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 紅
(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文化研究中心,南京 210023)
“身體觀”屬于認識論,系針對“具體”存在物“身體”作一抽象的理解,意即把原初的“經驗”加以“觀念”化。然而觀念指向“真實”,身體觀所要指涉是實實在在的具體身體,“身體觀”的理論描述雖用以把握真實而具體的身體,然而具體的身體不斷改變,“身體觀”不過是將“具體身體”暫作抽象的描述。“身體觀”不是目的而是工具、途徑,因此只著重于身體觀尚不足以深入挖掘傳統醫學對具體身體的了解。
如果說“身體觀”是理論性、概括性的“認識”,則“身體感”所指涉的是“現象”。倘若大眾肯認傳統文化同時關注其體驗、內省與超越的特質,這較之將具體而流變的身體加以觀念化、抽象化更切合古人認識身體的方式,在時間中流動且細致獨特的大多數身體感受難以收編到共時性的身體結構機制之中。
“中醫經典文獻的特色在于既有歷史時代意義與社會文化背景為基礎, 也蘊含時人與醫家的見解思維。[1]”因此,研究將以中醫經典文獻為藍本,探討醫家如何體會“煩”證、如何對治諸子百家共同關懷的情緒,茲以“煩”證為實例來揭示傳統醫學對于身體感的重視。《傷寒論》原名《傷寒雜病論》,東漢末年張仲景所著,全書系經典文獻中首部理法方藥較為完善、理論與實際相聯系的經典之作。在同一時空文化脈絡中,怒、喜、悲、恐、驚、煩等情緒字匯,是一組傳遞共通意義的符碼,其意義與價值是由社會文化傳統所賦予,并為社會群體共同認定。“中醫學對疾病的初步認識表現為確定病種并賦予病名。[2]”是故無論儒家、道家、醫家言煩,抑或辭章家、思想家、文字學家說煩,符號共相既同,則符號義理應當大致有同情共感。
古人借由知覺體驗來認識人與疾病,疾病的場域并非獨立于與疾病本身無關的偶發性身體部位。事實上,疾病場域內在于疾病,它是疾病之所以為該疾病的構成要件。在傳統醫家看來,人之病是該場域自身之變而形成疾病。易言之,疾病就是有變的身體場域,疾病場域就是疾病的本體。
情緒性煩證的空間意涵 “心煩”成詞者計23條經文(“心中煩”“心苦煩”“心中太煩”“心中饑煩”等),約估《傷寒論》中101條煩證相關論述的1/5。試舉其中1例:“傷寒,無大熱,口燥渴……可與調胃承氣湯。[3]”“心煩”之證無不具有如下特質,一是歸屬傳統文化所共識,醫家所界定的“火” “熱”之證,或“熱”入陽明,或胃有郁“熱”,或“熱”擾于心;二是其“火”“熱”的作用場域,皆在心胸、腹胃之間,簡稱作胴體之“里”。《傷寒論》中情緒性“煩”證的作用空間指涉正基于與《內經》一致的身體觀。《黃帝內經》謂“神”舍主于“心”,形體中具有空間意義的“心”乃無形之“神”寓居的所在。因此“神”所舍居的心胸部位,既是傳統“心之官”運作的空間所在,同時也是《傷寒論》中情緒受擾動,或者擾動情緒(如“煩”證)的作用場域。由上述情緒性煩證的空間知覺可知,煩證不是一類純粹的“意識”活動,而是反映著病人置身于世界的生存與生活。除此之外,心、胸、腹、胃之交的“火”與“熱”亦得為“燥”(干)“陰弱”(竭,津液衰少、枯竭)所取代。茲舉例以明:“傷寒二三日,心中悸而煩者,小建中湯主之。[4]”可見“火”“熱”與“燥”為同消共長的一體兩面:燔灼之后津液理應衰少,而津液枯竭火熱自然更熾。因此,“燥”證一如“火”“熱”之屬,當“陰弱”“陰竭”“腎水枯少”“腎水虛竭”“肺傷液耗”等證見于心胸之際便產生情緒的擾動不安。
“煩”字的基本構形是一火到頭。就空間而言,煩證的作用場域理應有上達頭部之義。但遍覽《傷寒論》全書,卻不見眼煩、耳煩抑或鼻煩,五官中唯獨舌見煩證,足見口舌為呈現煩證、感知煩證的場域。《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上)》曰:“服桂枝湯,大汗出,大煩渴不解,脈洪大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5]”
“大煩渴”意指口舌既渴且煩,乃系口腔感受。飲水數升的現象乃是口、舌覺“煩”的指標。人們可由“口”覺燥渴之際所欲飲水量的多寡,判別“煩”證的重輕。而于煩證中有“不能飲”者,自當屬證之最輕者。口是“煩”證的作用場域,渴為煩證必有的身體感受;而渴欲飲水的“口感”與其后飲水量的多寡,則標志著“煩”證的輕重緩急。
《傷寒論》所涉及感知“煩”的場域,除前述心胸口舌外,尚有四肢骨節、一身骨節乃至全身具體,但此證的展延深度也就僅止于體表的肌骨而已。茲舉大青龍湯證中的“熱兼肌里”“骨節煩疼”為例:“太陽中風,脈浮緊,發熱惡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煩躁者,大青龍湯主之。[6]”盡管作用場域不同,形構“煩”證的首要特質同為火、熱、燥,此由“骨節”等煩疼并見“陽熱”“亢熱”可知。
綜觀上述煩的自體感,其知覺場域是由心、口、肌、骨節、四肢以及身體之間的空隙構成。知覺體驗的“煩”始終是身體的一部分,沒有分明的界線。追本溯源,“人”作為身體主體,知覺能力向世界開啟,人的身體便構成一個知覺場域,人乃是必須借由身體來收受知覺的主體。個別的疾病場域固然是為便于標幟某種癥狀體驗而劃出的身體局部,但它并不是臨時知覺被動地讓疾病來落腳,待病愈之后又被動地與該疾病知覺脫離關系,有如船過水無痕。事實上,身體具有收受各種知覺體驗的潛在感受力,而一旦某種知覺體驗在身體某部位發生,身體便會形成辨認此種知覺的能力;即使一時的知覺體驗后消逝,感受同類知覺的能力還是會留在身體里。所以,疾病場域被體驗的知覺部位一旦建立就不可能被取消。“煩”屬于感覺場域的一部分,一旦被感知其后的體驗便只能是不同程度、不同部位的“煩”或者“不煩”。“不煩”并非分辨煩感的知覺力欠缺,而是煩感暫時不在,亦此 “不煩”仍然聯系著人們和煩證之間的存有。
煩證的作用場域有心胸、口舌、肌里、骨節之別,同屬傳統醫學中的“火”“熱”之證,卻展演為身體各場域之煩。在某種意義上,身體(無論醫者抑或患者)在進入某個知覺主體的生活之前只是一個自然體,一旦知覺能力啟動,運作的場域便由顏色、聲音、觸覺等具體感覺性質所構成。醫家并不用純粹的性質來描述對病人的所見所感,醫家所論的性質都是落實在身體某部位的一種屬性。只有當顏色展現在身體表面,如“面熱赤”“面色青黃”“目內際黃”“口傷爛赤”“舌上白胎滑”時,顏色才能被確定。同理推之,沒有純粹的煩,只有歸屬于具體身體場域中的煩。醫家設身處地的重視知覺體驗的認識取徑則賦予感覺性質一種生命意義,此意義乃是由我們知覺主體來把握。
考察經典文獻中的“火”可以發現,同條經文中并見物理之火與體內火、熱者多例:“太陽病,二日反躁,凡熨其背而大汗出,大熱入胃,胃中水竭,躁煩必發譫語。[7]”如何看待“火邪”“火氣”的概念及其與煩證的聯系? 在《傷寒論》中憑借知覺體驗的認識進路,火等概念與心中之煩等“身體感”兩相涵括,一者包含在另一者之中,每一種身體感都含有一種意義。確切地說,“火”的概念具有來自知覺體驗的意義,一種感覺性質與其他感覺性質逐漸聯系在一起,形成傳統文化情境與醫家身體論述中的符號系統。
筆者不將“火”與“煩”視為因果兩端。“火”概念的意義并不局限于普通意義的指涉范疇。不同病因所導致的體內情況以及所呈現的疾病證候有相當程度的一致性,可見致病因素雖非具象之“火”,但是所致疾病在體內的作用機序卻與病因為具象之“火”者相類。醫家遂以“火”這個外部符號來統籌相類的病機與病候。“火”證者固可肇始于普通意義之火,亦可能起因于無關乎普通意義的火,由此可知,外部符號的意義與其說是由詞語的普通意義構成,還不如說是內部認識改變了詞語的普通意義。
傳統醫家所認識的生理與病理乃是理的“常”與“變”,彼此間不是分峙性的對立而是在知覺體驗上形成相互詮解的互補關系。“煩證”既被視為體內火、熱、燥感的病,則“心不煩”“口不煩”所指的是“常態指標”,而當“煩”發于心、口等即表示體內火氣過盛。所謂“陽氣”即指“陽邪”。那么,相應于陽氣之“重”顯然有一“常態”,即為人體處于標準狀態即不“煩”,倘若超過“煩”的感受便油然而生。
不“煩”即處于常態中的人體,它相對于病變的狀態形成了標準,一旦熱邪超過此標準便即發“煩”,甚而當邪熱之氣愈盛煩的程度將愈大。一旦心、口、肌里、骨節等作用場域之中發煩的現象愈趨嚴重,就標志著體內煩證的病候愈趨強大。醫家對于疾病的認識既以知覺體驗為進路,然畢竟火、熱無形血現象可感,于是在“辨證論治”的療則下,遂分疏日常生活中煩證的身體感,作出程度性與進階性的區別,以便經由“現象”的指標來掌握體內氣機流轉的“火候”。
在心胸此一作用場域中,中醫經典文獻關于人體內火、熱、燥氣則以“心不煩”為常態。以此基準辨析“煩”證的進階,火、熱的程度有大有小,所呈的“煩”證自然有重有輕,而先民如何度量這相對漸進性的身體“煩”感變化?自“不煩”而“心煩”乃至于“心中懊悔”是煩證的身體感進階,或說是一種度量指標,藉由“現象”的程度改變來區別體內火、熱之氣的大小,進而更精確地掌握煩證身體感的諸多變化。
當著意于煩的階層性描述,亦不能忽略傳統醫家視身體為一不可切割的整體概念。因此,“心不煩-心煩-心中懊悔”以及“不煩不渴-煩而不渴-既煩且渴”等人體內不同場域與程度的證候,絕非彼此平行、互不相干。由經典文獻不單可從心之“煩”證列出人體內火、熱之氣的度量指標,口煩、肌里骨節之“煩”都可分別體察出一種進程性的描寫,但這些呈現與不同場域的“煩”彼此互相影響。
以上舉凡內心煩亂之感、燥渴之感等皆屬于個人日常生活經驗中“自體感”范疇。而醫家更推廣“煩”證的身體感,由“他體感”來認識氣機中“火”的大小與煩證的輕重。觸覺體驗黏附在身體的表面,醫者無法把此般經驗獨立于被接觸的病患身體之外。相應地作為觸覺主體,醫家終須通過自己的身體去感知世界。于是當醫家守在患者面前,一個運動的空間即在醫家的手下展開,患者的身體在觸摸意向中而非在認識意向中向醫者呈現。
煩證的輕重與體內火熱的大小相因相契。“煩”為“一把燒到頭部的火”,人體的常變之氣似有方向性。在上述以知覺體驗為認識進路的辨證論治過程中,受治對象并不是為思維性主體而存在,而是為望聞切等知覺而存在。正因被感知的世界只能在其方向上被理解,故而傳統醫家不能在對象之前保持超然抽離的狀態,亦不能把受治對象從其處境中切割分離出來。
當以身體感為研究視域考察經典文獻中煩證的作用場域、火性所指、盛衰程度時,不難發現“煩”證既作用于意識層面更展演于口舌、肌骨、四肢等場域。煩證的情緒、口感與肌骨之間的病位深度始終是在自體或他體的處境之中,在知覺體驗的認識進路里方得以“感”同“身”受。
煩證中“火”性的動作意義與概念意義分屬知覺體驗的內部認識與溝通詞語的“外部符號”,可見煩證的“火”性屬于身體場域中的煩。通過煩證自體感與他體感的探究,人們得以理解日常生活經驗中的內心煩亂之感、燥煩口感、眠臥之感,以及醫者脈感、患者手感等知覺現象的常態與程度差異。
研究不復從心性論角度探究內心煩亂者本心的操持與誠意的有無,而是從身體感的研究視域體察在傳統醫典文脈系統中煩字的義界解讀、現象場域與生滅機轉。煩等情緒的遮撥與空無是傳統醫家思想體道的關鍵與焦點所在,身體感的研究進路不僅呼應著身體研究中心神及形氣的雙向牽引,同時也暗示著醫理合流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