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廣豪
好像年過四十以后,就喜歡上普洱了。
早先我是碧螺春的鐵粉,東山小葉種的四大標準:經泡,還原好,葉脈壯,茶氣足,一下子被普洱的回甘和深含細節的模糊擊垮。漸漸感覺普洱與太極的混沌有一比,又和厚重的秦漢風有一較量。厚茶入喉,絕不同于碧螺春瘦金體般的可人清巧。寫字的當口,有時會想,這霸氣厚釅的普洱和碧螺春之間,原來就是碑與帖之別啊。
現在這喜新厭舊的心態,讓我頗有些自責,似乎是一下子拋棄了多年伴我青燈苦讀的癡心小娘子一般,于是我定下個規矩,春夏喝綠茶,秋冬喝紅茶或者普洱。這條定下之后,我感覺是妻兒老小都能安排得妥帖,于是頓時開心,感覺此生大事已定。
喝普洱以后,茶友漸漸多了起來,有些茶友對此頗有講究,也生發出諸多儀式和分寸,我也客隨主便。不過,茶的存在對我來講,從來不是為了將一件賞心樂事搞出繁復的規矩,而是讓我被文字和電腦糾纏不休的腦細胞得到更好的休息。喝得久了,更感覺除了休息之外,還能激活自己對各種氣質和氣韻的感受。世間好東西都存有一番美意,總能沉默地提醒人們,天地大美,乃是自性。自性不是自己的性情,人生草木間,和植物一般,只是地球上的一員,所以這自性,講的是天地的性情。茶,沒有執著,沒有取舍,水火之間,隨勢而為,從這點講,草木比人類高級。茶,是有思想的佳人和高士。
好茶不多,朋友的茶席卻林林總總,一道茶席便是一個說法。郁悶的是,這世上多的是說法,而且越來越多。說法的繁多,如同茶品類的創新一樣,眼花繚亂。但說法越多,茶類越多,茶性就越退化,就像我深信世界危機源自人各種感官的退化,人們思想的退化。而所謂人工智能的盛世,一定是人類慢慢被它所產生的各種垃圾統治著,就像遠古的人們被他們述說的神話和巫術統治著一樣。慢慢地,人類不關注茶與人的本身,而被各種說法誤導到五光十色的各類茶席。其實這個世界好茶不多,經得起驗證的說法更少。就像人類歷史數千年,最核心的也只不過幾部經典,一二種說法。
萬物互聯,不就是茶與人萬物一體么;智慧科技,不就是人與茶合一的技術表述么;物聯思維不就是從考慮茶為主的角度,變為考慮茶、人狀態的角度么;那種大數據的峰值狀態,不就是我們傳統文化中常有的思考維度么。打開感覺通路和身心網絡,知道草木的才情,理解流水的恩賜,這才叫真正的茶人,才能說法。
說到底,茶的妙處,在不說一句話。這和科學的演進有點相似,不是漸進性的、選擇性的,而且是革命性的,是頓悟式的。一茶一葉便能有一個世界,從這個角度講,茶,是一個革命者,這種革命性,是對人生的一種修正。
氤氳一盞茶,注水,烹茶,喝完放下。從煩惱,到清凈,是說新也是述舊,返本開新,是茶的大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