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貝多芬之前的時代,只有海頓一位大師,那么貝多芬很可能逃不掉做一位海頓仿襲者的宿命角色。還好,貝多芬崇拜、服氣的對象,除了海頓,還有莫扎特。
莫扎特在遠比海頓短促的創作生涯中,有一個領域卻在作品的豐富性上,超過海頓,那就是世俗歌劇。莫扎特熱衷于創作歌劇,甚至可以說,只手將原本意大利音樂傳統中的歌劇形式改頭換面,穿上了德奧文化的衣裝。相對地,海頓對歌劇既陌生又疏遠,終生不曾在這個形式上有所貢獻。
歌劇經驗的核心,就是角色與角色之間的沖突。角色沖突的戲劇性,讓歌劇能夠吸引大批觀眾。歌劇的戲劇性,進而也必然滲透、影響到歌劇中的音樂。于是一種新的音樂概念,隱隱然從歌劇的暗示中浮現了:那就是將不同器樂、不同聲部看成不同角色,彼此沖激而非彼此協和來制造出音樂。
莫扎特最后四首交響曲,從第三十八號到第四十一號,已經開始了這種傾向。這四首交響曲,第一樂章的呈示部,都有兩個個性明顯不同的主題;其發展部被刻意地壓縮,卻擠爆出海頓作品里絕對不會有的戲劇性,戲劇沖突的張力快速拉高到一定程度,然后才回到主調。曲中的歌唱性與戲劇性,當然和歌劇有密切關系。
莫扎特開啟其端的戲劇性音樂,在貝多芬身上爆出了飛躍的成果。貝多芬不算是個成功的歌劇作者,他寫一部歌劇,可以涂涂改改,給序曲寫六七個不同版本,卻還沒有進入歌劇主體。然而他對序曲的重視,正反映了貝多芬真正看重的,不是歌劇劇情上的沖突,而是音樂音聲的內在沖突。或許,這正是讓他寫不成歌劇,當不成歌劇作者的最大阻力吧!
貝多芬發揚光大了音樂里的戲劇沖突性,他同時也就開發了海頓與莫扎特不會用、不敢用的其他和弦。在原本主流的三和弦之上,貝多芬大量試驗五和弦、七和弦及其多種變化。他的穩定和諧,必然要先經過一長串的緊張奮斗、迂曲沖突之后,才會昂揚呈現。借由這樣的過程,貝多芬同時改造了舊有和弦的情感意涵。那些和弦聲音,不再是想當然的音聲基礎,它們在沖突歷劫后涌現,必然帶著一種勝利的甜美與滿足,一種沖突升華之后才可能讓我們看到的圣潔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