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眼淚

張幫俊

印象中，父親哭過兩回。

父親的一生坎坷不斷，很小的時候，父親的父母就雙亡了，自此，父親就成了一名流浪孤兒。父親6歲的時候，又遇到了“大躍進”，差點餓死。幸虧，靠街坊鄰居、大叔大媽的接濟才活了下來。盡管遭遇這些磨難，但父親從來沒有哭過，他把疼痛藏在心里隱忍著。

后來，父親參軍了。再后來，父親娶了母親，成了家。這時候，父親已經30歲了。隨著我和妹妹的出生，家里的日子過得很清苦，可是，父親的臉上永遠掛著微笑。在和別人聊天時，我常聽父親說：“我很知足，有心疼我的愛人，還有一雙可愛的兒女，就算再累再苦，我心里也美。”

然而，父親的美好生活沒有持續幾年。人到中年的時候，厄運又降臨到父親的頭上。那年，母親不知得了什么病，就是低燒不退，去了許多家醫院都沒有查出病因。一個月后，在大醫院終于查清病因時，母親的病情已經惡化。那段日子，父親一直陪在母親的身邊，而我則留在家里照顧妹妹。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天氣陰沉，我正在廚房燒早飯。突然，門開了，我抬頭一望，是父親。見到他，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我的心頭。我輕聲地問胡子拉碴的父親：“爸，你怎么回來了？你不是在醫院照顧我媽嗎？”父親低著頭，對我說：“不用了！東子，你媽走了！”說完，父親蹲在地上，號啕大哭。那哭聲，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是那樣的痛徹心扉。此刻，我才明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這句話的意思。我的眼淚也嘩嘩地往下流，十幾天沒見，父親蒼老了許多。

人生三大悲，父親碰到了兩個，這種打擊讓父親消沉了好一陣子。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對于父親來說，幸福走的是那樣的突然。可是，父親是堅強的，他重新收拾心情，站了起來。有一天，我看見他對著母親的遺像說：“孩子他娘，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兩個孩子撫養長大，成家立業。”父親是這么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條件，父親干起了掙錢多但十分辛苦的長途運輸。我陪父親跑過幾回，深深地體會到其中的辛勞。在別人進入夢鄉的時候，父親必須睜大眼睛手握方向盤注視前方，打瞌睡的時候，就嚼個紅辣椒提神。晚年，父親眼睛患病估計與跑長途用眼過度有關。就這樣，他一點一點為我攢買房子的錢。

我裝修新房的時候，父親忙里忙外，我讓他歇息，他說：“沒事，心里高興！”

我結婚那天，我和妻子端著酒杯給父親敬酒，我說：“爸，感謝您這么年來的養育之恩，這杯喜酒代表我的心意，祝您身體健康！”此時，我看見不擅言談的父親的眼里盈滿了眼淚，他喃喃地說：“要是你媽看到你成家了，肯定高興死了！”那天的喜宴，父親喝多了，不過，這回是高興。

從父親飽含深情的眼淚中，我看到了一個偉大父親的愛，這種愛讓我銘記一生、感動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