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心底的羽衣

□若荷

母親年輕的時候，也擁有許多美麗的夢，盡管這些夢離她很近，可一旦成為了母親，便逐漸離她而去，自覺不自覺地脫下那件夢想的“羽衣”，再也不去放飛。

夜深，讀臺灣女作家張曉風的散文《母親的羽衣》。文中有一段關于仙女的傳說——天神最偏愛的小女兒愛上了一個凡人，并到凡間做了他的妻子。“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見了，她換上了人間的粗布——她已經決定做一個母親。”“有人說她的羽衣被鎖在箱子里，她再也不能飛翔了。”其實，仙女自己把羽衣鎖進了箱子里，因為她知道，“只要羽衣一著身，她就會重新回到云端。”她已為人妻，成為孩子們的母親。她甘愿不再飛翔。

無獨有偶，我的母親也有一個箱子，那是當年她的一個小姐妹送的。箱子60厘米長，30厘米寬，雖然不大，卻陪伴了母親足有60多年。母親的小箱子里收藏著我們小時候用過的小別針、花手帕、小人書之類。我小的時候，經常從母親的箱子里翻找喜愛的東西，比如母親給我們做鞋用的小鞋樣，過年時剪好卻又沒及時張貼的紅窗花。光陰荏苒，這些物品早已褪色陳舊了，但在母親的眼里，卻都是值得回憶的珍寶。

前不久，我從學校的辦公室拿回一本大紅的證書，證書是母親扎根鄉村從教30年的明證，雖然上面沒有書寫母親詳細的履歷和成績，但我能看到母親幾十年來走過的足跡。

母親是個孤兒，十幾歲時父母雙亡，后來考上了山東沂水師范學校，畢業后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當母親十八九歲時，同村的姐妹都嫁人了，嫁人后的姐妹們拿平常人家舍不得用的肥皂向她炫耀，說只要找個婆家就會有錢花，想買什么就買什么。母親充耳不聞，一門心思讀書。直到后來，參加了工作，分配到鄉村小學教書，過上了自足、快樂、充實的生活。此刻，母親那些同村的姐妹們才后悔當年沒有像我母親那樣上學識字，堅持讀書。

記憶里，母親身體不好，但她教課的成績非常好，學生們都喜歡她。母親年輕時，常帶我去學生家里家訪，從大人的交談中得知，母親曾為一年級的學生洗過蹭上了屎尿的褲子。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母親領著我到她的一個學生家中做家訪，那個學生的弟弟發質如草，嚴重的營養不良，母親便送給他們家一瓶花生油。那個學生則從山里采來母親常用的草藥，悄悄放在我家門前的臺階上……

母親喜歡畫畫，從七十歲起，她老人家就筆耕不輟，追求健康向上的晚年生活。有時母親還會從小箱子里拿出一些老照片，看看當年的自己，看看年少的我們。望著母親戴著老花鏡坐在陽光下沉思的表情，我突然十分愧疚。母親年輕的時候，也擁有許多美麗的夢，盡管這些夢離她很近，可一旦成為了母親，便逐漸離她而去，自覺不自覺地脫下那件夢想的“羽衣”，再也不去放飛。于是，母親便和所有的母親們一樣，無一例外地承受著關閉夢想的苦惱，開啟平凡生活的操勞。母親的偉大，就在于從她決定做母親開始，就開始小心地珍藏。

終于有一天，我為母親整理出一個書房，買了一個漂亮的相冊，把母親的照片拿出來，一張張小心地嵌進去，將它們與母親的各種證書、繪畫一起擺放在書桌上，讓母親當年的微笑再次甜美地綻放。母親平凡，不偉大，也不是仙女，但是母親有自己的所愛。我常想，母親的所愛，或許正是母親曾經收藏過的羽衣的一角，需要做兒女的為母親揚起，載著新一輪的夢想展翅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