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巖
公共汽車到站停車開門,上來一個瘦弱的老太太,盤著發髻,裹著小腳,她走到售票員身邊,從一個兜里掏出錢,問她要去的地方需要多少錢。售票員看看老太太,看看她手里的錢,從里面挑出相應的錢,撕票遞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拿著票,走到一邊,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小把花生米,不緊不慢的吃著。
奶奶去世得早,我記事起,她就因為腦梗導致半身不遂,所以我印象中奶奶一直是坐著的。上面的那個場景,是爸爸念叨奶奶時常說的,媽媽補充,每次給奶奶洗衣服,兜里都有花生米。爸爸每每跟我們講起奶奶時,總給我們感覺她是天下最慈祥的老人。
我對奶奶的事沒有太深刻的印象,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照看過我,但爸爸說看過。她盤著腿坐在床上,把我放在盤著的腿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那時我還是個幾個月大的小不點,混沌狀態,所以完全沒有記憶。但媽媽每次看見我盤著腿坐著的時候,都說那動作和神態像極了奶奶。
話不多,卻總愛笑。奶奶不算漂亮,大腦門,一笑還有個酒窩,誰來了,她都問:吃飯了嗎?吃飯前,她總要吃藥,中藥丸子,搓成長條咬著吃。我問她:“苦嗎?”她笑說:“不苦。”
奶奶有8個孩子,4個兒子,4個女兒,爸爸是奶奶的小兒子。在爸爸、大伯、二伯、三伯、大姑、二姑、三姑、四姑的嘴里,“咱媽從來不識錢,也不知道它的重要。”“咱媽脾氣真好,從來沒見她跟誰生過氣。”“咱媽手真巧,什么針線活,她看一遍就會做。”“咱媽真會過日子,家里條件好的時候,她給閨女們是按顏色做褲子的,家里條件不好的時候,她也從來不覺得苦,最好的給‘咱爸帶走,剩下的咱們吃。”“咱媽可心真善,到了吃飯的點,誰來了,也不能餓肚子走。”
爸爸說,奶奶對兒女們是徹底的散養,啥時回到家都有飯吃,吃飽了愛去哪去哪。無論誰有難處,奶奶都是竭盡所能的幫助,也許這就是老外說的無條件的愛。后來不管兒女們去了哪兒,都牽掛著她,不管多大的年齡多少煩惱,到她那都是開心的說笑。
對于我們這些小崽兒,奶奶更是放養,每次到了奶奶家,我們都不愿意走,直到各家大人瞪起眼睛,我們才不得不離開。不管我們多離譜,爸爸媽媽從來不會在爺爺奶奶家教育我們,他們說,管孩子回家管。
每次到奶奶家,都看見案板上碾成末的花生米,奶奶就愛吃個炒花生米,但后來她的牙都松動了,咬不動,爺爺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炒好的花生米,用搟面杖搟成細碎末,放在一只碗里,讓她用勺?著吃。花生碎末放進嘴里,她又露出滿足的笑,爺爺只是幫她擦一擦嘴角,并不多說什么。爺爺年輕的時候,奶奶照料著全家,后來奶奶身體不好,爺爺放下了所有的事,專心在家里照料她,他們話不多。一個夜里,奶奶靜悄悄地去了,走得很安詳,什么話也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