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東巴畫《神路圖》造型藝術的特征

和國強

東巴畫是由納西東巴祭司們所創作繪制,并且專門用在東巴教的宗教活動場所，以簡潔概括的線條和色彩等手段構成藝術形象的一種最古老的民間繪畫形式。

黑格爾說：“最接近藝術而比藝術高一級的領域就是宗教。”那么，宗教和美術是怎樣聯系的呢？

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宗教是美術產生和發展的基礎。當宗教成為支配的社會意識形態時，宗教對美術產生了很大的推進作用，而與此同時，美術也反映出一定的宗教觀念，給宗教以影響。

人類的圖騰崇拜、巫術等原始的宗教與美術的關系較為單純，如洞窟壁畫的動物形象，反映的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奴隸社會以及封建社會大量的雕刻繪畫以及宗教教義和傳統題材，則成為宗教思想的表現。

東巴教是在納西族處于氏族和部落聯盟時期的原始信仰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其后，在各個不同的歷史時期逐漸吸收了藏族的苯教、藏族佛教等內容，形成了一種獨具特色的民族宗教形態。它有自己的儀式系統，龐大的鬼神體系與各種儀式相應的經典。信奉萬物有靈、大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生命崇拜、占卜、探索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等是東巴教的主要特征。

東巴畫與東巴教有著較為緊密的聯系，是為了適應東巴教的法事活動而逐漸產生的一種繪畫形式。與其他不同的是，東巴畫的創作者不是固定的宗教職業人員，東巴生活在普通民眾中，平時都從事生產勞動,一旦有法事才參與活動，并無特權，但他們精通東巴畫典籍，也諳熟民族風情，故事謠諺，有的還懂草醫，真正集巫、醫、學、藝于一身，是具有多種技能的納西族早期知識分子，有的甚至能憑記憶背誦百部經卷。

納西族東巴畫以“當今唯一活著的象形文字”為造型基礎，這在世界民族藝林當中也是極其少有的，具有很高的藝術和研究價值。

一、東巴畫的三種表現形式

（一）紙牌畫

東巴畫，納西語叫“本畫”。主要用于東巴經書的封面裝幀、題畫和插畫。其中最有價值的“拓模”，是畫稿、范本和畫譜，對東巴畫有著指導和規范的作用，使畫者在一定的規范下繪畫。其內容包羅萬象異常豐富，不僅有人物、花草、樹木、山石、云水、法器、禽獸魚蟲、十二屬相，圖案神佛，妖魔鬼怪；還有法儀規程，巫術次序，祭品面偶的畫法等等，是納西族特有的古繪畫譜，這與流傳至今的中國畫初學范本《芥子園畫譜》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在紙牌畫當中又有神像“飛天”（黑命都知）“優麻”（護法神），“文夸”（五幅冠），“巴格圖”（占卜紙牌）等。

“巴格圖”又稱“青蛙八卦”。是陰陽五行、八卦屬相結合起來用于占卜，打卦的東巴繪畫之一，其與納西象形文字結合，組成對應方位的四方連續排列圖案。用簡練、概括、遒勁之筆法，畫出神蛙和十二獸，平涂上鮮艷的色彩，富有稚拙古樸之美。“巴格圖”是納西古繪畫和先民質樸宇宙觀相結合的佳作。

（二）木牌畫

東巴教屬原始自然宗教，信奉萬物有靈，認為自然界與人類社會中的萬事萬物皆有不可戰勝的神靈主宰著。故而，納西先民共設計出30多個不同的祭祀活動，以解決種種他們認為必須解決的問題。在這些儀式中廣泛地運用著一種原始的繪畫形式，即在一種簡單制作的木牌上，涂繪著各種鬼神形象。它具有較高的藝術性，特別是在原始藝術領域，堪與非洲原始木雕媲美。木牌畫灑脫自然、古樸稚拙，毫無粉飾造作之感。多數木牌都是用前臨時繪制，畫師們往往信手而繪，不打草稿，一氣呵成。風格或豪邁之氣，或美麗色彩。

（三）卷軸畫

卷軸畫納西語叫“普勞幛”，分獨幅畫和長卷畫兩種。

1.獨幅畫。主要描繪的是各個東巴大神，如護法神、戰神、藥神、神鵬（休曲）等。其造型夸張，線條粗放，賦彩隨意，基本反映了原始東巴畫的面貌。

2.長卷畫。在東巴畫三種表現形式中最具有藝術價值的當屬卷軸畫，《神路圖》則是其中最原始最具有代表性的藝術巨作。

二、《神路圖》的造型藝術特征

《神路圖》主要用于超度正常死亡者的亡靈。內容分地獄、人間、天堂三個部分，每個畫組之間以彩色線為界。圖中繪有大小神、人、鬼怪394個，奇禽怪獸約百個以及各種法器圖案等。超度亡靈時東巴把《神路圖》鋪開，通過誦經、咒語和巫術等，排除各妖魔鬼怪阻擋，幫助亡靈按《神路圖》的路線，通過地獄順利返回祖先居住的福地，最后“轉生”到人間。

《神路圖》長卷場面宏大，內容繁多，布局巧妙，層次分明。如果我們以一分為二的辯證思維去了解和分析它，就不難發現納西族東巴畫的造型藝術特征在這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一）《神路圖》是直幅長卷畫的世界之最

中國畫雖然有許多破紀錄的長卷畫，總長50米至百米不等，然而它們都是橫向作畫，一字排開，內容多以山水風景畫為題材，如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王希夢的《千里江山圖》等，而《神路圖》納西語叫“恒忍辟”，其畫面寬約20～40厘米之間，但高卻在1500～2500厘米，它打破常規以世上獨一無二的直幅長卷繪畫形式證明了自己的特色，納西族作為古羌之一支，源自祖國西北的青海、甘肅一帶，后經長途跋涉才到了西南金沙江河谷地區繁衍生息，世界上有很多民族都有追述原祖地的習俗，個人離開自己的故鄉常常有不勝眷戀的情感發生，都希望死后自己的靈魂能夠回去。這種落葉歸根的戀祖情結，是人類共有的現象。結束人生里程后，靈魂平安回歸祖先故土，是每位納西人的最后愿望，然而這一愿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愿以償，只有正常壽寢正終者才能獲此殊榮。而《神路圖》正是樸素地表達了納西語戀祖還鄉的愿望，即便是現在對于維護祖國統一、各民族共享和平陽光仍具有積極思想意義。它用彩筆鋪就出一條通往理想、神圣的王國之路，是納西東巴古典繪畫的珍品。

（二）《神路圖》采用了奇特的電影膠片分格式

由下端開始作畫，按情節步步攀辮，由千里之下的地獄黃泉一直畫到九霄云外的天堂福地，具有連續性和戲劇性。縱觀整幅作品，儼然是一部世界上最古老的納西先民遷徙，奮爭、繁衍、發展的彩色影片，而其“導演”和“制片人”東巴的藝術水平也發揮到了極致。

（三）表現手法以單線平涂為主，用筆粗礦樸實、古拙、簡練而有節奏

藝術批評家公認中國繪畫的特色是線條的雄辯，納西族的東巴們在這方面一點也不遜色。東巴畫一般采用竹筆，用堅韌的山竹一端削成尖錐形，在其頂端用刀刻出一條長2厘米左右的裂痕，形狀如同現在的鋼筆，這又近乎西方的鵝毛筆而遠于東方的毛筆。由于東巴們從來沒有打底稿的習慣，故而畫出的線條流暢有勁，如同中國畫的鐵線銀鉤筆法但又不失古拙柔美。

（四）造型夸張、變形、概括、注重動態傳神

作為宗教繪畫的莫高窟敦煌第257窟《鹿王本生圖》也是一幅長卷壁畫,但它采用的是連環畫圖畫的形式，生動地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只美麗的九色鹿入水救起了一個溺水者，而溺水者后來卻為得賞錢見利忘義，向國王告密使鹿王險遭捕殺。最后，國王被鹿王善心所感動，撤走了圍追的軍隊。那個落水者最后遭到病魔的“惡報”，這幅故事的高潮和結局繪畫在畫幅的中部。壁畫的內容與技法承接了西域豪放潑辣，濃郁沉穩的風格，人物和動物的造型，多用粗略豪放的線條勾畫輪廓，并借此來宣揚懲惡果報的思想和佛家對眾生的看法。

與之比較，《神路圖》當中所畫形象，既有妖魔丑相、人間百態、神佛人像，又有山水花草、飛禽走獸，既憨態可掬又生動活潑，如在該長卷圖45～47當中所描繪的是人間部分，亡靈們在萬里回歸途中，通過品嘗絕壁險谷、洪流波濤、豺狼虎豹等大自然的種種艱難險阻之后來到了人間，進入人間，先前緊張懸念的氣氛換成了另一番景色。有扛鋤的男人，有背籃的少女，既有演奏各種樂器載歌載舞的畫面，又有搖旗吶喊、舞刀弄棒的有趣場景。不論是對勞作者的刻畫還是對生育父母的描摹都極為傳神。東巴們基于豐富的勞動生活經驗，用高度提煉的“寫意”法，大膽省略一切瑣屑細微的描繪，粗略數筆，即勾畫出一幅活潑熱烈的畫面。線條均以“中鋒”勾勒，多用富于彈性的弧圓線，靈轉自如，信手揮灑，給人以一氣呵成之感。特別是其中的動物造型極具傳神。物體自身有著與其他物體不相同的結構，了解并掌握其結構，有助于在畫面中歸納物體形態，突出物體的特征，營造強烈的畫面效果。東巴并不是特定的宗教從業人員，平時都參加生產活動，加之納西先民早年生活在北方大草原，以牧養家畜為業，后來才遷徙至橫斷山脈的高山峽谷之中，對身邊的動物觀察得親切入微，因而描畫起它們的神態來，自然是得心應手環環入扣了。抓住動物最具特征的頭部來加以刻畫，連目不識丁的男女老少都能一辨清楚。

（五）用色大膽鮮艷；多為原色，較少用間色和復色，不受自然色彩的限制，體現出民間繪畫的特點

東巴作畫一般用自制松煙墨、紅土、黑土、白土、綠樹汁作畫，直至20世紀50年代條件差的山區還沿用此辦法。《神路圖》長卷是在麻布上繪畫而成的，由于質硬線粗，東巴們先要把麻布浸濕后鋪平，用鵝卵石磨平，用白土漿或者面粉漿處理，干后作畫。為不使顏色脫落，還用熬煉核桃油后刷在畫面作固定液，也有用桐油和蓖麻油做固定液的。有意思的是，這種作畫的處理辦法與油畫不謀而合。

（六）長卷還融合了藏漢的繪畫技巧，體現出納西先民善于吸收各民族先進文化的積極思想

明清以來，納西族地區先后傳入藏漢等佛教，接觸了更多的外來文化，于是東巴畫在技巧上也發生了較大的改變。如《神路圖》上部的天堂部分，數百尊大神的造像，衣著服飾，神態舉止極具唐卡的風格形式，在藏傳佛教的喇嘛寺中，有反映地獄、人間、天堂循環往返的宗教繪畫《法輪圖》，這與東巴畫《神路圖》有相似之處。

龍，本是道教中最常見的一種藝術形象，而不是東巴教的神物，但自明末年初納西土司從中原請來一道教著名畫家馬肖仙，為麗江所有的道教廟觀繪制了精美的壁畫之后，東巴教也受感染，無論在經典故事、木牌畫、紙牌畫、神像畫中都出現了龍的傳說與形象。《神路圖》中有一個片段，畫的是東巴祖師丁巴什羅，他騎著一匹馬，雙手搖旗擊鈴，中間云團里的青龍成為了其護法神，協助祖師一路降妖伏魔，護送亡靈升天。在這里，中原的漢民族文化與納西文化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總之，從歷史的縱向橫向看，《神路圖》既保存了自己的獨特風格，又不斷吸收了各民族的優秀文化，是一幅不可多得的民間繪畫作品，其中所包含的藝術性和文化價值有待于我們去進一步研究和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