達階段,其第三部門的權力與經濟地位在三個部門中所占的比重是相當高的。原因之一在于西方國家居民的宗教濟世情懷,另一個原因是當前西方國家的人均GDP很高,且可以捐贈出來對其自身與家庭沒有什么損害的一部分資金。美國的非營利部門從業人員占服務業就業人口的10%,相當于公共部門就業人口的27%,這個比例是很高的。但這是美國國情,不是中國國情,中國為什么不能這么學?因為這是由中國獨特的政治與經濟體制決定的。一個14億人口的國家,穩定性發展應該要壓倒一切,如果任由第三部門放縱發展,中國的第三部門當然可以“突飛猛進”式發展,但是會嚴重影響到中國的政治與經濟格局,所以那種任由第三部門散漫式發展的言論大約都是西方范式的。
所以,一廂情愿地極力去擴張第三部門的“版圖”的確是“個人主義”。那么中國的第三部門又會有怎樣的發展呢?發展機制又是什么樣的呢?其實我們可以從以下的視角來思考,就是第三部門的生存空間。第三部門的生存空間在哪里?無外乎主要在三個部分:第一部門支持,第二部門支持,公眾向善支持。那么第一部門與第二部門為什么會支持呢?我們可以有兩種視角:一種是合作型視角,是主動的;一種是壓力型視角,是被動的。當然,對于某些事情,可能兩種視角兼具。
對于合作型視角,舉個例子,政府支持民間社工,既精簡政府,提升了行政效率,又能實現民間社工機構的發展,合作共贏;對于壓力型視角,之前上訪問題不斷沖擊政府,影響政府公信力,不得已只有某些社會組織可以通過社會工作等柔性工作方法緩解社會沖突與壓力,所以好像是“不得已”才交給社會組織來做;對于企業也是這樣,企業CSR能夠讓公益組織與企業自身合作共贏,是合作型視角;A區有支檢查企業污水排放的環保志愿者服務隊,每次檢測出來并向媒體宣布,讓企業很頭疼。與其面對媒體傳播帶來的公眾輿論壓力,企業索性與這支環保隊伍一起合作,共同商議如何治理,這就是壓力型視角。總之,第一部門與第二部門支持第三部門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可以是“于我有利”,也可以是“降低我的外部性”。
其實對于每一個國家都是這樣,如果第三部門換位思考,將自己的位置擺在第一部門或者第二部門上面,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所以不能僅僅從第三部門的自身角度說第一部門與第二部門“自私”。如果真要這樣講,本質意義上也應該是第三部門的“自私”,相信這個我們都是能夠自知的,所以了解到第一部門與第二部門對發展第三部門的初衷,就能夠看得更開了。而且中國的第一部門與第二部門有很多方面承擔著第三部門的職能。所以,有的公益組織說今年有政府資助,明年沒有,就因為這個怪政府;今年有企業合作,明年沒有,就因為這個怪企業,抱怨這個,抱怨那個,但是如果能夠真正看明白一點,就會好多了。
說到底,第三部門的發展機制還是主要要靠公眾,公眾向善的力量是托起第三部門的基礎,是第三部門的“真娘家”。陶行知有一句話,叫作“吃自己的飯,滴自己的汗,自己的事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先,不算是好漢”。想必大家都知道,我也在之前一些文章中講到過:靠政府?依賴政府?要理解政府才是。靠企業?依賴企業?要理解企業才是。
但從短期來看,從表面來看,大約中國公眾對第三部門的支持是較弱的,向善的力量是偏弱的,這也在某種程度上與中國人的觀念有關,中國人不是不好行善,而是行善的方式與西方有別。不知道大家是否讀過費孝通的《鄉土中國》,里面提到中國自始至終是鄉土的,中國人疏于對陌生人表達,也疏于對陌生人行善,而把更多行善投向了自己的家族、親朋與好友,這與西方恰恰相反。《論語》有言“父母在,不遠游”,大略如此,所以中國人的善往往更多是“大隱隱于市,大隱隱于親 朋”。
中國人行善估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很多公益組織覺得自己要吃很多苦頭了,是因為他們的籌款大多都是向陌生人募捐而來。所以大略也會有很多淺見,說“中國人不好善”之類的言語了。
中國的第三部門未來肯定是有很好的發展前景的,但是路程不是一蹴而就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首先,作為公益界的一個老兵,我要感謝的是投身于第三部門與第一、二部門合作的工作者們,是你們的努力建立了三個部門的連接,給第三部門提供了更多合作的可能;其次,我更要感謝那些一頭直接對準公眾,面向公眾進行公益倡導、催人向善的工作者們,因為你們的努力在生根發芽;最后,我也要感謝在第三部門中間提供樞紐、咨詢與服務的,是你們讓第三部門更有系統、體系,感謝你們的默默付出。
這篇文字沒有教大家什么技能,僅僅從個人的角度與大家分享了中國第三部門未來的輪廓。鄙陋之言,希望給大家更多的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