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大學,福建 福州 350116)
環境行政執法中,行政行為司法審查方式與密度一直是環境保護行政案件疑難問題,其中“是否應全面審查不確定法律概念”“若不需全面審查,則審查范圍與邊界如何界定”等構成問題核心。凱爾森框架理論給出耐人尋味的解答,“法律秩序上下位階之間的關系,是一種規定或曰拘束的關系”,此拘束內裁量范圍“在性質上是一種‘框架’,其內容要由該行為去填充。即使是那些對細部細致規定的命令,其執行者也被授權作出各種各樣的具體決定”[1]。就行政法上不確定法律概念而言,凱爾森的觀點是,為處理一些行政事務,行政機關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具體化過程,是“對應予適用的規范的認識與在通過此種認識獲得的復數解釋可能性中選取其一的意志行為”,兩者組合形成“意志行為”[1]。我國臺灣學者黃舒芃受其啟發,于價值論視角提供更深層次論證,指出:“在國家任務日趨復雜與多樣的發展趨勢之下,不確定法律概念不但象征一種當代法律管制模式的常態,甚且還足以構成一種調控復雜行政行為的特殊拘束類型。就此意義而言,不確定法律概念拘束功能發揮,恰系于其‘不確定性’。”[2]此觀點可視為制定及解釋法律時的參考,同時也引起反思,既然法律拘束是“非內容導向”,又如何“實質駕馭行政與司法部門決定之內容”?綜上所述,凱爾森與黃舒芃從經驗性觀察及價值論角度否定全面審查可能性。因此,審判中司法機關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審查范圍與邊界的界定,成為研究環境行政執法中行政行為司法審查方式與密度問題關鍵[3]。
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環境保護行政案件十大案例(第二批)中,“張小燕訴江蘇省環保廳環評行政許可案”引起筆者注意,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在一審裁判中駁回原告張小燕撤銷環評許可批復訴訟請求,理由是“被告省環保廳在其他部門出具意見基礎上作出的涉案批復,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影響評價法》第二十二條以及國家有關技術規范與政策規定,程序合法。”二審法院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雖亦認為環評符合法定條件,但在說理部分加強論證,認為“110千伏變電站所產生的是極低頻場,按世界衛生組織相關準則,極低頻場對環境可能造成輕度環境影響,但影響有限且可控”,最終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在不確定法律概念解釋上,該案一審與二審在裁判理由部分出現明顯差異,二審法官結合案情體系解釋《環境影響評價法》第十六條中“可能造成輕度環境影響”不確定法律概念,一審法院則回避有關問題。是否開展司法審查對裁判結果的影響顯而易見,二審法院在作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決定同時,對環保部門提出要求:為保障公眾環境信息知情權,環保部門應為公眾提供最新環境資訊傳播渠道,便于公眾在第一時間了解實時數據。如施行一定舉措強化信息透明度,督促鎮江供電公司將相關電磁場監測顯示屏置于更加醒目位置。司法判決中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范圍抑或邊界的界定,是聯接行政法學和司法實踐重要問題[4]。
環境行政執法中不確定法律概念以多種形態出現在司法判決書中,如當事人援引作為法律依據,法院援引作為判決依據并加以解釋;未出現在判決書中,但法院因事實認定需要,解釋相關規范中不確定法律概念情形,如裁判文書網公布的“鹽城市廣洋食品有限公司與鹽城市亭湖區環境保護局處罰上訴案”①案件字號為(2017)蘇09行終225號。。無論相關不確定法律概念是否出現在法院判決書中,只要法院基于查明案件事實需要,對不確定法律概念開展司法審查,且司法審查行為與最終判決要點有關聯,則該行為屬本文研究對象,即“不確定法律概念的司法審查”。
現行《行政訴訟文書樣式》并未要求法院在說理或作出判決決定環節的不確定法律概念審查義務,更多是規范一般意義程序性事項,在此背景下總結我國環境行政司法實踐中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情況,并分析審查邊界和范圍及其在判決中功能具有重要意義。裁判文書公開制度全面實施與“北大法寶”等數據庫全面收錄功能,為以司法判決文書為對象的實證研究提供可能。本文研究重點不是“環境行政司法判決中是否應全面審查不確定法律概念”,而是“環境行政司法判決中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的范圍與邊界”。與傳統研究以典型案例及案例集錦為研究重心不同,以數據庫收錄裁判文書為研究對象能夠更加客觀體現我國司法實踐基本情況,同時應用大數據可降低判決提供者主觀性。本文擬從實證研究視角探討判決書中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實然狀況,并分析樣本判決如何實質性駕馭行政與司法部門決定內容。部分判決書觀點與標準與筆者觀點有所不同,筆者并非完全同意判決論證及結果。
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制度是我國環境執法活動中一項重要制度,制度實施過程涉及《環境影響評價法》第十六條規定的“可能造成重大環境影響”“可能造成輕度環境影響”,以及“對環境影響很小”等不確定法律概念,在環境行政司法判決中法院對不確定概念的司法審查權限范圍為本文研究重點。鑒于此,在全面檢索相關數據庫后,匯總公開裁判文書中援引《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分管理名錄》作為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依據的判決共201件。本文分析201件判決及其在司法審查過程中援引《名錄》具體情況,嘗試分析判決中司法審查邊界及背后邏輯。
“裁判文書網”與“北大法寶”等數據庫均具備關鍵詞檢索裁判文書功能,但“北大法寶”數據可分類管理判決書地域、法院層級、裁判年份以及審理程序等信息要素,因此本文所涉及判決文書全部來自于該數據庫,以《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分管理名錄》為關鍵詞,限定為“行政案由”檢索后共獲得判決書201份②本文所有檢索結果截至2017年9月23日。。
理論上可通過判決時間、法院層級及地域、裁判年份以及程序等條件大致描述201份判決。但一方面無法在“北大法寶”中找到全部裁判文書(如“張小燕訴江蘇省環保廳環評行政許可案”并未被收錄,目前我國所有判決文書數據庫均存在收錄不全問題);另一方面,分析后發現只有192份判決中法院對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制度中不確定法律概念予以司法審查。因此,只有192份判決對本研究具有參考價值。雖192份判決并非“可能造成重大環境影響”“可能造成輕度環境影響”及“對環境影響很小”等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的全部判決,但可視為以上三類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標準的樣本判決(以下簡稱“樣本判決”)。
1.樣本判決出現時間。按照裁判時間,《名錄》在2008年10月1日起開始實施,樣本判決在2010年出現,統計每年“北大法寶”收錄樣本判決數量,如圖1所示。2010年、2011年和2012年收錄有關判決均為2份,2013年僅有5份,可能因部分判決未錄入數據庫。2014年后樣本判決數量有所增加,但這并不能說明法院在判決中提高了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頻率,而可能因整體收錄判決增長所致。2015年和2017年判決書數量分別為38份與27份,與2014年60份及2016年56份形成鮮明對比,下降原因尚不清楚。
2.法院層級。樣本判決僅在我國基層法院與中級法院中有所體現,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數量為88份,基層人民法院樣本判決數量為104份,根據基層法院與中級人民法院數量比,中院樣本判決比例遠高于基層法院。

圖1 樣本判決數量變化
3.地域。為使數據更加簡潔,以省級行政區劃為單位計算樣本判決數量,如表1所示,可見樣本判決數量省際分布不均衡。
就地域特征而言,樣本判決出現率大致和經濟發展程度呈正比:樣本判決數量大于10的5個省份為經濟相對發達地區;經濟發展較落后地區數量較低(北京市例外)。此現象成因目前尚難定論,理論上有兩種可能:一是經濟發展程度和樣本判決數量間存在因果關系;二是經濟發展程度相關因素與樣本判決出現數量間存在因果關系[5]。

表1 省級行政區樣本判決數量
4.援引《名錄》開展司法審查情況。整體而言,樣本判決援引《名錄》項目類別并不零散。據統計,有8類環評項目被援引,各項目類別被援引次數不同。《名錄》對不同項目類別以字母分類,每一字母代表一大類環評項目,該大類環評項目中又可細分為多個具體項目。由于判決中援引很多精確到類別,以款為單位整理(見表2),亦有部分判決援引《名錄》中具體內容,但未精確到類別,如“劉麗杰訴廈門市環境保護局思明分局案”③(2014)思行初第5號。中,判決書記載“《名錄》明確載明涉及餐飲場所項目,6個基準灶頭以上,涉及環境敏感區的環評類別列為報告表,其他則列為登記表。被告調查確認原告所經營的廈門市思明區東北老家餃子館設有3個灶頭”,該判決的確引用《名錄》中“餐飲場所”標準認定與評價行政相對人建筑物對環境影響,但并未列明其為“第V類”,因此未納入本部分統計中。個別判決缺失不會影響援引條文總體情況。
從表2可知,《名錄》中不同類別環評項目被援引次數不均衡:《名錄》中第I類、B類與V類皆被引用超過6次,而M類、U類被援引次數僅為1次;第I類金屬制品引用次數超過9次,反映我國司法實踐中“金屬制品”范疇認定難度較大,抑或在環境影響評價制度中金屬制品類別環評項目極易引發爭議。22類項目類別中僅8類條文被援引,總量過少且覆蓋面有限,同時表明司法實踐引用《名錄》具體類別較集中。

表2 《名錄》被援引情況
前文探討樣本判決時間、類型、法院層級等特征以及援引《名錄》中具體類別情況,這些均為形式觀察。實質問題在于法院在援引《名錄》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時的審查范圍邊界,基于樣本判決實際情況,從以下方面考查:(1)同一案件中不同層級法院是否均對不確定法律概念開展司法審查及原因;(2)如不同層級法院均對不確定法律概念開展司法審查,則分析二者審查范圍差異。
據筆者統計,進入二審程序的樣本判決共94件,其中27件二審判決對是否實施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態度與一審法院存在重大差別,選取典型判決分析,以確定法院作出如此決定原因。
1.上訴人未予異議。在東莞市鑫安鑫精密金屬制品有限公司與東莞市環境保護局處罰糾紛上訴案④案件編號為(2016)粵19行終411號。中,原審法院援引《名錄》有關規定認定鑫安鑫公司經營建設項目為金屬制品生產,并得出其屬于《名錄》中I類“金屬制品加工制造”范疇,需編制環境影響報告書結論后,依照東莞環保局證據證明相對人鑫安鑫公司行為違反有關行政法律法規。在二審中,法院判決理由部分并未援引《名錄》規定評價鑫安鑫公司違法行為,而是直接以其行為違反《水污染防治法》有關規定,東莞市環保局處罰決定合法為由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縱觀判決書全文,鑫安鑫公司于一審宣判后提起上訴,于上訴理由部分承認自身違法行為,但認為一審法院在評價處罰裁量問題上存在案件事實認定不清,法律適用錯誤情形。因此,二審法院于裁判理由部分并未援引《名錄》司法審查,根本原因在于上訴人認為一審法院司法審查方式方法正確,未構成爭議焦點。紹興市景濤服裝輔料制品廠與紹興市環境保護局處罰上訴案⑤案件編號為(2015)浙紹行終字第54號。同屬此類情形。基于以上原因,導致一二審法院在司法審查態度上產生差異情形為數不少。
2.當事人提交新證據,二審法院開展司法審查。在溫州市甌海勞萊斯鞋業有限公司與溫州市甌海區環境保護局處罰上訴案⑥案件編號為(2015)浙溫行終字第371號。中,一審法院在未對行政相對人甌海勞萊斯鞋業有限公司廠房擴建行為是否需經環境影響評價開展法律評價前提下,直接以勞萊斯鞋業有限公司廠房未經“三同時”驗收為由,作出駁回原告訴訟請求決定。原告不服,提起上訴,并向法院提交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表和甌海環保局溫甌環開[2007]210號批復等證據,以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表證明主要是工程施工對環境產生影響,被上訴人同意環評結論和建議,未明確表示需要建設配套環保設施和“三同時”建設。鑒于此,二審法院在判決理由部分主動援引《名錄》中有關規定,依法認定涉案項目為鞋業制造類,屬于“可能造成輕度環境影響的”情形,勞萊斯公司應依法按照《名錄》規定編制環境影響報告表,以此推翻勞萊斯鞋業有限公司認為主要是工程施工導致環境問題,不需要建設配套環保設施和“三同時”建設觀點。在此基礎上認為“故勞萊斯公司主張環評審批意見沒有要求配套建設環境保護設施或‘三同時’建設,與事實不符,本院不予采納”,作出不予支持上訴人訴訟請求決定。在本案中,一審法院并未援引《名錄》司法審查原因,在于一審過程中原告與被告間并未就涉案項目是否需編制環評文件形成爭議焦點,但上訴人在二審期間提交新證據導致上訴人與被上訴人就環境影響報告表所能證明待證事項產生爭議,法院在歸納提煉爭議焦點后認為“涉案項目作為鞋業制造,勞萊斯公司應當按照該名錄的規定編制環境影響報告表”,進而認定上訴人勞萊斯公司認為評審批意見未要求配套建設環境保護設施或“三同時”建設的主張與事實不符,不予采納。
3.二審法院開展司法審查解決上訴人與被上訴人法律法規適用爭議。佛山市市政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與佛山市禪城區環境保護和城市管理局環保行政處罰上訴案⑦案件編號為(2014)佛中法行終字第377號。中,原審法院認為行政相對人“市政公司從投產到新增、更新設備,一直未按規定向環保部門報批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文件,建設項目需要配套建設的環境保護設施未建成、未經驗收。該公司的行為已經違反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屬于違反建設項目必須與主體工程同時設計、同時施工、同時投產使用‘三同時制度’行為”,因此“禪城環保局根據《建設項目環境影響管理條例》第二十八條規定,對市政公司違法行為作出停止項目生產以及處以人民幣60 000元罰款,事實清楚,證據充分,適用法律、法規正確”,故判決“維持禪城環保局作出的佛禪環罰張字(2013)第17號《環境保護行政處罰決定書》”。
市政公司上訴稱“禪城環保局及原審法院認定上訴人市政公司違反建設項目‘三同時制度’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支持該項主張原因之一即“上訴人的建設項目在當時建成、投產及新增設備時屬于對環境影響很小,不需要進行環境影響評價的項目,不需要適用“三同時制度”,被上訴人禪城環保局則辯稱“上訴人單方推定其建設項目不需要進行環境評價,純屬主觀臆斷”,其行為違反“三同時制度”。為解決雙方對該建設項目是否應適用“三同時制度”爭議,二審法院于判決理由中認為“根據《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的規定”“該建設項目都應進行相應的環評手續,故上訴人的上述意見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納”。
如前文所述,樣本判決中,一二審法院在是否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問題上產生態度差異,原因可總結為當事人對相關事項是否存在異議,當事人是否提交新證據,以及法院解決法律適用爭議需要。研究發現,審判機關在是否司法審查問題上并不存在明確指向與界限,而是以解決審判爭議焦點為出發點,依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否援引《名錄》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6]。
在94份進入二審程序樣本判決中,共24份判決書援引《名錄》對不確定法律概念開展司法審查,選取一二審法院司法審查范圍存在差異的樣本判決分析其原因。
1.法律適用爭議導致一二審法院審查范圍差異。在豐澤區物飪香餐廳(個體工商戶)與泉州市豐澤區環境保護局處罰上訴案⑧案件編號為(2017)閩05行終82號。中,一審法院援引《名錄》“項目類別”中第V類“社會事業與服務業”第175項規定,認定餐飲場所納入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管理,應執行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和“三同時”制度,并判決駁回原告豐澤區物飪香餐廳訴訟請求。豐澤區物飪香餐廳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并以“上訴人是個體小餐飲店,生產時只有兩個灶頭,而《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環保部令第33號)‘項目類別’中第V類‘社會事業與服務業’第175項規定指向‘建設單位’必須是‘6個灶頭’”為由主張原審法院適用法律錯誤,請求法院予以改判。為解決雙方法律適用爭議,在判決理由部分,二審法院不僅認同一審法院餐飲場所應納入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管理觀點,并進一步援引《名錄》中有關規定駁斥上訴人主張,認為“涉及環境敏感區的6個基準灶頭及以上”納入環境影響報告表環評類別;“其他”納入環境影響登記表環評類別。經查,上訴人有兩個灶頭,屬于“其他”項目應納入環境影響登記表這一環評類別。在本案中,二審法院為解決上訴人與被上訴人間法律適用爭議,對《名錄》上有關規定更細致深入援引,借以區分“可能造成輕度環境影響”與“對環境影響很小”概念。就本案而言,二審法院在司法審查時并未觸及“審查邊界”,但被上訴人豐澤區環保局答辯稱:“被上訴人作出行政處罰決定適用法律正確,量罰適當。本案涉案餐廳屬于《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環保部令第33號)‘項目類別’中第V類‘社會事業與服務業’第175項的‘餐飲場所’,在該名錄中,‘涉及環境敏感區的6個基準灶頭及以上’的納入環境影響報告表類別;‘其他’納入環境影響登記表類別。本案上訴人有兩個灶頭,屬于應適用納入環境影響登記表的類別。”結合被上訴人答辯理由,新問題產生,二審法院援引《名錄》司法審查究竟是在其自身權限,還是在尊重作為行政執法主體的豐澤區環保局對不確定法律概念的解釋權基礎上的事實認定?盡管不同假設前提均指向同一裁判結果,但研究其產生原因對本文探討至關重要。
在慈溪市拉緹娜音樂茶座有限公司與慈溪市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處罰上訴案⑨案件編號為(2016)浙02行終313號。中,原審法院先查明娛樂場所建設項目在《名錄》(環境保護部令第33號)內,并認為被告有權實施行政處罰。原告上訴稱上訴人拉緹娜公司經營場所面積不到1 000平方米,無需取得環境影響評價批準文件,被上訴人辯稱“上訴人拉緹娜公司經營的場所屬于娛樂場所的事實已由慈溪市環境保護局予以認定。娛樂場所根據經營面積不同編制不同形式的環境影響評價文件,但不論經營面積大小,均需要取得環境影響評價批準文件。娛樂場所建設項目被列入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環境主管部門有權對該項目進行環境監管。”存在爭議焦點需二審法院解決:第一,原告涉案建筑是否屬于娛樂場所;第二,場所建筑面積與編制環評文件間關系。為此,二審法院援引《娛樂場所管理辦法》第二條規定:“娛樂場所,是指以營利為目的,向公眾開放、消費者自娛自樂的歌舞、游藝等場所。歌舞娛樂場所是指提供伴奏、歌曲點播服務或者提供舞蹈音樂、跳舞場地服務的經營場所。其他場所兼營以上娛樂服務的,適用本辦法。”認為上訴人拉緹娜公司營業執照載明,提供演出場所服務,且上訴人拉緹娜公司在涉案場所設置有音響設備、音樂控制臺,并更根據消費者需要提供播放音樂、舞臺表演等服務。因此,上訴人拉緹娜公司經營場所屬于娛樂場所。法院認為根據《名錄》規定,娛樂場所營業面積1 000平方米及以上,需編制環境影響評價報告表,其他需要編制環境影響評價登記表。因此,上訴人拉緹娜公司以“其經營場所營業面積不到1 000平方米,無需取得環境影響評價批準文件”上訴理由不能成立。在本案中,被告方無職權解釋不確定法律概念,但法院因審判工作需要,不僅對“娛樂場所”予以解釋,且援引《名錄》中更細致規定(將娛樂場所經營面積精確到1 000平方米精度)開展司法審查。就前述豐澤區物飪香餐廳(個體工商戶)與泉州市豐澤區環境保護局處罰上訴案產生問題而言,結論是二審法院有權開展更細致司法審查,審查深度仍在“邊界”以內。一二審法院因案件爭議焦點不同導致司法審查范圍差異,但該結果并未觸及法院司法審查邊界[7]。
2.尊重行政機關行政裁量權導致一二審法院審查范圍差異。在韋某某與杭州市蕭山區環境保護局、杭州市環境保護局行政批準案⑩案件編號為(2016)浙01行終122號。中,原審法院認為“根據《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目錄》中規定,服裝制造中有濕法印花、染色、水洗工藝的環評類別為報告書,年加工100萬件以上的為報告表,其他為登記表;危險廢物(含醫療廢物)集中處理全部為報告書。案涉靚爽項目為年清洗服裝、床上用品8 000噸,年生產服裝10萬件,其中清洗業務主要針對醫院的服裝、床上用品,但明確不清洗感染性物品”,因此“靚爽公司選擇采用環境影響報告表的形式申報環評審批,符合相關規定”。原告韋某某對以上認定不服,上訴稱:“靚爽公司處理的服裝、床上用品等屬于感染性醫療廢物。同時,環評表第五頁在洗滌廢水中闡述‘在清洗過程中主要為洗滌粉的加入’,第四頁的工藝流程圖中也有相關描述。那么,靚爽公司在生產中存在水洗工藝(漂洗或者化學洗)是不爭的事實。根據《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附表中服裝制造項,有濕法印花、染色、水洗工藝的規定,應使用環評書。”被上訴人蕭山環保局答辯稱:“比照《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附表所列的具體項目類別,案涉建設項目應屬O類紡織化纖121項服裝制造項目中的其他類,環評類別應為環境影響登記表。考慮到案涉建設項目還包括清洗項目的擴、遷建,為確保評估的準確性,被上訴人決定從嚴審批,環評類別最終定性為環評報告表。”對于上訴人與被上訴人的環評文件類別爭議,二審法院認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部《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環境保護部令第2號)‘O類紡織化纖’‘121、服裝制造’的規定……案所涉靚爽公司服裝制造項目,屬于其他服裝制造項目,應制作環境影響登記表,但蕭山環保局在審批時,考慮到案涉建設項目還包括清洗項目的遷擴建,在生產中確實會產生一定的污染(主要是洗滌污水和生活污水),這些污水經預處理后納管排放,再送污水廠處理,對整個區域環境影響不大,不屬于對環境有重大影響的項目,遂從嚴把握,綜合確定案涉項目環評類別為報告表,并無不當。”[8]法院援引《名錄》規定司法審查時發現,涉案項目屬于“對環境影響很小”類型,無需環境影響評價,應填報環境影響登記表,但基于對作為行政主體的蕭山環保局行政裁量權的尊重,同意并認可了蕭山市環保局綜合確定案涉項目環評類別為報告表情形。在曾望等與重慶市九龍坡區環境保護局等許可上訴案?案件編號為(2016)渝05行終120號。中,法院尊重被上訴人九龍坡環保局為預防建設項目實施后對環境造成的不良影響,從養護中心項目產生排放污染物種類和濃度等方面參照最相類似的療養院、福利院環評審批類別,要求被上訴人宏善養老產業公司按規定組織編制環境影響報告表的決定。因為該決定對包括上訴人在內可能受項目影響的公眾環境利益保護更有利,這也是法院在司法審查時又一次觸及邊界行為。可初步得出結論,法院在對環境行政執法中不確定法律概念予以司法審查時,可依照現有法律法規及各類規章予以解釋。
3.不同層級法院審查范圍差異及原因。二審法院為解決法律適用爭議等問題,援引《名錄》有關規定對不確定法律概念予以司法審查,可能導致一二審法院在司法審查范圍上出現差異,此外,在涉及到行政執法部門基于政策、公眾利益等相關要素的考量而實施的行政裁量行為則可能觸及其司法審查的邊界[9]。因此,法院基于對不確定法律概念予以司法審查的必要,可援引法律法規、行政法規以及規章等規范性法律文件,但當行政機關適用價值補充方法行使行政裁量權時,審判機關或基于其對于行政主體專業性的尊重,或認為該部分為行政主體自由裁量范圍,法院即觸及司法審查邊界。
本文從形式和實質兩方面,考查我國司法實踐中法院對不確定法律概念開展司法審查情況,根據考查結果對本文核心問題作如下回應:行政法學通說基于傳統價值導向思考,主張行政機關對不確定法律概念解釋適用應接受全面司法審查,例外時才享有“判斷余地”,且“判斷余地”與行政裁量有本質區別[10]。但司法實踐表明,就適用規范中出現的不確定法律概念而言,法院可以狹義法律解釋方法解釋[11],但若客觀情況發生變動,或為社會實際效果需要,行政主體為實現行政目的而采取價值補充手段實施行政裁量行為,審判機關則無權對其司法審查,意即觸及行政與司法部門決定之內容邊界,此處為行政機關享有“判斷余地”[12],有關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標準理論認為,法院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具體化審查標準一般為原則上全面司法審查,只有在例外時才會在價值判斷上對行政機關決定有所尊重[13]。本文研究結果表明,對于環境影響評價制度中不確定法律概念,法院原則上會引用《名錄》全面司法審查,但在例外時法院會尊重行政機關在不確定法律概念具體化過程中的價值判斷[14]。因此,本文基于實證研究得出實務機關面對不確定法律概念司法審查標準觀點與理論上審判機關司法審查標準基本一致。對于司法審判中實務做法的觀察是建立在實證案件分析基礎上的,由于樣本基數較大,因此研究結果具有一定代表性。我國司法實踐中的典型做法是,原則上法院會使用狹義解釋方法解釋適用規范中出現的不確定法律概念,只有在客觀情況發生一定變動,或為社會效果需要,行政主體為實現行政目的而采取價值補充手段實施行政裁量行為,法院無權對其司法審查,此為對實務中行政機關享有“判斷余地”通常標準的理解[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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