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字漫談

文︱封國華

“里”在規(guī)范簡化字中除了承擔自身角色以外還扮演另一個角色，即通“裏”。在以繁體字為主的書法創(chuàng)作中，有許多書法愛好者以及書法家往往不明就里，遇到“里”就寫作“裏”或“裡”。殊不知簡化字的“里”通“裏”，而繁體字中的“裏”并不通“里”。因此，遇“里”作“裏”有時會像瞎貓碰到死老鼠一樣剛好撞準，但是許多時候會碰壁。筆者所見“里”和“裏”誤用的例子非常多，有書法名家和書法愛好者的書法作品，有影視作品，有大型活動標題標語等，真的是觸目驚心！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主要原因是有些字的簡化不合理，“裏”簡化為“里”就是一例。不過，如果你真正掌握了簡化字的簡化法則，了解文字淵源也不至于出錯鬧笑話。

“里”由住居之地引申泛指家鄉(xiāng)。江淹在《別賦》中說：“ 割慈忍愛，離邦去里?！币馑际撬麄儯櫿⒃プ尅ＶT、荊軻）舍棄慈母嬌妻之愛，遠離祖國家鄉(xiāng)。江淹在《別賦》又說：“視喬木兮故里，決北梁兮永辭?！贝笾乱馑际峭叽蟮臉淠居浵逻@故鄉(xiāng)舊里，在北面的橋梁上訣別告辭。家鄉(xiāng)、故鄉(xiāng)、故里這幾個詞我們必須搞清楚，《現(xiàn)代漢語詞典》和《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屬于比較權威的工具書，但對這幾個詞的解釋是欠妥的。2009年中央電視臺播出了湖北安陸的宣傳片，片中安陸自稱是“李白故里”，遭到四川江油抵制。江油自稱自己才是“李白故里”，并早已于2003年將“李白故里”注冊為商標，要求中央電視臺和安陸停止名譽侵權。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局就兩地“李白故里”作了批復，表示安陸在宣傳片中使用“李白故里”的提法不構成侵權。安陸自稱“李白故里”不僅涉及商標問題、學術問題，而且涉及語言問題。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局在批復中還說：“安陸市作為李白曾長期居住地，被稱作‘李白故里’具有合理之處?！边@個判斷超出了商標范疇，進入了語言范疇。那江油是否為李白故里呢？李白祖藉在隴西成紀，而李白出生地據(jù)說在碎葉，這屬于學術爭鳴，這里不作討論。名人故里之爭，表面上似乎是文化學術爭鳴，骨子里其實是利益驅(qū)使。商標局對故里的誤解非是無因，《現(xiàn)代漢語詞典》解釋“故里”為“故鄉(xiāng)、老家”，而對“故鄉(xiāng)”的 解釋為出生或長期居住過的地方；家鄉(xiāng)；老家。這種解釋顯然不妥， 多年前有新聞報道過孕婦在飛機上產(chǎn)子，那么新生兒的故鄉(xiāng)是否可以說是天空或所屬領空的國家？顯然不是。朱元璋做了皇帝長期居住南京，那南京是否就是朱元璋的故鄉(xiāng)呢？顯然也不是，大家都知道朱元璋的故鄉(xiāng)是濠州（今安徽鳳陽）。故里作為一個常用詞用錯的概率較高，長期居住地不一定是故里，即使有故居也不一定能稱為故里。《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對故里的解釋是“家鄉(xiāng)；老家”。對家鄉(xiāng)的解釋是“自家世代居住的地方”，另外還作了補充解釋，說家鄉(xiāng)跟故鄉(xiāng)不同，家鄉(xiāng)表示現(xiàn)在可能仍住在那里；故鄉(xiāng)指出生地或長期居住過的地方，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住在那里了。《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補充解釋“故鄉(xiāng)”也有歧義。那到底什么叫故里、故鄉(xiāng)呢？《古詩十九首》根植于東漢末年大動亂的土壤，其中第十四首《去者日以疏》使用了“故里”，這可能是“故里”一詞的最早出現(xiàn)?！八歼€故里閭，欲歸道無因。”大致意思是說：“身逢亂世，羈旅天涯我想返回故鄉(xiāng)啊，但心想回家卻又不知道從哪條路走。”閭是里巷的大門，故里應該是指自己或者父輩以上出生并長期生活的地方。

“故里”除了對詞義不了解誤用之外，還有許多對“里”“裏”“裡”不了解的誤用。2010年徐霞客國際攀巖大師賽在我們江陰市徐霞客鎮(zhèn)舉行，舉辦方可能是為了迎合海外華人使用繁體字的習慣，在制作宣傳標語“霞客故里”時用了電腦古印繁體“霞客故裡”。殊不知弄巧成拙，大出洋相，故里的“里”不論繁簡都作“里”。筆者當時看電視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感到汗顏，這是丟我們徐霞客鎮(zhèn)人的臉，也是丟中國人的臉。2011年徐霞客國際攀巖大師賽仍然用了繁體古印“霞客故裡”。其實國內(nèi)舉辦國際性的活動沒必要使用繁體中文，聯(lián)合國發(fā)文同樣的內(nèi)容用多國文字，中文使用的是簡體中文。中文是最精煉的文字，每次總是中文頁面最少。繁體中文現(xiàn)在只是在港澳臺作為規(guī)范字使用，海外華人使用繁體中文也僅僅是老一輩的少數(shù)人。筆者曾教過新加坡的小學生寫字，原先我想教繁體字的，但后來看了她的華文課本，是新加坡和中國合編的規(guī)范簡化字教科書，于是就按規(guī)范簡化字教。

“里”由聚居之地引申還可以指城鎮(zhèn)街坊，如家喻戶曉的長干里，鄰里、里巷、里弄等?！袄铩痹诠糯彩菓艏芾淼囊患壗M織。《周禮》：“五家為一鄰，五鄰為一里。”意思是二十五家為一里。在古籍中記載還有以五十家為一里，七十二家、八十家、八十二家、一百家、一百一十家為一里。《清史稿》記載：“凡里百有十戶，推丁多者為長?！贝笾乱馑际撬?10戶的里，推舉家中人口多的戶主為里長。里長是仿周代閭胥、里宰之制，后代或置或廢，建制不一。《墨子·尚同上》：“是故里長者，里之仁人也?！蹦壳爸袊箨懳覜]有聽說過有里長，筆者孩提時代已經(jīng)改制成了生產(chǎn)隊。不過前幾年我在電視節(jié)目中看到一位臺灣嘉賓說曾經(jīng)當過里長，說明臺灣還保留里長制。由于古代里居有定制，由此“里”又引申作長度單位，上古以三百步為一里，如今市制以150丈為1里，1里合500米。古時一個縣的轄區(qū)約一百里，因此百里也作縣的代稱，也借稱縣令?！袄铩庇删劬又匾暌部勺鲃釉~用，表示住居、為鄰。如《論語·里仁》：“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币馑际牵焊腥实碌娜俗≡谝黄鸩攀呛玫摹Ｈ绻氵x擇的住處不是跟有仁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說你是明智的呢？

《百家姓》和孟子的《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是書法家和書法愛好者常用的創(chuàng)作題材，不過里面的復姓“百里”許多人寫作“百裏”。百里本來是地名，百里不可以寫作“百裏”。虞仲有個后人叫奚，因住在百里鄉(xiāng)，又稱百里奚，他在虞國任大夫。公元前655年，虞國被晉國所滅，百里奚和虞君都當了晉國的俘虜，成了奴隸。這時秦穆公向晉獻公求親，晉獻公就把女兒嫁給他，同時把百里奚也作為陪嫁的奴仆之一送往秦國。百里奚不甘心做奴隸，就在半路上逃跑了，可不久又被楚人捉去，成了楚國的奴隸。秦穆公是有雄心壯志的國君，一直在收羅人才，他聽說百里奚是個有才干的人，于是決心把他追回來。他怕用重金去贖會引起楚國對百里奚的重視，就按當時奴隸的身價，用五張羊皮把他作為逃奴贖回。秦穆公和他交談后，對他大加贊賞，封他為大夫。因為僅用了五張羊皮贖回來的，故號稱“五羖大夫”。任秦大夫七年后，與蹇叔等共同輔佐秦穆公建立了霸業(yè)。百里奚的子孫就以他的名字命姓，稱百里氏。

“里”也用來作外來語的譯音?？屠锟帐翘K聯(lián)劇作家柯涅楚克在劇本《前線》中一個新聞記者的名字，是俄語Крикун的譯音。此人慣于捕風捉影，捏造事實。在劇本里，作者用諷刺的筆法，刻畫了客里空不上前線，每天呆在前線總指揮部里信口開河、弄虛作假，“創(chuàng)造”新聞。后遂用以泛稱新聞報道中虛構浮夸的作風或愛講假話、華而不實的人。1961年7月，陳毅的兒子陳丹淮考上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無線電專業(yè)。陳毅因公南行，匆匆言別，不及細談。寫詩送行，叮囑兒子一定要牢牢緊記，并告諸兒女，千萬不可學做阿飛和客里空。詩中說：“ 小丹赴東北，升學入軍工……少年當切戒，阿飛客里空?！卑w指身著奇裝異服、舉動輕狂的青少年流氓。外來語譯音雖然不表義，但一旦約定俗成，就不可以隨意更改，因此，客里空的“里”不論繁簡均作“里”。

由于簡化字的推行，在書法創(chuàng)作時沒有繁體參照，還原繁體時往往需要了解一點文史，文是書法的載體，而文字本身就是一部歷史，文史和書法不可分家。書法創(chuàng)作時遇到有繁體的字就寫繁體字，這無異于盲人摸象，以偏概全。筆者在轉(zhuǎn)行書法教學時，一開始就以文史融入書法課堂，第一課結束就有學員回家跟父母講，說現(xiàn)在的書法老師和以前的不一樣，有文化底蘊。因此，孩子續(xù)報書法班化被動為主動，不需要父母強迫。學員回家還將課堂內(nèi)容講給父母聽，時常還考父母。文史融入書法課堂得到了絕大多數(shù)學員和家長的認可，特別是高年級和高學歷的學員。有家長向我反映孩子本來理科很好，文科不行，自從上了書法課文科成績突飛猛進。學生通過學習書法激發(fā)了愛好文科的興趣，學習自然會事半功倍。當然也有家長認為我講的是廢話，孩子是來學寫字的，關鍵是把字寫好，也正因為這種思想，導致許多書法培訓機構學員的作品錯誤百出。學生是老師的縮影，從學生身上，可以反映老師的教學。筆者從來沒有認為我的授課形式好與不好，我覺得師生關系是一種緣分，只是合適不合適。如果你認為學書法僅僅是把字寫好看，那么，我在課堂上講的內(nèi)容可以說大部分是廢話。成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意思是種什么，收什么。原為佛教語，比喻因果報應關系，做了什么事，就得到什么樣的結果。有時我們做了什么，并沒有得到相應的結果，卻得到意外的收獲，人們將這種現(xiàn)象稱為“種瓜得豆”。學習書法，只要用心，即能得“瓜”，也能得“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