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康,姜 泉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
痰瘀互結證又稱為痰瘀搏結證、痰瘀痹阻證。痰、瘀作為兩種不同的病理產物,每每相兼為患,出現在痹癥、中風、積聚、癲狂等內科疾病中,其臨床表現復雜多樣。《素問·痹論》:“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也……以秋遇此者為皮痹。”現代醫學的風濕性疾病大多屬于中醫風濕病“痹癥(病)”范疇,痰濁、瘀血既是發病的重要病理因素,也貫穿于疾病發展過程的始終,有“痹病必挾瘀”之說[1]。
外感六淫、七情內傷或飲食不節等因素,致使肺失通調、脾失健運、腎失主水及三焦水道不利等臟腑功能失常,氣機不暢、水液代謝失常、水津停滯而致痰飲。“百病多由痰作祟”,痰飲之邪隨氣升降流行,內走臟腑,外達筋骨皮肉,導致多種病證。血液的正常運行離不開心主血脈、肺朝百脈、肝主疏泄、脾主統血等臟腑功能的正常發揮,內因、外因、不內外因等因素引起上述臟腑功能失常,導致血行不利或血不循經積于體內而成瘀血。
血和津液均由水谷精微化生,二者相互資生、轉化。若氣不化津、津液不能正常輸布,日久停聚,化為痰飲。隨氣上下,無處不到,痰濁內阻,氣機失調,“氣為血之帥”,血行緩滯,日久則瘀血即成,此為因痰致瘀。《血證論》:“血積既久,亦能化為痰水。[2]”瘀血內蓄,礙氣阻絡,氣機不暢,津液代謝失常,水濕內生,日久郁而化熱,煎津灼液,煉津液為痰,加重痰結之患,此為因瘀致痰。痰可生瘀,瘀可生痰,痰瘀互生[3]。《丹溪心法》:“痰挾瘀血,遂成窠囊。[4]”痰瘀皆為陰邪,相互搏結,交結難解,日久而成痰瘀互結之證。
痰瘀相互搏結臨床表現復雜多樣,在風濕性疾患中,尤以疼痛、麻木、腫塊結節等癥狀突出。
《張氏醫通》:“痰挾死血,隨后攻注,流走刺痛。[5]”《證治準繩》:“入客則氣停液聚,為積為痰,血凝不行……邪正相搏……故作痛也。[6]”痰瘀阻滯經絡,不通則痛,疼痛是痰瘀互結證首見癥狀。此類疼痛多為刺痛或持續性陣痛。痰瘀聚于心,血行不暢則胸痹心痛;聚于肺,則宣降失調而胸痛;聚于肝,氣機郁滯、經脈不利則脅痛、癥瘕腫塊;聚于經絡,則關節拘急疼痛、屈伸不利。其中疼痛呈刺痛,痛處固定不移、夜間痛勢尤甚者,則偏于瘀痛;疼痛重著呆滯、纏綿不愈者,則偏于痰阻而痛。
“麻”是指如蟲行皮肉中之狀,按之不止。“木”指皮膚無痛癢感,掐按不覺。 《素問·痹論》:“痹在于骨則重……在于肉則不仁。”痰瘀之邪留聚,礙氣阻絡,營衛氣血滯而不行,肢體、肌膚失于濡養,出現麻、木等癥。《類證治裁》:“丹溪以麻為氣虛,木為濕痰敗血”[7],麻木之中,木重于麻,日久難移,二者不可截然分開。
《靈樞·百病始生》:“腸胃之絡傷……則合并凝聚不得散,而結成也。”痰瘀相互膠結,凝聚不散,日久漸大,形成多種腫塊結節甚則關節腫脹畸形。如類風濕關節炎之類風濕結節、干燥綜合征之腮腺腫大、血管炎之皮下結節、痛風性關節炎之痛風石等均可視其為具體表現。
痰瘀互結證辨證首重舌苔與脈象,舌苔候痰,舌質候瘀,痰證舌苔多白厚或黃,化熱則舌苔黃膩;瘀證舌質多暗紫或有瘀斑,伴有陽虛可見胖大舌、齒痕舌。痰證多見滑脈或弦脈,瘀證則以澀脈為主。痰瘀互結證之脈象可見弦、滑或沉澀,痰勝于瘀者,以滑或弦為主,瘀勝于痰者則以澀為多[8]。
臨床表現為關節腫痛日久不消,局部膚色晦暗,或有皮下結節;關節肌肉刺痛,關節僵硬變形,面色黯黧,唇暗,舌紫暗或有瘀斑,苔膩,脈沉細澀或沉滑。 治宜活血行瘀、化痰通絡,方藥雙合湯加減。
臨床表現為關節腫痛反復發作,遷延難愈,輕重有時,刺痛、痛處固定,關節腫大,屈伸不利甚至畸形,皮下可見結節,或皮色紫暗,或潰爛、舌淡胖、苔白膩、脈沉滑或弦。治宜祛風除濕、化痰散瘀,方藥上中下通用痛風方加減。痰濁凝結、有痛風石形成加山慈菇、蜂房、皂角刺;脾虛濕阻、納呆脘痞者加橘皮、厚樸花、枳殼;腎氣虧損加熟地、山藥、山萸肉等。同時可配合中藥外洗以活血祛瘀、消腫止痛,如芒硝、大黃、皂刺、沒藥等。
臨床表現為肢體不溫,指端皮膚硬腫、濕冷甚或皮膚堅硬如革,捏之不起,膚色暗滯;或有胸背緊束、轉側仰俯不便、吞咽困難等,舌質暗有瘀斑、苔厚膩、脈滑細,治宜辛溫化痰、活血通絡,方藥當歸四逆湯合陽和湯加減。
臨床表現為口咽干燥,但欲漱水不欲咽,眼干澀少淚,關節屈伸不利,肌膚甲錯,皮下結節,腮腺腫大發硬,肝脾腫大,舌紫暗有瘀點,苔厚干,脈細澀。治宜清熱散結、活血通絡,方藥仙方活命飲加減。
痰瘀互結證的治療應先辨別痰瘀為患的輕重、先后及偏瘀血、偏痰結的不同,并要虛實兼顧、寒熱并調、攻補兼施,并根據患者體質、生活習慣、氣候變化等因素綜合考慮,將辨證和辨病相結合,化痰散瘀并治,祛痰兼顧化瘀,治瘀不忘祛痰。
痰濁之邪黏膩膠著,瘀血之性滯澀膠固,二者相兼則更加頑固。單祛痰瘀血難化,單化瘀痰濁不除,故需痰瘀并治。還要根據痰瘀的偏重不同而治療有所側重,痰阻重則化痰散結為先,瘀滯重則行血散瘀為要。
脾為氣血生化之源,痰瘀同為陰邪,易傷脾陽。痰濕內阻,中焦受困,脾失健運,則氣血生化乏源,氣血虧虛,運行遲緩而致瘀滯;瘀血不去,新血不生,氣亦難復,痰瘀復生;痰瘀滯留體內,氣機遏滯,則膠著更盛,久留不去。“脾為生痰之源”,故治療需注意健脾。
痰飲為陰邪,瘀血屬陰類,痰瘀膠結不解,日久尤甚。“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陰邪得陽氣方能宣散,故在祛痰行瘀時宜根據病情酌加用助陽藥物,是針對痰瘀互結陽虛證的治法[9]。
痰濁與瘀血膠著形成痰瘀互結之證,郁而化熱,煎津灼液,熱毒內生,耗傷氣血津液而致陰津耗損、氣血虧虛,使肢體筋脈失養,瘀血痹阻,痰凝結聚,脈絡不通。痹阻于臟腑、孔竅,津液輸布障礙,臟腑、肌膚、孔竅失濡,出現眼、耳、口、鼻等干燥癥狀[10]。
葉天士提出 “經主氣,絡主血,久病血瘀”。痰瘀為患的病人大多病程較長,痰瘀交混互結于脈絡之中,使病情復雜頑固;痰瘀互結,膠固難化,反過來進一步加重病情、纏綿不解,故有“怪證屬痰”“久病屬瘀”之說。此時治療除草木類藥,適當加入全蝎、地龍、水蛭、蜂房等動物藥,可搜剔絡中之痰瘀、蕩滌痼結之凝痰敗血。
《血證論》:“凡治血者必調氣,使氣不為血之病,而為血之用”[11]。《丹溪心法》:“善治痰者,不治痰者而治氣”[12]。氣為血之帥,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瘀,氣結則痰生,氣暢則痰消。即關幼波所講:“氣血流暢則津液并行,無痰以生,氣滯則血瘀痰結,氣虛則血澀而成痰”,理氣藥常選炒枳殼、川芎、三棱等。國醫大師路志正善用炒薏苡仁、白豆蔻、炒蒼術健脾以祛生濕之源,佛手、炒枳殼、橘葉調暢三焦氣機[13]。
路志正“三階梯”方案貫穿始終。第一階梯“治未病”,常選用生谷麥芽、炒神曲、生姜、甘草,用于脾胃無明顯不適、方中有大寒、活血之品或動物藥等刺激成分者;第二階梯健脾開胃,常選促進藥物吸收的藥物,如炒三仙、雞內金,炒扁豆,必要時佐以行氣、止嘔、消痞等藥;第三階梯全程顧護脾胃、扶正御邪,常選白術、山藥、茯苓、薏苡仁、黃芪等[14]。
綜上所述,痰瘀互結證是風濕性疾病辨證中的重要證型,其治療應以內治為主、內外治相結合,綜合運用理氣、祛濕、化痰、活血、化瘀、散結等方式。另外,飲食調控應忌食辛辣刺激、肥甘厚味等助濕生痰加重瘀滯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