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邵興全
在社會經濟活動中,農民為避免自身的弱勢地位,往往會組織起來,以提高市場地位,增強其在交易中的議價能力。農民合作社因具有“民有、民治、民享”的特點,而成為農民組織經濟活動的主要組織形式。在我國,農民合作社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法律概念,而是多種具有合作性質組織的總稱。這些組織形式主要包括農民專業合作社、土地股份合作社、社區合作社等。目前,在我國對合作社采用分類立法思路的影響下,尚沒有一部綜合性的法律,僅就農民專業合作社進行了專門立法。我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于2006年頒布, 2017年對其進行了部分修改。在修改的過程中,曾有學者建議將第7條修改為:“農民專業合作社從事生產經營活動,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遵守社會公德、商業道德,誠實守信,承擔社會責任。”即增加農民專業合作社應對相關利益主體承擔社會責任的內容。但立法機關并沒有采納這一建議,究其原因,主要是基于我國農民專業合作社尚處于發展初期,為鼓勵其發展,不宜將合作社社會責任上升到法律的高度,以免給合作社帶來不必要的負擔。盡管這次修法沒有采納合作社承擔社會責任的建議,但理論上仍有討論的空間。
盡管現在企業社會責任已經發展成為涉及經濟學、法學、政治學等多學科的重要概念,但學術界對這一概念的理解至今仍未有定論。一般認為,其含義是指企業應對投資者以外的,與企業發生各種聯系的其他利益相關群體和政府代表的公共利益負有的一定責任,這些利益群體主要有公司債權人、雇員、供應商、客戶、消費者、當地居民以及政府代表的稅收利益等(Dodd,1932;Carroll,1979;盧代富,2002)。目前,對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國內外已形成了大量的文獻,本文從研究農民合作社社會責任相關性的原則出發,對農民合作社的現有研究先做一個簡單的梳理。
企業倫理、社會契約及利益相關者理論構成了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基礎,尤其是利益相關者理論中企業應對包括投資人、債權人等在內的主體承擔一定責任,對本文的研究具有借鑒意義。
利益相關者理論主要研究社會各相關群體與企業的關系。所謂的“企業的利益相關者”是多元的,包括股東、債權人、員工、消費者、競爭者、供應商等具有直接交換互惠關系的主要利害關系人,也包括政府、本地居民和社區、媒體、環保主義等次要利害關系人,甚至包括自然環境等受到企業經營活動直接或間接影響的客體(楊瑞龍等,2000;凱伊,2014)。該理論于20世紀60年代后在西方國家逐步形成,20世紀80年代以來其影響不斷擴大,并對傳統的公司治理模式和企業管理方式產生了巨大的沖擊。最初,利益相關者理論主要針對企業投資收益分配問題,以企業所有權和控制權分離理論為基礎的股東至上理論而提出來的。它是對“股東至上”傳統理論的一種否定和修正,其存在和發展反映了現代市場經濟的現實要求和發展方向(黎友煥,2007)。
在國外,合作社社會責任作為企業社會責任的一個自然延伸,得到了較為充分的研究。
第一,合作社社會責任概念及作用。特殊的產權結構和經營目標決定了合作社比其他企業更應該關注社會責任(Ruostesaari et al,2016)。社會責任具有周期階段性特征,短期來看,社會責任行為會造成經濟損失,強迫合作社履行超出其能力范圍的社會責任會造成適得其反的效果;但從長遠來看,社會責任有利于增加社會資本,從而為合作社帶來競爭優勢(Tuominen et al,2013)。
第二,合作社承擔社會責任的內容及范圍。合作社是以利益相關者利益為基準的組織。Uski(2007)根據對芬蘭零售合作組織S-group的調查分析,認為區域合作社社會責任主要包括區域責任、環境責任、經濟責任和社會責任,而區域責任是核心維度。
第三,合作社社會責任的評價。Giacomi ni 等( 2009)選取合作社對員工、社員、金融合作伙伴、供應商、債權人、政府社團等的社會責任構建了一套評價指標體系。
相比較于國外,我國對合作社社會責任的研究起步較晚,文獻數量也較少。通過中國知網(CNKI)檢索發現:高海、劉紅于2011年在《大連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發表的《合作社終止時對債權人社會責任的立法完善》一文,系國內最早一篇討論合作社社會責任的論文。迄今為止,這一主題僅有10篇論文,其中包括兩篇碩士論文,專門針對合作社社會責任展開研究。
第一,合作社履行社會責任必要性研究。劉觀來、吳桂紅(2014)從合作社的“社會性”、利益相關者等方面,建議在未來修訂《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時,總則篇增加規定農民專業合作社應當承擔社會責任的內容,并在其分則部分進行相應的制度構建與制度完善。邱芳(2016)從農業的基礎性、欠發達地區農民合作社社會責任的特殊性及企業短視行為導致利益相關者利益受損的現象頻發三方面論證了合作社履行社會責任的緊迫性。
第二,合作社社會責任的概念及責任范圍。農民專業合作社社會責任,也就是農民專業合作社對于其利益相關者所負有的保護與促進其利益實現的義務(劉觀來、吳桂紅,2014)。主要利益相關者包括成員、雇員、消費者、債權人、商業伙伴、政府、自然環境和社區等(張穎等,2017),而在諸多利益相關者當中,以社區與環境兩者最為重要(雷興虎、劉觀來,2012)。
第三,合作社社會責任評價體系。張穎等(2017)基于398家種植類農民專業合作社的調研數據,利用“層次分析法+熵值法”確定指標權重,研究結果表明樣本合作社對成員、社區、商業伙伴、消費者的社會責任履行程度較高。王熒(2016)從成員視角,發現主體感知、組織發展是其對成員社會責任履行較好的方面,提供服務、組織管理和經濟效益是較差的部分。
第一,在國外,針對企業社會責任形成大量研究文獻,特別是對合作社社會責任研究起步較早,研究較為系統、成熟。他們認為合作社的獨特產權結構及“社會性”和“營利性”的雙重性質決定了合作社應對相關的利益主體承擔一定社會責任。在這一邏輯下,國外學者對合作社如何承擔社會責任,如何評價合作社社會責任等方面進行了深入的探討,這些研究成果對我國構建合作社的社會責任體系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第二,在國內,盡管在合作社及治理領域積累了大量的文獻,但專門針對合作社社會責任的文獻其實并不多,僅10篇左右,精品研究就更為少見了,為此,本文試圖在梳理以往文獻的基礎上,對合作社是否應該承擔社會責任,如何承擔社會責任等方面進行初步的構建。
農民合作社作為農民自愿組合并參與經營的組織,對增加農民收入、加快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推進農業現代化發揮了重要作用。特別是自《農民專業合作社法》頒布以來,合作社快速發展,其對合作社成員、消費者、政府及所在社區履行著一定的社會責任。在這一背景下,是否需要在立法上明確規定合作社的社會責任,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與討論。這些討論主要遵循兩條路徑展開:一些學者特別是立法機關認為,目前我國的合作社處于發展初期,應鼓勵其發展,加之合作社成立的目的就是為成員服務,其本身就在履行社會責任,因此,在立法上不宜明確規定合作社的社會責任,以避免給合作社帶來不必要的負擔。相反,一些學者借鑒企業社會責任理論,特別是其中的利益相關者理論,認為合作社應該對包括成員等在內的利益相關者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筆者認為,這兩種路徑或認識都有一定道理,關鍵的問題是如何論證合作社應該承擔社會責任?在承擔社會責任的基礎上,又如何結合我國合作社發展的現狀,推進合作社對社會責任的履行?本節先從合作社的自身特點、國際合作社聯盟對合作社的基本原則及企業社會責任的全球化趨勢三個方面對合作社應承擔社會責任展開論述。
農民合作社是互助性的經濟組織,是成員用以實現自助的一種特殊企業形態;但是,自助并不意味著可以完全排除他助,相反,其他利益相關者提供的他助不可或缺(劉觀來、吳桂紅,2014)。因此,與典型的公司相比,合作社屬于社會企業,即屬于“社會目標”與“企業化運作”并存的混合型組織。在這一規定性前提下,合作社成立的主要目的是為成員服務,同時,為更好地為成員服務,在市場活動中,合作社又不得不與公司等商事組織進行競爭而具有極強的營利性。正是合作社內外目標的二重性,使合作社必須對成員負責的同時,還需要對債權人、社區等利益相關者負責。加之,現實中,我國許多合作社由農業大戶、公司等領辦,資本控制明顯,且有追求營利的企業化趨勢,因此,賦予農民合作社社會責任的承擔,有助于緩解農民合作社企業化的異化趨勢,向其社會性回歸。
1966年,國際合作社聯盟在借鑒英國羅虛代爾公平先鋒社奉行的原則的基礎上,將合作社的基本原則概括為六項,如社員資格開放、一人一票的民主管理、資本報酬有限以及按交易額比例分配盈余等,但其中并無合作社應當承擔社會責任的內容。到20世紀80年代,由于社會責任思潮的影響,國際合作社聯盟1995年9月在曼徹斯特召開慶祝成立100周年的第31次代表大會,在這次大會上通過了《關于合作社特征的宣言》,除了在原則( Principles)部分新增一項關心社區原則外,還在價值( Values)部分規定: 社員應當信奉社會責任(social responsibility)與關心他人( caring for others)的倫理價值觀。這樣一來,合作社原則和價值觀與企業社會責任的理念實現了高度契合,從而奠定了合作社承擔社會責任的法理基礎。
國際社會責任運動就目前發展趨勢來看,不僅與綠色發展、可持續發展息息相關,更是要以在國際社會中掌握這一領域建章立制的話語權為目標。如2000年聯合國頒布的“全球契約”提出了在人權、勞工、環境和反腐敗方面的企業實踐十項原則,目前已有分布在130多個國家的8000多家成員聲明參加該契約;SA8000則是全球首個道德規范國際標準,它通過唯一授權的SAI這個第三方認證機構,重點從員工保護視角來觀察產品供應商是否符合責任標準;而2010年誕生的ISO26000,則被視為是第一次在全球范圍內形成對社會責任概念的共同理解。因此,在企業社會責任全球化背景下,合作社作為一種企業形式,應主動迎合這一趨勢,積極加入到全球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討論中,提升在制訂全球企業社會責任標準中的話語權。
無論是企業社會責任的世界性潮流與合作社基本原則的規定,還是農民合作社的自身性質,都可以推導出農民合作社應承擔社會責任的合理性。但理論上的證成,并不必然表明實踐乃至立法上的可行性。這主要基于兩點原因:其一,在國外尤其是發達國家的合作社,都經過上百年的發展,其規模較大,甚至有的世界500強也采用合作社的形式,因此,以此為基礎構建的合作社承擔社會責任的規則,不一定能夠適合我國處于經濟轉型階段的國情。其二,我國農民合作社處于發展初期,盡管在數量上得到了極大的增長,但規模上普遍偏小。在農民合作社本身就對所在社區提供一定的修橋、修路、就業等公共服務的情況下,如果通過立法規定其社會責任,這可能會給監管部門加重農民合作社義務找到了借口,從而影響到農民組建合作社的意愿,不利于合作社的發展。因此,農民合作社社會責任的承擔,應立足于國情,從界定利益相關者入手,循序漸進地推進合作社社會責任的履行,待時機成熟時再將其上升到法律的高度。目前,可考慮采取以下措施,鼓勵農民合作社承擔社會責任。
企業社會責任主要研究對象是公司,因此,其利益相關者主要包括股東、債權人、員工、消費者、競爭者、供應商、政府、本地居民和社區等。相比較公司的利益相關者,農民合作社的利益相關者有其特殊性,比如合作社中成員替代了股東的角色,又比如合作社具有很強的區域性,因此,更加注重社區的利益。因此,在界定農民合作社的利益相關者時不宜過寬,建議將農民合作社利益相關者的范圍界定為成員、供應商、債權人、消費者、當地政府及所在社區為宜。
2013年頒布的《國家農民專業合作社示范社評定及監測暫行辦法》提出了國家示范社的試行評定標準,其中主要包括民主管理、財務管理、經濟實力等,并沒有囊括對社會責任的要求。因此,建議由農業農村主管部門牽頭,從利益相關者出發,合理設置農民合作社履行社會責任指標體系,并以部門規章的形式頒布《農民合作社履行社會責任評價標準》,以此指導各地對農民合作社履行社會責任進行科學評價。
鑒于農民合作社社會責任信息的披露可以幫助公眾了解社會責任履行情況,同時也有利于加強利益相關者對合作社的監督,建議修改完善《企業信息公示暫行條例》,將企業履行社會責任情況納入企業信用信息公示范圍。
在制訂科學的評價指標體系的基礎上,依據農民合作社披露的信息,從信用懲戒、評先評優、資金扶持等方面,對農民合作社履行社會責任情況實施獎懲,以強化其自覺履行社會責任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