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阿來及其《塵埃落定》

和建華

阿來，當代作家，藏族，1959年出生于四川西北部阿壩藏區的馬爾康縣。其長篇小說《塵埃落定》，于2000年榮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評委們認為這部小說視角獨特，“有豐厚的藏族文化意蘊。輕淡的一層魔幻色彩增強了藝術表現開合的力度”，語言“輕巧而富有魅力”“充滿靈動的詩意”“顯示了作者出色的藝術才華”。

阿來《塵埃落定》的寫作策略與敘事風格可以概括為魔幻現實主義與民族新史詩相結合在當代中國文學領域，尤其是在少數民族題材方面結出的碩果，具有里程碑性的意義。

這部小說以上世紀四十年代四川阿壩地區的土司制度的興衰為題材，從一個傻瓜的視角給我們講述了一個精彩曲折的斗爭故事，展現出了一幅神秘浪漫的藏族風情畫卷。在這部作品中，作者將那些不為我們所了解的藏地歷史文化、民間文化通過小說的虛實結合一一為讀者道來，讓我們重拾對這一類地方的關注，以及對其民間文化的關注。

《塵埃落定》的敘述者是一個傻子，敘述者的智力水平使其敘述不是那么的可靠，就如文中所說“傻子的快樂，說對了，聰明人就采納，說錯了，別人就說他是個傻子，所以便不會產生多余的煩惱。”阿來自己也說：“在塑造傻子少爺這一形象時，我并沒有很理性地告訴自己，為了一個生動的故事，為了一個能夠超越一般歷史真實與生活真實層面的故事，我需要一個既能置身一切進程之中，同時又能隨時隨地地超然物外的這樣一個人物。”

土司制度下塵埃飛舞的生活充滿了仇恨、欲望，土司世界是一個由仇恨編織成的網。在那片土地上，土司與土司之間，兄弟之間，各階層的人物之間有著權力、地位、金錢等引發的仇恨，而這些仇恨紛紛圍繞著土司這根線上展開。作者以一個傻子的視角來描述這一切，在土司生活的土地上，他們的欲望便是這些仇恨的根源。為了自己的利益，土司們發動了大規模的“罌粟花”之戰，罌粟這東西使人不幸卻又離不開它，所以這場“罌粟花”之戰也給土司帶來了災難，麥其土司靠著漢人黃師爺引種的鴉片迅速富足，成為最強大的土司王。然而罌粟卻亂了人的心性，大少爺貪戀權勢和性欲，貪心使他為了不讓其他土司發展而發動的這場“罌粟花”之戰，使詛咒和巫術在兩邊的領地蔓延，次年其部落的災荒又讓麥其家族建立麥米貿易，這便是人性即欲望。文中說到“就是以一個傻子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也不是完美無缺的。”到處充滿了仇恨與利欲。就在麥其家族看似繁盛的時期，紅色漢人來了，隨著大炮的轟鳴，沒落的土司制度，無論在這片土地上曾經怎樣飛揚，終將落定于歷史的凈土上，而這一切在傻子的眼里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仔細閱讀作品，會驚喜地發現：小說中的“我”的人物命運和麥其土司家族的命運是如此的相似。麥其家族在幾個部落中取得戰爭的勝利，逐漸變得強大，取得了對于戰爭的主動權。“我”這個傻子二少爺，通過我最有利的武器——“傻”，不斷的進行著防御和進攻，最終在激烈的土司繼承權爭奪中獲得勝利，但就像麥其家族的命運一樣，“我”并沒有建立起更大的土司王國，而是隨著時代的更迭，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命運對于歷史來說成了微不足道的塵埃，最終在云霧散開的時候，落了下來。正如文章結尾處的“我看見麥其家的精靈，已變成一股旋風飛到了天上，剩下的塵埃落下來，融入大地，我的時候就要到了，我當了一輩子傻子，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聰明人，不過是在土司制度將要完結的時候到這片奇異的土地上來走了一遭似的，上天叫我看見，聽見，叫我置身其中，又叫我超然物外，上天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讓我看起來像個傻子。”

阿來是一位出生在嘉絨的藏族作家。作為一個少數民族作家，阿來用他獨特的眼光將發生在我國藏區的這一段末代土司制度由沒落直至終結的歷史表現了出來。它用一種我們陌生的角度——一個傻子的視角，將一個陌生的領域向大眾展開。作者傳達出一種屬于歷史的生動規則，“我”是一個擁有多重身份的角色（假定的敘述者），他那種獨特的，又司空見慣的生存狀態是我們最原始的生存狀態，我們隨時都處在傻與不傻的狀態中重復，這正是我們的生活狀態,這部作品以其獨有的文學張力，在文學史上占據了特殊的地位。

阿來在談及他自己的《塵埃落定》時是這樣說的：“這本書取材于藏民族中嘉絨部族的歷史，與藏民族民間的集體記憶與表述方式之間有著必然的淵源。我作為一個并不生活在西藏的藏族人，只想在這本書中作一些阿壩地區的地理和歷史的描述，因為這些地區一直處在關于西藏的描述文字之外。甚至在把西藏當成一種政治與經濟考慮時，這一地區也常常處于一種被忽視的地位。”我們可以看到，阿來在寫作《塵埃落定》之初的目的是很單純的，就是為了喚醒人們對于阿壩地區——這個經常被人們所忽視的藏區的一部分的關注，然而到最后，《塵埃落定》所表現出的這一地區獨有的民族民間的集體記憶和阿來精彩的表述方式卻給整個藏文化增添了別樣的文化色彩。

所以，在我們閱讀這部作品的時候經常會感覺自己自然或不自然地就陷入了阿來所設計的故事情節之中，我們這才恍然明白，這樣的文化實在是太有魅力，難怪阿來執意要將它向世界傳播開來。我們能在這部作品中讀出作者作為一個嘉絨部族子民的驕傲，他對自己的民族的認同感和虔誠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