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亮
1962年10月發生的古巴導彈危機是冷戰激烈對抗的一次極限。①趙艷:《近年學術界關于古巴導彈危機研究述評》,《陜西師范大學繼續教育學報(西安)》2003年第2期,第84~86頁。它不僅影響了美蘇攻防態勢和冷戰進程,更以核危機的方式改變和影響著整個國際社會對核武器的態度。因而,古巴導彈危機自發生以來就受到學界的廣泛關注,成為歷史、政治、軍事、社會心理等領域學人發揮聰明才智的舞臺。梳理古巴導彈危機的學術史既是了解冷戰歷史的必需,也是進一步控管核武器和核沖突的需要。
國內學界對于古巴導彈危機學術史的梳理成果不多。《近年學術界關于古巴導彈危機研究述評》是國內首次對古巴導彈危機學術史的專題梳理,趙艷從危機的緣起、決策、后果等角度梳理了20世紀90年代至2002年的國內學界研究現狀,但未能介紹國外學界的研究現狀,也未能提到20世紀90年代之前的國內研究情況。①趙艷:《近年學術界關于古巴導彈危機研究述評》,《陜西師范大學繼續教育學報(西安)》2003年第2期,第84~86頁。趙學功在《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的前沿部分細致梳理了2008年之前的國內外研究現狀,尤其補充了國外學界在檔案材料開放、學術會議召開等方面的內容,擴展了對國外學界研究現狀的認知,給予筆者諸多啟發。在前人的基礎上,本文擬擴展學術史梳理的范圍和時間跨度,以時間為主軸,從國內、國外研究兩方面,簡要梳理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現狀。
言必有據是史學研究的關鍵性特征,相關檔案的解密程度部分決定了國內學術界對于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情勢。三十年解密的期限,決定了美國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檔案材料在20世紀90年代初公之于眾。這一時間點恰逢蘇聯解體和蘇聯檔案的公布,兩大當事國的文件檔案為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因而,蘇聯解體的時間點就成為劃分研究階段的節點。
據此,本文將國內關于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蘇聯解體之前,相關檔案材料未解密,國內對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較為薄弱;第二階段:蘇聯解體至2002年為檔案解密、解讀期;第三階段:2003年以來,側重于理論分析,研究的對象也呈現出多元化的特點。
由于檔案材料的缺乏,本階段主要側重于介紹古巴導彈危機的基本史實,分析論證缺乏強有力的材料支撐,所使用的原始材料主要來自當事人的回憶錄,而披露史料和隱惡揚善是這些回憶錄的共同特點。《十三天》在日記的基礎上回憶了美國決策者視角下的古巴導彈危機全過程①羅伯特·肯尼迪:《十三天:古巴導彈危機回憶錄》,復旦大學歷史系拉丁美洲研究室譯,上海人民出版1969年版。最新譯本根據《十三天》的1999年英文版翻譯而成,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2016年1月出版,在1969年譯本的基礎上,新譯本更新了序言,新版序言由小阿瑟·施萊辛格撰寫,主要回顧了20世紀90年代美國學者在古巴導彈危機研究方面所取得的進展;新譯本也擴充了內容,增加了后記和相關文件。所補充的文件為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美蘇最高領導人的部分聲明和通信。后記部分由理查德·E.諾伊施塔特和格雷厄姆·T.艾莉森撰寫,肯定羅伯特·肯尼迪《十三天》提供大量詳實材料的同時,也指出回憶錄中存在的不足,并以此為個案,揭示出“白宮-國會”決策程序中存在的機制性問題。;《肯尼迪》則回憶了危機過程中的肯尼迪②西奧多·倫索森:《肯尼迪》,復旦大學世界經濟研究所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年版。。這兩部著作的作者分別是肯尼迪總統的弟弟和頭號親信,其中不乏美化肯尼迪之詞。赫魯曉夫則在《最后的遺言——赫魯曉夫回憶錄續集》中回憶了古巴導彈危機,在為學界提供蘇方材料的同時,也刻意美化了自身的形象。③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赫魯曉夫:《最后的遺言——赫魯曉夫回憶錄續集》,北京東方出版社1988年版。時任聯合國秘書長則在《古巴導彈危機》中從聯合國的角度回憶了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美蘇在聯合國的斗爭以及聯合國所展開的調停,其中亦不乏夸大聯合國作用之嫌。④吳丹:《古巴導彈危機》,《世界歷史譯叢》1979年第5期,第63~82、38頁。
由于檔案材料的局限,本階段國內學界僅有為數不多的專題文章。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一場核賭博——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美蘇之爭》,文中在美蘇爭霸背景下介紹了古巴導彈危機的背景、經過和影響。在危機背景方面,韓華認為美國的過激行為(如“豬灣行動”)推動了蘇聯與古巴的結盟,而在古巴部署導彈是赫魯曉夫深思熟慮后的結果;在危機過程方面,韓華認為蘇聯最終撤出導彈,既是中蘇敵對的掣肘,也是美國強大的軍事實力和肯尼迪軟硬兼施的結果;在危機的影響方面,韓華認為,赫魯曉夫撤出導彈有助于人類和平,而整個危機也促使美蘇雙方更為謹慎,此成為美蘇對抗緩和的轉機。①韓華:《一場核賭博——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美蘇之爭》,《政治研究1987年第4期,第85~101頁。
隨著冷戰結束,美國和蘇聯大批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檔案解密。有學者估計,美國國務院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文件資料80%已經公開,成為冷戰時期資料開放程度最高的歷史事件之一,同時國家安全委員會、國防部、中央情報局、參謀長聯席會議等相關部門的大量文件也相繼解密。②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4頁。古巴領導人卡斯特羅也在1992年參加古巴導彈危機學術研討會時,就該事件公開發表自己的看法,并公布了危機期間古巴的相關秘密檔案,這些材料的解密使學者可以比較清楚、全面和客觀地分析古巴導彈危機。從而進一步推動了學界對古巴導彈危機的原因、影響和決策分析的研究。
在分析原因方面,該時期的主流觀點依然承襲上一階段,認為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主要是為了增強其在美蘇爭霸中的地位,而郝承敦則認為,“美國在北約盟國部署導彈是誘發古巴導彈危機的重要因素”③郝承敦:《古巴導彈危機新論——關于赫魯曉夫決策動機及政局分析》《拉丁美洲研究》2002年第2期,第40頁。。
在研究決策過程方面,首推桂立的《古巴導彈危機決策分析》,文中分析了美蘇雙方的決策過程,肯定了肯尼迪“封鎖古巴”的合理性,這一點得到了學界認可。在此基礎上,桂立還提出了“隔離政》,策”的概念,對美國封鎖古巴展開專題研究。①桂立:《古巴導彈危機決策分析》,《武漢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4期,第76~82頁。
與此同時,學界也開始關注危機期間的情報研究。一方面肯定美國情報機關在危機過程中所發揮的關鍵性作用,另一方面又揭示美國在事件之前的情報失誤。徐起認為危機期間美國的情報搜集能力對美國決策起到了重要作用。②徐起:《電子情報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特殊作用》,《現代艦船》1999年第3期,第38~39頁。而高金虎則關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美國的情報缺陷,認為美國誤讀誤判情報以及敵方的干擾導致了危機的發生。③高金虎:《從珍珠港事件和古巴導彈危機看情報失誤的原因》,《情報雜志》1995年第3期,第71~73頁。隨著時間推移,國內的學者逐漸運用相關的理論來研究危機期間美國情報的得失。2017年張力運用組織理論,研究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美國的四份《國家情報評估》,認為當時美國情報失誤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政出多門、互不統屬;二是情報組織為了保持情報結果的一致性而沒有完全客觀地分析后續情報。④張力:《美國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情報失誤——從組織理論視角對〈國家情報評估〉的分析》,《情報雜志》2017年第8期,第1~5、22頁。
在危機的影響方面,本時期學界的主流觀點認為,古巴危機促使美國不再武力威脅古巴,成為美蘇爭霸的轉折點,并對世界無核化進程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同時,冷戰結束之后,學界從冷戰的角度看待古巴導彈危機,認為古巴導彈危機部分程度上加速了兩大陣營內部的分化。危機之后,蘇聯開始尋求共處之道,為國際關系的緩和乃至冷戰后大國關系提供了借鑒。
本階段的代表性成果是張小明的《古巴導彈危機的再認識》。該文堅持本階段主流觀點,在解密檔案材料的基礎上,一方面,指出美國中央情報局在古巴危機中存在著嚴重的失誤,是美蘇領導人的謹慎和接觸最終將古巴導彈危機限制在可控的范圍之內;另一方面,該文認為在古巴部署導彈完全是赫魯曉夫左右下的一次冒險行動。①張小明:《古巴導彈危機的再認識》,《世界歷史》1996年第5期,第83~89頁。而后一觀點受到了藺陸洲的質疑,藺陸洲《蘇聯國內政治斗爭與古巴導彈危機決策》認為在古巴部署導彈是蘇聯高層集體決策的結果。②藺陸洲:《蘇聯國內政治斗爭與古巴導彈危機決策》,《法治與社會》2011年第5期,第292~293頁。
值得一提的是,2002年沈志華主編的34卷本《蘇聯歷史檔案選編》中,第29卷專涉“古巴導彈危機”,涉及自1962年8月至1963年1月整個危機期間的149份蘇方檔案,這些檔案涵蓋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等多個部門間的通信往來以及美蘇領導人的通信,揭示了危機期間蘇方觀點的變化,對于了解危機期間的蘇方態度具有重要價值。③沈志華等主編:《蘇聯歷史檔案選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與此同時,美國方面的檔案材料也相繼解密,尤其是《美國對外關系文件集》(FRUS),其中專門辟出兩卷收錄古巴導彈危機的相關檔案材料:《美國對外關系文件集:古巴1961—1962年》(卷五)和《美國對外關系文件集:古巴導彈危機及其后果》,是研究古巴導彈危機的重要基礎。
本階段以2003年趙學功的《古巴導彈危機與20世紀60年代的美蘇關系》為開端,文中趙學功在繼承上一階段主流觀點的基礎上,充分使用解密檔案等新材料,令人信服地論述古巴導彈危機發生的背景、發展的曲折以及危機的結束和影響。同時,作者將古巴導彈危機置于當時的國際大背景和美國國內政治背景之下,論述了聯合國以及其他國家對危機的影響,也論述了美國國內諸多因素對肯尼迪決策過程的制約,并認為,危機的和平解決是美蘇雙方領導人克制的結果。④趙學功:《古巴導彈危機與20世紀60年代的美蘇關系》,《史學月刊》2003年第10期,第65~72頁。這篇文章論述有力,為后來的研究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同時,其所提出的“危機外交”的概念,也為后來的研究提供了思路。該文發表后,國內學界圍繞危機的史料性探討告一段落。學界開始側重對危機進行理論分析,并呈現出研究對象多元化的新特點。
2003年以來,幾乎每年都有學者采用新角度(理論)來解釋古巴導彈危機。這些成果中,既有從核控管①如高恒建:《古巴導彈危機對軍控與裁軍的影響》,《黑龍江史志》2013年第9期,第314~315頁。、國際博弈②代表性著作如,張昊:《博弈緯度下的國際管理研究——以古巴導彈危機為例》,電子科技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年;李寶寶:《淺析戰爭調節機制在美蘇冷戰中的運用——以兩次柏林危機與古巴導彈危機為例》,《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第70~72頁。等方面認識古巴導彈危機,也有從危機決策③代表性著作如,劉暢:《心理傳導與危機決策:基于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外交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7年;張盛發:《試析赫魯曉夫在古巴部署核導彈的動機與決策——寫在古巴導彈危機50周年之際》,《俄羅斯中亞東歐研究》2012年第6期,第57~70頁;榮正通、胡禮忠:《國際危機管理的“有限理性”——以古巴導彈危機為例》,《國際政治》2007年第1期,第1~5頁。、首腦外交④代表性著作如,吳金寶:《國際危機處理中的“首腦外交”——以“古巴導彈危機”為個案的分析》,《昆明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4期,第9~12頁;李寶寶:《首腦外交在處理國際危機中的作用——以古巴導彈危機為例》,《集寧師范學院學報》2016年第3期,第64~68頁。等角度來分析美蘇雙方領導人。除此之外,也有學者嘗試研究“危機時期美國執委會官員”,代表作是吳文成、梁占軍的《古巴導彈危機中的官僚位置與決策》,文中通過對整理資料和統計分析,發現參與執委會的官員,其立場及其轉變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決策時的信息、認識、個人經歷以及總統的決策態度,從而在一定層面上推翻了“位置決定立場”這一經典解釋。⑤吳文成、梁占軍:《古巴導彈危機中的官僚位置與決策》,《國際政治科學》2006年第4期,第54~82頁。同樣是研究決策人物,彭潔則把目標集中在對肯尼迪和赫魯曉夫的認知上,她運用認知失調理論,從統一性、自重程度、自身恐懼和愿望三個方面,分析了赫魯曉夫和肯尼迪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認知變化。①彭潔:《認知失調對政治決策者決策的影響——以古巴導彈危機為例》,《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6期,第13~15頁。
除了理論分析之外,本階段的研究不再限于固定的領域,研究對象呈現出多元化的特點。歸納起來主要集中在中英蘇美等方面。
關于中國與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主流觀點認為,古巴導彈危機期間,中國始終從輿論上支持卡斯特羅政權,在危機的末期引起蘇聯的不滿,再加上蘇聯在中印邊界問題中支持印度,從而導致中蘇關系公開破裂。②相關著作如,戴超武:《關于1962年中印邊界沖突和中蘇分裂研究的若干問題》,《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雙月刊)2010年第4期;夏明星、薛正霖:《中蘇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分歧》,《國防時報》,2010年9月3日,第22版;馮云飛:《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與蘇聯對中印邊界問題立場的轉變》,《黨史研究與教學》2009年第2期;普羅佐蒙什科夫:《中印沖突、古巴導彈危機與中蘇分裂——前蘇聯檔案中的新材料》,許劍波譯,《現代外國哲學社會科學文摘》1998年第4期。2016年,姚雨在《淺析古巴導彈危機與中蘇關系的變化》中,結合冷戰背景和中蘇關系,首次系統而又完整地展現了古巴導彈危機對中蘇關系的影響。③姚雨:《淺析古巴導彈危機與中蘇關系的變化》,曲阜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6年。
在英國與古巴導彈危機方面,劉勇為認為,英國通過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積極配合美國政策,修復了英美特殊關系,是英國外交的一次勝利。④劉勇為:《英國對古巴導彈危機的反應與處理》,湖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而騰帥則強調,英國在危機中的表現是第二次柏林危機緩和的延續,不僅緩和了美蘇緊張,也對英國歐洲政策的制定以及60年代中后期國際局勢的緩和起到了重要作用。⑤騰帥:《英國首相麥克米倫與古巴導彈危機》,《山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第20~24頁。除了英國政府外,英國的羅素作為一個個體,也成為部分學者的研究對象。韓錫玲在《論羅素對古巴危機的調解》中展示了羅素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所做的各種調節努力,認為羅素的奔走只是給已經萌生退意的蘇聯一個臺階,并非如羅素本人所認為的那樣作用重大。①韓錫玲:《論羅素對古巴危機的調解》,《江西科技師范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第31~34頁。
就蘇聯決策與古巴導彈危機的關系而言,藺陸洲認為古巴導彈危機前后,蘇聯決策機制中,赫魯曉夫權力下降、集體領導加強,同時軍隊影響力上升。在古巴部署導彈是蘇聯高層集體決定的結果,這就否定了部署導彈是赫魯曉夫個人冒險的說法。而蘇軍實力不足則是后來蘇聯妥協的直接原因。②藺陸洲:《蘇聯國內政治斗爭與古巴導彈危機決策》,《法治與社會》2011年第5期,第292~293頁。
總體來說,本階段對中、英、蘇的研究相對較少,更多的是集中在對美國的研究方面。在這方面,除了運用新的理論框架解釋美國在危機中的行為決策之外,其新突破還在于,2012年和2013年分別出現了對美國中央情報局③韓福松:《美國中央情報局與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山東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作者將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范圍拓展至古巴的獨立之后,認為,中央情報局對古巴的各種顛覆行為點燃了古巴導彈危機。詳細論述和主要肯定了中央情報局在危機前和危機期間的情報搜集工作。突出了時任中情局長約翰·麥科恩在解決危機中所發揮的作用。更為難得的是,作者還分析了導彈危機的解決對于中情局的重要意義,認為危機中的出色表現使中情局重新獲得總統的青睞。、美國新聞署④趙繼珂、鄧峰:《美國新聞署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行為探析》,《世界歷史》2013年第3期,第14~24頁。文中利用新解密的新聞署檔案,詳細展現了美國新聞署在古巴導彈危機高潮期間所發揮的對外宣傳和情報搜集活動,并介紹了當時美國新聞署的實際負責人“破格”參加執委會的由來和實際所發揮的作用。美國新聞署在危機期間的出色表現,一方面推動了美國對新聞署工作的重視,另一方面也提高了新聞署在美國官方中的地位。更為難得的是,作者還注意到了古巴危機所造成的美國新聞署與美國之音兩大機構之間關系的惡化,不能不說提供了進一步研究的方向。的專題研究,從情報搜集、宣傳攻勢等角度展現了這兩個機構在危機期間的行動和作用。
本階段,南開大學的趙學功教授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古巴導彈危機研究領域的專家。2003年趙學功發表了《古巴導彈危機與20世紀60年代的美蘇關系》,成為本階段的開篇之作。①趙學功:《古巴導彈危機與20世紀60年代的美蘇關系》,《史學月刊》2003年第10期,第65~72頁。隨后又陸續發表了他的“軍事三部曲”:2007年的《簡論肯尼迪政府對古巴的隱蔽行動計劃》②趙學功:《簡論肯尼迪政府對古巴的隱蔽行動計劃》,《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5期,第10~18頁。、2011年的《肯尼迪政府對古巴導彈危機的軍事反應》③趙學功:《肯尼迪政府對古巴導彈危機的軍事反應》,《歷史教學(下半月刊)》2011年第10期,第8~15頁。以及2013年《肯尼迪政府對古巴的應急作戰計劃》④趙學功:《肯尼迪政府對古巴的應急作戰計劃》,《歷史研究》2013年第2期,第97~115頁。。他充分利用新解密的檔案材料,展示了古巴導彈危機期間,肯尼迪政府所采取的軍事措施以及所擬定的緊急作戰計劃,并探討了緊急作戰計劃沒有實施的制約性因素。其對危機中美國軍事行動計劃的研究填補了大陸學界的空白。值得一提的是2009年趙學功發表《避免戰爭:肯尼迪、赫魯曉夫與古巴導彈危機》,其中不僅涵蓋了以上所說的四篇文章的部分內容,還增加了蘇聯避免危機升級的內部討論,從而進一步完善了對古巴導彈危機中美蘇雙方的分析和研究。⑤趙學功:《避免戰爭:肯尼迪、赫魯曉夫與古巴導彈危機》,牛軍主編:《戰略的魔咒:冷戰時期的美國大戰略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6~118頁。2017年,趙學功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美蘇秘密交易問題》中,利用最新解密材料,展現了美蘇“導彈交易”復雜而曲折的過程,最終得出令人信服結論,即古巴導彈危機的解決,并非是美國施加軍事壓力的結果,而是美蘇“導彈交易”的產物。⑥趙學功:《古巴導彈危機中的美蘇秘密交易問題》,《歷史教學》(高校版)2017年第16期,第62~72頁。
本階段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趙學功的專著《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⑦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目前大陸關于古巴導彈危機的論述散見于許多著作中,專著極少。①主要專著如,李德福《千鈞一發:古巴導彈危機紀實》(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楊存堂《美蘇冷戰的一次極限:加勒比海導彈危機》(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這些專著側重導彈危機始末的記述,缺乏深入解讀,對檔案材料的使用也不盡如人意。《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充分使用了解密檔案,借鑒了國外的研究成果,是目前大陸研究古巴導彈危機的經典之作。相較于之前的研究,這本書的貢獻主要在于以下幾個方面:①充分使用解密檔案材料,資料豐富,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②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9頁。從美國、蘇聯和古巴三個國家的角度詳細展示了危機的全過程,并論述了危機期間的各種意外事件,研究了蘇、古在危機過程中的內部決策,加強了國內研究薄弱之處;③白秀娟:《美蘇冷戰博弈——柏林危機(1961—1963)與古巴導彈危機的相互影響》,首都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將研究的范圍向后延伸,覆蓋到古巴導彈危機的余波。但是,趙學功的部分觀點也存在爭議。
在古巴導彈危機與柏林危機的關系方面,趙學功認為“這種觀點顯然是錯誤的,古巴導彈危機與柏林之間沒有直接的聯系”②。然而,白秀娟③卻強烈反對趙學功的看法。她從美蘇冷戰的背景出發,詳細梳理了柏林危機和古巴導彈危機之間相互影響的過程,認為赫魯曉夫因為柏林談判失敗而在古巴冒險,而美國方面也是擔心蘇聯把柏林危機和導彈危機掛鉤,所以才顯得十分謹慎。鄧志博同意白秀娟的看法,甚至走得更遠。④鄧志博:《古巴導彈危機及其影響研究》,黑龍江省社會科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6年。他將古巴導彈危機與德國問題、柏林問題相聯系,認為歐洲的激烈斗爭促使赫魯曉夫在古巴設置導彈,古巴導彈問題的解決,使美蘇在柏林問題和聯邦德國與民主德國問題上偃旗息鼓,促使聯邦德國與民主德國相互承認。與之不同的是,張盛發既沒有否定柏林危機與古巴導彈危機之間的關系,也沒有完全贊同白秀娟的看法,他綜合了古巴導彈危機爆發的各種誘因,認為,“蘇聯同美國在歐洲的爭奪也對赫魯曉夫最后決策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①張盛發:《試析赫魯曉夫在古巴部署核導彈的動機與決策——寫在古巴導彈危機爆發50周年之際》,《俄羅斯中亞東歐研究》2012年第6期,第57頁。。
總的來看,目前國內學界對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已經突破基本檔案材料的瓶頸,相關理論的運用以及分析視角的多樣化極大地深化了對古巴導彈危機的理解。但即便如此,不論是檔案運用還是理論分析方面,國內學界都與國外學界有較大的差距。以下將著重梳理國外學界的相關研究情況。
古巴導彈危機的主要研究力量目前集中在美國。一定程度上可以說,美國學界對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具有世界代表性。根據研究成果所展現出的特點,本文將國外的研究歷程分為四個階段:20世紀60年代傳統學派、20世紀70—80年代中期修正學派、20世紀80年代后期—21世紀初期(2003)、2003年至今。
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是研究的起始期,第三階段是檔案資料的搜集整理期,而第四階段則是研究成果大量涌現、精品迭出期。
傳統時期因成員不少都曾是政府官員而又被稱為“官方學派”,該學派在詳細闡述危機時期美國決策過程的同時,積極為美國政府的行為辯護,不少人在90年代承認自己在本時期曾有意美化肯尼迪的形象。
傳統學派主要對肯尼迪政府的危機處理持肯定態度,認為肯尼迪的冷靜判斷和果斷決策使美國最終擺脫了危機,這既是肯尼迪事業的巔峰,同時也為以后的決策者樹立了典范。同時,傳統學派還認為,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對美國構成了嚴重的威脅,肯尼迪總統完全是出于國家安全的需要,才對古巴實施隔離,而這也是美國的最佳選擇。
本階段最具影響力的作品是艾利森(Graham T Allison)的《決策的本質:還原古巴導彈危機的真相》①Graham T.Allison, Essence of Decision: Explaining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Boston: little, Brown, 1971.。該著作也是研究古巴導彈危機的經典之作。20多年后,這本書再版,在保留原版大致框架結構的基礎上,運用了更多的新材料,并在一些具體的問題上進行了修改。②Graham T.Allison and Philip Zelikow, Essence of Decision: Explaining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2d ed).New York:Longman,1999.該書已發行漢譯本,格雷厄姆·艾利森等:《決策的本質:還原古巴導彈危機的真相》,王光偉等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該著作弱化美蘇雙方的各種價值觀念對雙方高層決策的影響,假設美蘇兩國都是普通國家,提出了“理性行為、組織結構、官僚政治”三大決策分析模式,認為縮小美蘇在遠程戰略武器方面的差距、保衛古巴、增加在柏林問題上的籌碼是蘇聯部署導彈的原因。雖然肯尼迪總統在危機中采取了封鎖、談判和最后通牒三合一的行動。但封鎖本身并未改變赫魯曉夫的想法,最終迫使赫魯曉夫撤出導彈的是美國的強大威懾。因此,美國提升國家安全狀態,威脅“空襲或者入侵古巴”,是十分必要的。艾利森在書中所展現的理論分析與史料相結合的框架為進一步研究古巴導彈危機提供了范式,也推動了理性決策模式的發展。
隨著赫魯曉夫回憶錄在西方的出版以及美國方面部分材料的公開,學界對于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更為深入,出現了對傳統時期觀點的修正,對危機爆發的原因、美國政府決策的過程等有了新的認識。
首先,在危機爆發的原因方面,本時期更多將危機的爆發歸咎于美國。不少學者認為,肯尼迪是一個“頑固的冷戰斗士”,他對古巴的敵視和顛覆政策,將古巴推向了蘇聯,成為危機爆發的直接原因。而從更廣闊的背景來看,肯尼迪政府時期,大力發展核力量,并在土耳其部署木星導彈,這些行為打破了美蘇之間的核平衡,才迫使赫魯曉夫冒險在古巴部署導彈。
其次,從危機解決的過程來看,部分學者認為,肯尼迪在發現導彈后,應該秘密聯系蘇聯,通過外交渠道解決沖突,而不是采取最后通牒的方式,使整個世界處于核災難的邊緣。沃爾頓(Walton)在《冷戰與反革命》一書中認為,肯尼迪對危機的做法是“極端不負責任的和冒險的”①Richard J.Walton, Cold War and Counterrevolution; the Foreign Policy of John F.Kennedy.New York: Viking Press, 1972, pp.103-104, 141-142.轉引自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3頁。。同時,伯恩斯坦(Bernstein)在《那一周我們幾乎走向戰爭》中強調了國內政治因素對肯尼迪外交決策的影響,認為肯尼迪確信古巴導彈危機是對其個人信譽的挑戰,只有公開對抗、公開的勝利才能使美國民眾、盟國以及蘇聯人看到肯尼迪的果敢和美國的信譽。②Barton Bernstein,The Week We almost Went to War.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1976(32),p.17.轉引自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4頁。
與批評肯尼迪相反,本時期學界對赫魯曉夫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認為,赫魯曉夫沒有公開美蘇之間的木星導彈交易,冒著損害自己名譽的風險撤出了導彈,拯救世界和平。因此,危機的和平解決要歸功于蘇聯的克制和肯尼迪的運氣。
1987年首屆“古巴導彈危機研討會”的召開標志著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進入第三階段。本階段最突出的特征是新史料的搜集、整理和使用。
首先,從檔案方面來看,最大的突破在美國方面,蘇聯、古巴則進展有限。
蘇聯解體前后,蘇聯方面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檔案部分解密,但是這些解密檔案不成系統,呈現出碎片化的狀態。與此同時,蘇聯國防部、海軍、情報等關鍵部門的檔案以及總統檔案都沒有解密。③Radchenko, S,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 Assessment of New, and Old,Russian Sources.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12(26), pp.327-343.后來,雖然通過國際會議、口述史以及國際冷戰史項目,在蘇聯資料方面獲得了一些進展,但進展不大。
在古巴方面,雖然卡斯特羅在1992年哈瓦那“古巴導彈危機研究”討論會上公布了古巴導彈危機期間一些文件,并對一些問題進行解釋和說明,推動了對古巴的研究。①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6頁。但是,古巴方面的許多檔案仍然處于封閉狀態。
相比較而言,本時期美國在檔案方面進展最為迅速。從美國方面來看,國務院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文件資料已經公開了80%,同時,國家安全委員會、國防部、中央情報局、參謀長聯席會議等相關部門的大量文件也相繼解密。美國國務院歷史學家辦公室編撰的《美國對外關系文件集》的肯尼迪卷,包括大量國務院和白宮的相關資料,其中包括有關會議錄音帶的文字記錄,大量而豐富的國防部、中央情報局、參謀長聯席會議等部門的重要文件。②參見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4頁。1997年,哈佛大學歷史系的兩位教授整理出版了《肯尼迪錄音帶》,匯集了危機期間在內閣會議室和橢圓形辦公室召開的21次會議的會談記錄。2001年,他們又進一步整理了肯尼迪錄音資料,編輯出版了3卷本的《總統記錄:約翰·肯尼迪》,其中2卷涉及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會議和會談記錄。③參見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4~5頁。1992年,美國中央情報局舉行古巴導彈危機學術研討會,解密了一百多份有關文件。④參見趙學功:《十月風云:古巴導彈危機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前言第5頁。
更值得注意的是,2003年,曾在肯尼迪圖書館工作長達二十多年的謝爾登·斯坦(Sheldon Stein)出版了其代表作《轉移“最后的失敗”:約翰·F.肯尼迪與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秘密會議》①Sheldon M.Sten, Averting'the Final Failure': John F.Kennedy and the Secret Cuban Missile Meetings.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書中,作者將肯尼迪錄音帶與其他的口述史資料、文件材料相互映證,資料翔實,成為這本書的關鍵性意義所在。
在國際交流方面,1987年、1988年、1989年、1992年以及2002年先后在美國、蘇聯和古巴召開了五次“古巴導彈危機”國際學術研討會,來自美國、蘇聯和古巴的學者和政府官員參加會議,相互討論和應證,加強了對危機期間蘇聯和古巴的認識。
一些學者將這些會議的發言記錄整理出版,由此形成了關于古巴導彈危機研究的“批評性口述史”。美國學者詹姆斯·布萊特(James G.Blight)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傳統的觀點認為,美蘇雙方領導人的克制與冷靜避免了核戰爭。但布萊特在其代表作《破碎的水晶球:古巴導彈危機中的恐懼與改進》中,推翻了傳統認知。他運用現象學和“批評性口述史”的方法,從當事人的指認反應中,分析出當事人殘存記憶中的恐懼心理,進而認為危機期間,美蘇雙方的領導人因害怕事態失控所以才抓住各種機會尋求妥協,進而改變了危機原有的發展軌道。②James G.Blight, The Shattered Crystal Ball: Fear and Learning i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Savage, Md: Rowman & Littlefield, 1990.作者對古巴危機期間的恐懼氣氛的論述,極具創新和說服力,甚至得到了危機期間執委會成員麥克納馬拉的認可。
除了“批評性史學”之外,本階段學界還加強了對蘇聯的研究。雷蒙德·凱瑟夫(Raymond L.Garthoff)在《古巴導彈危機的回聲》中突出了對蘇聯動機和決策的研究,凸現了蘇聯在危機中的經歷和獲得的教訓。③Raymond L.Garthoff, Reflections o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Washington,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87.與此同時,學界再次重新評價雙方領導人,懷特(Mark J.White)在《古巴導彈危機》中對傳統的觀點做出了雙重修正,認為古巴導彈危機不僅是由于赫魯曉夫的冒險政策,也是由于肯尼迪對古巴的敵視。赫魯曉夫和肯尼迪都對危機的爆發負有責任,同時也對危機的和平解決作出了重要貢獻。①Mark J.White,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Basingstoke, Hampshire: Macmillan,1996.
除了重視蘇聯之外,對美國的研究也在進一步深入,并將新方法和新理論引入其中。尤塔·韋爾茲(Jutta Weldes)的《構建國家利益:美國和古巴導彈危機》被譽為古巴導彈危機研究中“不可繞開的作品”。作者從建構主義的立場出發,解釋了美國領導人為什么認為“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威脅了美國的國家利益。韋爾茲認為,“蘇聯侵略”“共產黨暴力革命”等話語長期以來在美國被反復重復,從而逐漸變成了常識,再加上“自由世界的守護者”的自我定位,就形成了“虛構的國家安全利益”,成為美國領導人必須消除古巴導彈的動因,而這就是美國“從古巴導彈走向古巴危機的原因”②Jutta Weldes, Constructing National Interests: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9.。
21世紀以來,隨著各種檔案、材料的解密,以及各種新方法新視角的出現,對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進一步深化和拓展,呈現出多元化的特征。為了便于理解,謹將這一時期的研究分為對美國以外地區或組織研究和課題方法研究兩部分。
1.對美國以外地區或組織研究
對美國之外的其他國家或組織的代表性研究體現在蘇聯、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聯合國五個方面。
蘇聯/俄羅斯方面,2012年謝爾蓋·拉德琴科(Sergey Radchenko)發表了《古巴導彈危機:對于俄國新舊材料的評估》,回顧了俄國/蘇聯對于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歷程。以赫魯曉夫部署、撤退導彈的原因以及距離核戰爭有多遠為線索,梳理了蘇聯方面在古巴導彈危機領域的檔案資料和口述史資料。拉德琴科認為,俄國或者蘇聯檔案解密不足,導致了學界多根據碎片化的材料來進行研究,包括目前關于赫魯曉夫在古巴導彈危機過程中的考慮等。①Radchenko, S,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 Assessment of New, and Old,Russian Sources.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12(26), pp.327-343.
在英國方面,此前的主流是關注危機期間的美英關系以及麥克米倫在古巴導彈危機中的作用。近年來,研究領域進一步拓寬。羅賓·沃爾芬(Robin Woolven)的《對檔案與記憶的反思: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是一部類似于回憶錄之類的作品。作者是英國皇家空軍戰略轟炸機的領航員,記述了其在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中所經歷的古巴導彈危機,展示了個體對古巴導彈危機的認識和理解,并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②Robin Woolven, Reflections on Memory and Archives: RAF Bomber Command During the 1962 Cuban Missile Crisis.Britain and the World, 2012(5),pp.116-126.與此同時,珍·西頓(Jean Seaton)和羅薩林·休斯(Rosaleen Hughes)提供了另一種視角,即危機期間官方與(電視)媒體之間的關系。他們詳細論述了古巴導彈危機期間BBC的各種相關報道活動,一方面肯定了其報道的獨立性和中立性,另一方面又指出,這種報道的獨立性,表明英國政府在危機初期,對美國的支持并非是全心全意的,而是更多關注美國有沒有和盟友磋商以及封鎖古巴的合法性。③Rosaleen Hughes and Jean Seaton,The BBC Public Service and Private Worlds: How the Corporation Informed the Public, Related to Government and Understoo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cited from: David Gioe, L.V.Scott and Christopher M Andrew ed.An International History of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A 50-Year Retrospective.Abingdon, Oxon: Routledge, 2014, pp.43-71.
作為美國的盟國,危機期間的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對美外交政策早已被研究。但這些傳統的研究結論遭到了挑戰。在加拿大方面,傳統的觀點認為,危機期間加拿大對美國的支持是半心半意的。但2011年,阿薩·麥克切爾(Asa·Mchercher)在《“半心半意的回應?”:加拿大與1962年的古巴導彈危機》中認為加拿大早在正式的官方聲明之前,就私下展開了支持美國的軍事行動,此后加拿大官方和民間對美國的支持也進一步加大。①Asa Mchercher, A “ Half-hearted Response?”: Canada an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 1962.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2011(33), pp.335-352.然而,卡洛爾·黛戈爾·豪(Carale Daigle Hau)卻有不同看法。他在仔細研究了從古巴革命到導彈危機期間加拿大公眾對古巴的看法后,認為加拿大民眾雖然對古巴印象消極,但是卻從團結(solidarity)和民族主義(nationalism)的立場出發,最終選擇在危機期間保持加古外交關系和經貿往來。②Caralee Daigle Hau,Time to Grow Up?Canadian Understandings of Revolutionary Cuba to the Missile Crisis of 1962.American Review of Canadian Studies,2014(44),pp.82-95.
澳大利亞的傳統觀點認為,危機期間,澳大利亞孟席斯政府對美國是無條件的高度支持。但2013年勞拉·斯坦利(Laura Stanley)和菲利普·德里(Phillip Deery)在《孟席斯政府,美國盟友與古巴導彈危機》中質疑了這一觀點,作者發現,危機期間孟席斯政府的真實反映與其支持美國的公開宣言不同,在支持美國的過程中,澳大利亞是勉強的而不是無條件的,是基于國家利益深思熟慮的,而不是條件反射式的支持美國。③Laura Stanley, Phillip Deery, The Menzies Government, the American Alliance an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Australian Journal of Politics and History,2013(59),pp.178-195.
聯合國是古巴導彈危機中美蘇的調節人之一,吳丹是當時的聯合國秘書長。2012年多恩·A.沃爾特(Dorn A.Walter)和波克·羅伯特(Pauk Robert)在《擦肩而過:聯合國秘書長如何挪開世界末日》中考察了吳丹在古巴導彈危機中所發揮的作用。作者認為,危機期間吳丹在美國、蘇聯和古巴三方之間斡旋,并在危機末端,就如何核查導彈運出古巴提出有效的建議。④Dorn A.Walter and Pauk Robert, The Closest Brush: How a UN Secretarygeneral Averted Doomsday.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 2012(68), pp.79-84.該文的突破在于,不僅使用了新的材料,而且更為公允地肯定了吳丹所發揮的斡旋作用,摒棄對聯合國作用的夸大。
2.課題方法研究
21世紀以來,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進一步拓寬和細化,并出現各種新視角和新方法。主要體現在正統研究、軍事情報、社會心理學研究三方面。
史料是歷史研究的基礎,進入21世紀以來,有關古巴導彈危機的檔案進一步解密。在各種檔案泥沙俱下的情況下,鑒別史料和檔案尤為重要。2012年,謝爾登·斯坦(Sheldon Sten)出版《美國記憶中的古巴導彈危機:神話與現實的對抗》①Sheldon M.Ster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 in American Memory: Myths Versus Reality.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謝爾登憑借其在肯尼迪圖書館二十多年的工作經驗以及對相關材料的熟悉,在對比和鑒別中指出了《十三天》《肯尼迪》《肯尼迪錄音帶: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白宮內幕》等著作中所存在的許多錯誤,重塑了包括肯尼迪總統在內的執委會成員的形象。
除了史料鑒別外,本時期的研究范圍也開始拓展。2012年,戴維·科爾曼(David G.Coleman)在其著作《第十四天:肯尼迪總統與古巴導彈危機余波:白宮秘密錄音帶》中,重點關注古巴導彈危機的余波,將研究時段擴展至1963年2月美蘇關系改善之前,并詳細闡釋了13天危機高潮之后,美國國內政治與國際環境對肯尼迪的影響。②David G.Coleman, The Fourteenth day: JFK and the Aftermath of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New York: W.W.Norton& Co., 2012.
在科爾曼拓展時間跨度時,也有學者利用新解密的檔案細化對危機期間的情報研究。傳統觀點認為,美國情報部門在危機期間成效顯著。③代表性作品如,Dino A Brugioni and Robert F McCort,Eyeball to Eyeball,The Inside Story of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New York: Random House, 1991. 書中作者結合新近解密的材料和自身經歷,展現了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緊張氣氛,著重強調了美國情報組織尤其是航拍情報對于白宮決策的重要性。但這一觀點現在已經被學者所批判。①參見 Len Scott, Eyeball to Eyeball: Blinking and Winking, Spyplanes and Secrets.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12(26), pp.344-366. 以 及 Len Scott,Macmillan, Kennedy, an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 Political, Military and Intelligence Aspects.London: Macmillan, 1999.其中的代表作是大衛·巴雷特(David Barrett)和馬克思·霍蘭德(Max Holland)的專著《盲照古巴:照片的間隙和導彈危機》②David M.Barrett and Max Holland, Blind over Cuba: the Photo Gap and the Missile Crisis.College Station:Texas A& M Univ Press,2012.。大衛在研究美國偵察機對古巴航拍照片的過程中發現,美國的航空偵查存在盲區。盲區產生是由于1962年9月美國為了減少U-2飛機被古巴擊落的概率和外交糾紛,要求偵察機避免飛過已知的古巴導彈發射機基地,這就在事實上繞開了古巴西海岸,留下了偵查照片上的盲區,而恰恰就在此時,蘇聯開始在古巴部署導彈。此外,中情局和國務院之間的相互不信任,延遲了美國檢測偵查漏洞、發現古巴導彈的時間。而后來,國務院以天氣糟糕不適宜于飛機偵查為由,逃避了情報失誤責任。在大衛等人看來,這些都是美國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嚴重情報失誤。
除了傳統意義上的歷史研究之外,運用社會學、心理學的方法研究古巴導彈危機也成為潮流。
2013年,亞歷克斯·吉萊斯皮(Alex Gillespie)在《核邊緣政策:一項非語言性交流研究》中,運用“為他者設置舞臺”的模式,解釋了美蘇雙方在危機期間的決策過程。③Alex Gillespie, Nuclear Brinkmanship: a Study in Non-linguistic Communication.Integrative Psychological& Behavioral Science, 2013(47), pp.492-508.而在《末日書信:古巴導彈危機中的肯尼迪、赫魯曉夫和卡斯特羅》中,詹姆斯·布萊特(James Blight)與珍妮特·朗(Janet Lang)則從心理學的角度,展現了1962年危機期間,肯尼迪、赫魯曉夫、卡斯特羅等人的內心混亂、懷疑、恐懼、憤怒以及自負。④James Blight and Janet Lang, The Armageddon Letters: Kennedy,Khrushchev, Castro i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2012.同樣是關注決策者,大衛·吉布森(David Gibson)從對話實踐的角度分析了肯尼迪決策層的動態變化以及對最終結果的影響。他在《邊緣交談: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的審議和決策》中堅持微觀社會學的理念,肯定了面對面的互動交流對于認知、選擇和結果的根本性影響。從這一觀念出發,大衛詳細解析了肯尼迪錄音帶,分析了執委會決策過程中的爭論和辯護,展現了他們立場的相互影響和彼此挑戰。最后,大衛總結說,肯尼迪的決策就產生于決策層的交談之中,由于事先沒有任何既定方案,因此,這次決策實際上就是個人觀點和利益糾合的產物。①David R.Gibson, Talk at the Brink: Deliberation and Decision During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2012.
就在學界主流為研究決策層而各顯神通的時候,愛麗絲·喬治(Alice George)關注到了危機期間的普通人,她在《等待末日:美國人怎樣面對古巴導彈危機》中,考察了美國公眾對古巴導彈危機的反應,展示了危機的結束對于肯尼迪威望的重要影響;同時,愛麗絲也注意到了危機后遺癥:一方面,經歷了古巴導彈危機的小孩和年輕人,開始出現強烈的逆反心理,成為20世紀60年代美國社會代際沖突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認為危機在美國創造了共產主義入侵和核技術不再能保護美國的思潮,兩者結合在一起創造了一種壓倒性的無能為力意識。②Alice L George, Awaiting Armageddon: How Americans Face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這既是美國人冷漠面對核戰爭的原因,同時也是冷戰文化的另一種解讀。
隨著檔案解密以及新方法的出現,對古巴導彈危機的研究已經邁向成熟。但赫魯曉夫為什么決定在古巴部署導彈?土耳其木星導彈問題?危機期間世界距離核戰爭到底有多近?這三大問題成為學界一直以來爭論不休的話題。
有關赫魯曉夫在古巴部署導彈的動機,學界大多采用單一解釋模式,在戰略核平衡、冷戰態勢均衡、保衛古巴等觀點中爭論不休。1987年,戰略核平衡成為學界公認的動機。然而,蘇聯官員的證詞很快就挑戰了這種輿論一致。其后,學界逐漸遠離單一解釋模式,主要認為:“(赫魯曉夫在古巴部署導彈)有兩個動機和目的,首先是為了實現全球戰略平衡,其次是為了阻止可預料的美國對古巴的進攻。”①Raymond L.Garthoff, USIntelligence in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 in James G.Blight and David A.Welch(eds.),Intelligence and Cuban Missile Crisis.London: Frank Cass, 1998, p.50.然而,有學者仔細核對了探討該問題時所使用的材料,發現這些材料的解釋力比較脆弱。目前學界在這一問題上仍然爭論不休。
盡管導彈危機以赫魯曉夫的讓步而告終,但肯尼迪所允諾的撤出土耳其木星導彈,這一因素究竟對赫魯曉夫撤出導彈產生了多大的影響?這一問題仍在爭論中。肯尼迪敢冒著破壞北約盟友關系的風險(指肯尼迪愿意撤出木星導彈),這就證明了他決心避免戰爭。但是這種決心能夠走多遠呢?②L.Scott,Should We Stop Studying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12(26), pp.255-266.對此,反事實假設的推論中包含著撲朔迷離的爭論:在赫魯曉夫沒有首先后退的情況下,肯尼迪會不會愿意接受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如果肯尼迪愿意接受古巴導彈的存在,那么赫魯曉夫在古巴部署導彈就不會有那么大的風險,甚至這種行為也就不是賭博。
對于許多史學家而言,古巴導彈危機是人類接近核滅絕邊緣的時刻。③參見 Don Munton and David A.Welch,The Cuban Missile Crisis:A Concise History.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那么,當時究竟離核戰爭有多近?通過運用新材料和反事實假設的方法,學者們越來越強調核滅絕的偶然性和未知風險。這些偶然性主要集中以下兩個層面:①決策層的錯誤認知和錯誤估算;②核武器運行人員的擅自行動和誤會。傳統的觀點認為,美蘇雙方高層的克制和謹慎,制止了核戰爭的爆發。但是,美蘇決策層的決策心理研究始終是研究的薄弱環節。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研究結果表明,古巴導彈危機期間所出現的各種誤會和底層人員的擅自行動都加大了核戰爭爆發的可能性。①相關 代 表 作 如: Michael Dobbs, One Minute to Midnight: Kennedy,Khrushchev, and Castro on the Brink of Nuclear War.New York: Knopf Publishing Group,2008.該書已發行漢譯本(邁克爾·多布斯:《核戰邊緣的肯尼迪、赫魯曉夫與卡斯特羅》,陶澤慧、趙進生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書中作者通過發現和深度使用美、蘇、古等各方材料,對包括U2飛機誤入蘇聯領空等一系列偶然事件進行了細致的說明,最終得出結論,認為肯尼迪和赫魯曉夫都理性地希望避免戰爭,而真正導致戰爭可能爆發的是那些意外的“非理性角色”。甚至有學者認為,1962年避免核戰爭的決定性因素是幸運。②James G.Blight and Janet M.Lang, The Fog of War: Lessons from the Life of Robert S.McNamara.Oxfor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05, p.61.因此,加強決策心理研究、深化對各種意外核戰爭風險的研究成為學界目前關注的熱點之一。
古巴導彈危機的學術史,既是發掘檔案、堅持“一分材料說一分話”的歷史,也是突破史學框架、多領域研究方法交叉運用的過程;既有宏觀建構的奠基,也有微觀細致研究的風范。學之為大,經世濟懷。繼續探究古巴導彈危機既是求知求實的必須,也是以史為鑒、控管核武器的人類福祉所在。學術追求與現實需求的有機結合,這或許是古巴導彈危機研究邁向長遠的無窮動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