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場病就知道了

李清淺

去見大學同學，多年老友未見，我們都很激動，后來聊到彼此近況，我無意中說到自己的煩惱，公號不漲粉、有時候文章會寫不出來、時間不夠用。

她突然說，給你講講我這幾年的經歷吧。她說，媽媽得了淋巴瘤，已經六年了。這些年，為了陪媽媽去各地看病，她去的城市比之前三十年去過的都要多：石家莊、北京、天津、沈陽……她陪著媽媽輾轉于很多陌生的城市，總是滿懷希望地出發，差不多花光兜里所有的錢再回來。看過西醫、中醫還拜過菩薩，只要媽媽的病能好起來，真的是什么都愿意做。這期間，她認識了很多病人，也聽了很多故事，大多可以歸為人間慘劇。

有一個姑娘，才23歲，結婚前查出患了淋巴瘤，男朋友第二天就獨自回老家了，當晚她接到他的微信，只有輕描淡寫的五個字：我們退婚吧。

還有一個女孩兒，25歲，她在結婚一年半、孩子四個月的時候，發現了淋巴白血病，得知她的病情后，老公連孩子都不要了，人間蒸發一般再也沒露過面。

還有個小伙子，才21歲，是大學生，長得特別帥，因為化療，他的頭發和眉毛都沒了，另一個小伙子，比他大幾歲，也是這種病。有一次聽兩個小伙子聊天，一個說自己一得病，女友就跟自己分手了，另一個說，我才虧呢，我連戀愛都沒談過。這小伙子因為病得太重，沒多久就轉院了，后來再沒見過他。

也有情深義重的。有一位大姐，因為化療頭發已經特別稀疏了，有一天早上，她老公一大早就給她梳頭，一般化療的患者都不愛梳頭，因為一梳頭就會掉一大把頭發。她老公梳得特別慢特別輕，梳完頭后，還給她擦了口紅。然后打量著她說：我媳婦就是美。原來那天是大姐35歲的生日，整個病房都唱起了“祝你生日快樂”，后來歌聲就變成了嗚咽，沒有一個人不落淚的。

也有特別幸運的人，治愈出院了。一個河北的病友得了淋巴白血病，胸腔內、肚子里都長了瘤，一直是老公陪她來看病。每次疼痛來襲，她都疼得死去活來，頭上身上全是汗，她的病號服都能擠出汗水來，這時老公就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說：為了孩子，為了咱這個家，你一定要撐住。后來老公又賣了一套房，給她做異體骨髓移植。她非常幸運，活著出來了，好幾個和她一塊進倉的，都沒出倉。什么叫進倉呢？做骨髓移植需要在真空環境中進行，那個無菌的環境叫“倉”，手術成功后才可以出倉。

同學說，有時候會覺得在惡疾面前，人真的是太渺小太軟弱了。“我每次從病房出來，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太陽，都會覺得不真實，病房中的世界好像是虛構出來的。”

她說，有一天陪著媽媽看病，剛下過雨，透過窗子竟然看到空中有彩虹，是媽媽先看到的。媽媽說，妮兒，快看彩虹。她很少看到那么寬那么高的彩虹，像是觸手可及。然后媽媽突然感慨道：這彩虹真好看。

那一刻，她突然決定傾盡所有也要想辦法給媽媽治病，因為彩虹那么好看，媽媽還沒看夠。

同學講這些經歷的時候，我幾次鼻酸，突然覺得自己所謂的煩惱苦惱，真是微不足道且無病呻吟。當你疼得大汗淋漓，甚至衣服擰出水來時，你不會抱怨賣早餐的人給你少放了一個雞蛋，而是希望疼得輕一點兒或者隔一會兒再疼吧。

她說，在這之前，從來不知道，自己平淡如水甚至有很多煩惱的小日子，是多少人的向往。當你抱怨命運的不公時，對多少人來說，活著已是奢侈。

史鐵生在《病隙碎筆》中曾經說過，生病的經驗就是一步步懂得滿足，發燒了，才知道不發燒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明白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詳。剛坐上輪椅時，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豈不把人的特點搞丟了，便覺天昏地暗；等又生出褥瘡，才明白端坐的日子多么晴朗；后來又患尿毒癥，經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懷戀起往日的時光。終于明白，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任何災難前面都有可能加上一個“更”字。

珍惜當下，珍惜健康。不要去穿越生命黑暗的隧道時，才明白生命的可貴與美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