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筌是唐代杰出的兵學家,其成就與地位足以與名將李靖相提并論。李靖生于初唐,在軍事實踐和軍事理論方面均建有不世功勛;李筌身處晚唐,在軍事實踐領域雖未有任何建樹,但在軍事學術方面卻造詣頗深,備受后人注目。李筌的生卒年代,史籍均無詳細記載,約為唐玄宗至代宗時人,先后任幽州刺史、河東節度使都虞侯、荊南節度副使、仙州刺史等職,因其曾隱居于少室山,自稱少室山書生、少室山達觀子。李筌為人好學,平生著述頗多。據《云溪友議》記載,他在玄宗時,“為荊南節度使判官,集《閫外春秋》十卷,既成,自鄙之曰常文也,乃注《黃帝陰符經》”。①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子部二》,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9年6月,第521頁。該書內容多談道家政治哲學思想,亦涉及縱橫家、兵家等學派的言論。又據五代杜光庭《神仙感遇傳》記載:“筌有將略,作《太白陰符》十卷,入山訪道,不知所終。”②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一》,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9年6月,第520頁。這里的《太白陰符》即《太白陰經》,是李筌用十年時間著成的一部綜合性兵書。該書是清朝《四庫全書》所收錄的20種兵書之一,共十卷,百余篇,書名又稱《神機制敵太白陰經》。李筌認為,“太白主兵,為大將軍,陰主殺伐”③本社編:《李筌的軍事智慧 神機制敵太白陰經》,大連: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3月,第3頁。(《進太白陰經表》),故以太白作為書名。李筌還曾為《孫子》作注,據《郡齋讀書志》載,李筌“以魏武所解多誤,約歷代史,依《遁甲》注成三卷”。④于汝波主編:《孫子兵法研究史》,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1年09月,第96頁。此外,李筌的兵書還有《文王大玉帳歌》 《青囊括》等。就目前的學術研究現狀來看,關于李筌的兵學思想及哲學思想,前人多有論述和總結。然而,對于李筌在孫子學發展方面的貢獻,還沒有人進行專題論述,筆者不揣淺陋,略談幾點看法,敬請專家斧正。
注解《孫子》是李筌的兵學成就之一,也是其對孫子學做出的一大貢獻。對于此書,《新唐書·藝文志》著錄為2卷,《通志·藝文略》《宋史·藝文志》作1卷,《郡齋讀書志》作3卷。宋本《十一家注孫子》①(春秋)孫武撰,(三國)曹操等注,郭化若譯:《十一家注孫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下文引文不再注明)共收入李筌注364條,說明其內容是比較豐富的,同時它還有這樣幾個特點:
第一,李筌注《孫子》已經注意從整體上把握《孫子》思想內容,探討十三篇各篇次序及彼此之間的關系,這主要表現在他對《孫子》各篇篇名的題解上。如在涉及政治、經濟、外交的大戰略層面,李筌對《計篇》的解釋是:“計者,兵之上也。《太一遁甲》先以計,神加德宮,以斷主客成敗。故孫子論兵,亦以《計》為篇首。”而后解釋《作戰篇》說:“先定計,然后修戰具,是以戰次《計》之篇也。”接下來解釋《謀攻篇》言:“合陣為戰,圍城曰攻,以此篇次《戰》之下。”在論及戰爭指導的戰略戰術原則層面,李筌對于《形篇》《勢篇》《虛實篇》的解釋則分別為:“形謂主客、攻守、八陳、五營、陰陽、向背之形。”;“陳以形成,如決建瓴之勢,故以是篇次之。”;“善用兵者,以虛為實;善破敵者,以實為虛。故次其篇。”再后面,李筌解釋進入實際戰場層面的《軍爭篇》時則談到:“虛實定,乃可與人爭利。”諸如此類的闡釋表明,李筌已經注意到各篇之間的相互關系,并從十三篇的排列順序肯定《孫子》本身有著完整的內容體系。
第二,李筌注《孫子》沿襲曹操《略解》體例,但又明確說明自己是“以魏武所解多誤”來作注,故其注解也有諸多新的補充和發明。如對《勢篇》之“奇正”,曹操注曰:“先出合戰為正,后出為奇”,而李筌則補充解釋為:“當敵為正,傍出為奇。”對《虛實篇》之“飽能饑之”,曹操注曰:“絕糧道以饑之”,而李筌則更正為“饑敵之術,非止絕糧道”,這明顯比曹注更符合戰場實際,也更切合《孫子》本意。對《軍爭篇》之“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一句,曹操注曰:“擊空虛也”“不見利也”“疾也”“守也”。而李筌則注曰:“進退也”“整陣而行”“如火燎原無遺草”“駐軍也”。諸如此類的解詁,不僅表明了李筌的個人見解,也是對曹操《略解》的補充和修正。在義理闡釋方面,李筌注較曹操《略解》更能對孫子的一些兵學思想原則進行深入的分析。如對《勢篇》之“勇怯,勢也”,李筌解釋說:“夫兵得其勢,則怯者勇;失其勢,則勇者怯。兵法無定,惟因勢而成也。”這就非常明確地闡明了“勢”與“勇怯”之間的關系,深刻揭示了“勢”之精神層面的內涵。再如,對《軍爭篇》之“將軍可奪心”,李筌解釋說:“怒之令憤,撓之令亂,間之令疏,卑之令驕,則彼之心可奪也。”經過這樣具體的闡釋,《孫子》原本比較籠統的說法,就變得明確多了。
第三,李筌注《孫子》較曹操《孫子略解》更多地運用了實例佐證的方法。如《孫子》在《計篇》中明確提出了詭道十二法:“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李筌對這段話的每一句都補充了具體的軍事案例,比如,對“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用婁敬諫征匈奴以說明;對“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引韓信渡河破魏以說明;對“亂而取之”,引禿發傉檀破后秦以說明;對“實而備之”,引呂蒙襲取荊州以說明;對“強而避之”,引楚武王伐隨以說明;對“怒而撓之”,引陳平挑撥項羽以說明;對“卑而驕之”,引石勒擒王浚以說明;對“逸而勞之”,引伍子胥謀楚以說明;對“親而離之”,引范雎離間趙孝成王以說明。上述例證既典型又貼切,對于人們理解孫子詭道思想的精義很有幫助,這種史論結合的方法,有利于人們更好地理解孫子的抽象理論,且對后來的《孫子》注解者有較大的啟示和影響。
第四,用《遁甲》作注,是李筌《注孫子》的一個顯著特點。此種注法,使得該書反映了我國古代兵陰陽家的一些情況,對我們研究古代兵陰陽家的情況有一定的史料價值。不過李筌“援卜釋兵”,也有很大的弊端。比如,他對《計篇》之“計”的注解是:“計者,兵之上也,《太一遁甲》先以計神加德官,以斷主客成敗。”對《謀攻篇》之“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的注解是:“料人事順逆,然后以《太一遁甲》,算三門遇奇五將,無關格破協主客之計者,必勝矣”;對《勢篇》之“治亂,數也”的注解是:“歷數也,百六之災,陰陽之術,不由人興,時所會也。”對《軍爭篇》之“懸權而動”的注解則是:“夫先動為客,后動為主,客難而主易,《太一遁甲》定計之算,明動易也。”諸如此類的解釋,不但違背了戰爭指導的客觀理性精神,而且使孫子原句的語義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李筌的《太白陰經》作為一部總結歷代戰爭經驗的綜合性兵學著作,對孫子學的發展亦做出了重要的貢獻。為了編撰此書,李筌搜集了唐代及以前的各種兵學史料。他自言:“人謀,籌策,攻城,器械,屯田,戰馬,營壘,陣圖,括囊無遺,秋毫必錄。其陰陽天道,風云向背,雖遠人事,亦存而不忘。小及錐刀,大至城堡,智周乎萬物,而道濟乎三軍。轅門有之,雖桴鼓之吏,廝養之卒,亦可為萬人之將。言無文飾,理探玄微,十載修成。”(《進太白陰經表》)如此豐富的內容,自然需要依較好的體例加以布局,故每篇先以“經曰”的形式引出前人觀點,繼而摘錄兵學著作或結合歷代戰例加以具體的論述,最后得出結論。從整體內容看,該書共十卷,計99篇,其中有45篇次直接引據《孫子》 《司馬法》《吳子》 《尉繚子》 《六韜》 《三略》等10余部唐以前的經典兵書原文。
就《太白陰經》與《孫子》的關系而言,其對孫子學內容體系的豐富和完善主要體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強化了孫子“仁為兵本”的戰爭觀理論。將道德仁義觀念應用于戰爭領域,是中國兵學文化的一個重要特色,也是孫子正確認識戰爭問題的立足點。孫子在《計篇》開頭即言:“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正是這種關注國計民生的憂患意識和人文情懷奠定了孫子戰爭觀理論的基礎。李筌繼承孫子的這一思想,明確肯定了“仁義”在戰爭中的價值。在戰爭目的上,李筌明確指出:“凡兵所以存亡繼絕,救亂除害”。①(唐)李筌著,劉先廷譯注:《〈太白陰經〉譯注》, 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太白陰經·善師》)在戰爭性質方面,李筌將“道德仁義”觀念作為區分戰爭性質的基本標準,符合道德仁義的是正義戰爭,不符合道德仁義的就是非正義戰爭,所謂“蓋兵者,兇器;戰者,危事。陰謀逆德,好用兇器,非道德忠信,不能以兵定天下之災,除兆民之害也。”(《太白陰經·善師》)在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方面,李筌強調:“以道勝者帝,以德勝得王,以謀勝者伯,以力勝者強。強兵滅,伯兵絕,帝王之兵前無敵,人主之道信其然矣。”(《太白陰經·主有道德》)很明顯,李筌的論述較之《孫子》更強調了道德在戰爭中的份量,更明確地主張政治高于軍事,強調要以政治手段解決問題,盡量避免流血的戰爭發生。同時,李筌還以道家相關理論為依據,發揮了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思想,所謂“善師者不陣,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亡。”(《太白陰經·善師》)這些內容既反映了孫子全勝思想的本質,也體現出作者對戰爭領域仁本觀念的執著追求。
第二,突出強調了孫子“兵者詭道、以謀勝敵”的核心思想。李筌編撰《太白陰經》之始,就有明確的指導思想,即以“心術”為基礎,集中體現“非詭譎不戰”的以謀勝敵的思想。“夫心術者,上尊三皇成五帝。賢人得之以伯四海、王九州,智人得之以守封疆、挫敕敵,愚人得之以傾宗社、滅民族。故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傾命。是以兵家之所秘而不可妄傳,否則殃及九族。”(《太白陰經序》)可見,李筌是將謀略視為一把雙刃劍,他注意到謀略的負面影響及危害性,同時又將其作為戰爭制勝必不可缺的重要手段。他說:“臣今所著《太白陰經》,其奇謀詭道,論心術則流于殘忍,以為不如此則兵不能振。”(《太白陰經序》)正因如此,在《術有陰謀》和《數有探心》兩篇內容中,作者概括列舉了各種“裨闔、揣摩、飛籍、抵峨”等陰傾敵國之術,提出了一整套輔助戰爭打垮敵國的系統計謀,可謂是集權謀、詭譎之大成。這部分內容在全書中占有很大的份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帶有主導傾向。為了達到隱藏己方謀略的目的,李筌倡導在戰爭中靈活運用孫子的示形之法和兵者詭道理論,一方面要做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心謀大,跡示小,心謀取,跡示與。”另一方面要設法惑敵與亂敵,“貪者利之,使其難厭;強者卑之,使其驕矜;親者離之,使其攜貳。”(《太白陰經·沉謀》)需要強調的是,有人認為:“關于道德仁義、奇謀詭道同戰爭的關系,李筌的見解是矛盾抵牾的。”①郭紹林:《唐代文人李筌的兵書〈太白陰經〉》,西安外國語學院學報,2002年第2期。這種觀點值得商榷,事實上,李筌既從總體的戰爭觀念上講“仁義”,又從具體的戰爭手段層面講“詭詐”,二者并不矛盾,它恰恰反映了中國兵學的倫理化特色,也集中體現了孫子“仁”與“詐”辯證統一的思想,可謂是透徹領悟了孫子軍事思想的精髓。
第三,進一步拓展了孫子兵學理論的內容體系。眾所周知,《孫子》一書主要以戰略戰術性的軍事理論為主,對兵技巧之類的內容較少涉及,而《太白陰經》則首次把“人馬醫護”“武器裝備”“軍儀典制”以及“古代方術”等內容統統納入著述范圍,從而大大開拓了孫子學的內容體系。從基本內容看,該書卷一、二為“兵法”,具體包括“人謀”24篇,是全書的核心部分,主要討論政治、軍事原則和方法。其它諸卷,則記述了與戰爭相關的一些基本常識和資料。這其中,“雜儀”部分保留了兵制和儀式方面的資料,如拜將的儀式、幕府的設置、誓師的言辭、出兵的條令,還包括各類軍事祭文和各式軍事捷報等;“戰具”部分記述各類武器裝備,包括常用器械、攻城器械、守城器械、火攻器械、水戰器械、指揮器械等;“預備”部分記述了戰備方面的資料,如修筑城墻、設置烽燧、規定夜號、使用向導、屯田儲糧等;“陣圖”部分則保存了大量唐代教閱時的陣圖資料,它不僅記述了各種陣法,而且繪有十六幅圖形加以說明;“藥方”部分則詳細記述了行軍作戰中人馬的多發常見病和刀槍創傷以及醫治藥方,從而開創了我國古代兵學著述史上“以醫入兵”的先例;“占候”部分記述各種占卜、推算方法,從而將古代方術內容列入兵書范圍。上述內容,對后世研究戰具、戰術的發展史而言,都是極其珍貴的史料,具有重要的歷史文獻價值。
總之,李筌的《太白陰經》以“兵法”為核心,縱論戰爭觀及軍事謀略思想,并輔之以軍禮、兵器、陣法、占候等諸多內容,構筑起一個相對完整的兵學體系,如此既豐富了孫子學的內容,也為后世修撰兵學類編,提供了一個范本。清代學者曾言:“此書詳整有法,篇次精允,軍家之要典也。”①王兆春:《中國古代兵書》,北京:藍天出版社,2008年4月,第189頁。
李筌作為兵學家,對孫子兵學的又一重要貢獻,是能夠立足當時的社會客觀現實和戰爭環境,糅合兵、儒、道、法諸家思想,使其兵學理論體現出廣闊的學術背景和較高的學術價值。
李筌兵學中的道家思想,首先在《閫外春秋》中就有深刻的體現。該書以老子的“以正守國,以奇用兵”作為核心思想,以探討國家的生死存亡和將帥的成敗得失。《宋史·李瓊傳》引周祖與李瓊的對話中有言:“此《閫外春秋》,所謂以正守國,以奇用兵,較存亡之亂,記賢愚成敗,皆在此也。”而從李筌《陰符經疏》的基本內容看,其對兵家與道家思想相互關系的論述則更為深刻,它是立足于道家哲學思想原理的基礎上來引論兵學的。首先,李筌以老子“道生萬物”之宇宙本源理論為依據,提出了“虛靜至神”的天道觀。在他看來,寂然虛靜的至道(或曰至神),是產生陰陽日月、三才萬物的總根源。所謂“言至道虛靜,寂然而不神,此不神之中,能生日月陰陽,三才萬物,種種滋榮而獲安暢,皆從至道虛靜中來,此乃不神之中而有神矣。”②劉文英主編:《中國哲學史 上卷》,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12年10月,第468頁。在此基礎上,李筌又提出了順從自然的“盜機觀”。他說:“人但能明此五行制伏之道,審陰陽興廢之源,則而行之 ……則為福德之昌盛也。”③劉文英主編:《中國哲學史 上卷》,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12年10月,第470頁。與此相對應,李筌主張在戰爭問題上要“見利而起,無利則止,見利乘時,帝王之資”(《太白陰經·作戰》)。其具體細化到戰爭過程中,則表現為積極謀求主動有利的戰爭態勢:“出無間,入無朕,獨往而獨來,或縱而或橫。如偃枯草,使東而東,使西而西,如引停水,決之則流,壅之則止,謀何患乎不從。”(《太白陰經·數有探心》)正因如此,我國當代已故著名目錄版本學家兼史學家王重民曾指出,李筌的《陰符經疏》與《太白陰經》均是“以道家言言兵事”的兵學專著。④王重民:《敦煌古籍敘錄》,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09月,第99頁。然而,李筌雖立足道家思想論兵,卻并不排斥儒家的“仁義”思想,甚至有學者認為,“從整體上看,李筌兵學體系最重要的學術貢獻在于溝通兵儒”。⑤趙國華:《中國兵學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11月,第340頁。在戰爭的基本態度方面,他主張:“先王之道,以和為貴,貴和重人,不尚戰也。” (《太白陰經·貴和》)即使運用戰爭手段,也要以道德仁義為本:“兵非道德仁義者,雖伯有天下,君子不取。”(《太白陰經·術有陰謀》)在戰爭指導方面,他強調:“古先帝王所以舉而勝人,成功出于眾者,先文德以懷之,懷之不服,飾玉帛以啖之;啖之不來,然后命上將練軍馬,銳甲兵,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太白陰經·貴和》)這種“先德后兵”的說法,明顯是儒家的一貫主張。在軍隊建設方面,他強調對士卒要施之以禮儀廉恥的教育:“國必有禮信、親愛之義,然后人以饑易飽;國必有孝慈、廉恥之俗,然后人以死易生。”(《太白陰經·子卒》)很明顯,在李筌看來,注重禮信仁愛的風尚,將政治內容融入治軍領域,這是軍隊建設的根本。總之,李筌在探討兵家戰爭理論與儒家思想融合方面提出了許多鮮明的見解和主張,在溝通兵儒方面做出了重要的貢獻,難怪四庫館臣在點評《太白陰經》一書時說:“兵家者流,大抵以要謀相尚;儒家者流,又往往持論迂闊,諱言軍旅。蓋兩失之。筌此書先言‘主有道德’,后言‘國有富強’,內外兼修,可謂持平之論。”①郭紹林:吳士余,劉凌主編:《中國學術名著大詞典·古代卷》,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0年12月第292頁。
李筌的兵學體系,也有法家思想的成份。從國防安全的角度講,他提出了“人主恃農戰而尊”(《太白陰經·屯田》)的戰略主張,強調富國強兵的關鍵在于獎勵農戰、發展生產,這實際上是戰國時期法家耕戰思想在唐代的進一步運用和發展。從治國角度講,他強調“治亂之道,在于刑賞,不在于人君”(《太白陰經·刑賞》);從治軍角度講,他倡導“選士以賞,賞得其進;用士以刑,刑慎其退”(《太白陰經·選士》);而從專門的賞罰關系的角度看,他明確指出:“故賞者,忠信之薄,而亂之所由生;刑者,忠信之戒,而禁之所由成。刑多而賞少,則無刑;賞多而刑少,則無賞。刑過則無善;賞過則多奸。”(《太白陰經·刑賞》)李筌的法制思想常常為后人所忽略,事實上,其在這一方面的認識頗有見地,相關論述既繼承和發展了法家思想觀點,也完善了孫子“以法治軍”的思想內容。
李筌博采眾長,力圖將道、儒、兵、法諸家思想融為一體,其最有代表性的一段論述則是:“唯圣人能返始復本,以正理國,以奇用兵,以無事理天下。正者,名法也;奇者,權術也。以名法理國,則萬物不能亂;以權術用兵,則天下不能敵;以無事理天下,則萬物不能撓。”(《太白陰經·主有道德》)在這里,李筌將“名法”解釋為“正”,作為治國的根本;將“權術”解釋為“奇”,作為用兵的關鍵;將“無事”(即無為而治)作為平天下的總綱領。可見,李筌是從社會現實出發,探討戰爭性質、戰爭指導和軍事建設問題,并將道家的“道德”、儒家的“仁義”、兵家的“權謀”、法家的“刑賞”有機地統一起來,構筑起一個內容更為豐富和全面的兵學體系。應當說,這對孫子學的發展而言,是一個帶有突破性和創新性的貢獻,對整個中國兵學的發展也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和價值。
《孫子》一書蘊含著豐富的哲學思想,而李筌在繼承和發展孫子哲學思想方面同樣做出了重大貢獻。任繼愈曾談到,“李筌是一位長期被忽略了的唐代哲學家”。②任繼愈:《李筌的唯物主義觀點和軍事辯證法思想》,北京大學學報,1963年第6期。他繼承了兩漢的唯物主義傳統,認為天地為陰陽二氣所構成,二氣演化為五行,五行又生出萬物。所謂“故知天地則陰陽之二氣,氣中有子,名曰五行。五行者天地陰陽之用也,萬物從而生焉。”(《陰符經疏》)此種樸素的唯物主義的“宇宙生成論”,后來成為我國古代哲學思想領域最一般的看法。值得強調的是,李筌較之其他唯物論者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更明確認識到,陰陽之化生萬物是有具體條件的。他說:“夫春風東來,草木甲坼,而積廩之粟不萌;秋天肅霜,百卉具腓,而蒙蔽之草不傷。”(《太白陰經·天無陰陽》)以此為依據,李筌明確強調戰爭的勝負同樣也需要依賴客觀條件。所謂“上見天災,下睹地殃,旁觀人失,兵不法天,不可動;師不則地,不可行;征伐不和于人,不可成。天贊其時,地資其財,人定其謀。”(《太白陰經·廟勝》)這與孫子的廟算思想基本一致。由此可知,李筌在戰爭問題上,以樸素唯物主義和無神論的正確觀念,總結出正確的戰爭指導理論,并對兩漢軍事領域流行的迷信陰陽占卜的唯心主義思想進行了有力的批判。
李筌軍事哲學思想最可貴、最精彩的部分則是有關人的主觀能動性的論述。其“天無陰陽”“地無險阻”“人無勇怯”“主有道德”“國有富強”“賢有遇時”“將有智謀”“術有陰謀”“數有探心”“政有誅強”等十大論點,簡直就是一篇篇旨在闡發人在戰爭中如何發揮主觀能動性的宣言書。
在戰爭與“天時”的關系方面,李筌將“人謀”與“天道”相比較,明確指出“天道”居于次要地位。“蓋天道助順,所以存而不亡。若將賢士銳,誅暴救弱,以義征不義,以有道伐無道,以直取曲,以智攻愚,何患乎天文哉?”(《太白陰經·天無陰陽》)這實際是對古代兵陰陽理論的一種挑戰和否定。“兵陰陽”作為兵家的一個流派或兵學的一種專門學問,實際上就是將天時與陰陽順逆、五行相克的古代哲學理論結合起來,作為戰爭指導的一些基本原則,所謂“順時而發,推刑德,隨斗擊,因五勝,假鬼神而助者也”(《漢書·藝文志》)。而李筌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他指出:“凡天道鬼神,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索之不得,指虛無之狀,不可以決勝負,不可以制生死。”(《太白陰經·天無陰陽》)
在戰爭和“地利”的關系方面,李筌繼承了孫子“地形者,兵之助”的著名觀點,更加強調人地關系中人的主觀能動作用:“天時不能佑無道之主,地利不能濟亂亡之國。地之險易,因人而險,因人而易,無險無不險,無易無不易。存亡在于德,戰守在于地,唯圣主智將能守之,地奚有險易哉?”(《太白陰經·地無險阻》)這就是說,地形的險易,完全是因人而異,沒有絕對的險阻,也沒有絕對的平坦。國家的存亡在于道德,賢明的君主和將帥只要能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就能夠守住各種地形,地理作為輔助條件,并不能決定戰爭的勝負。
在戰爭與將帥的關系問題上,李筌非常重視將帥的才智在戰爭中的作用。他繼承了孫子“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九地篇》)的思想觀點,進一步分析指出:“將軍之事,以靜正理,以神察微,以智役物,見福于重關之內,慮患于杳冥之外者,將之智謀也。”(《太白陰經·將有智謀》)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問題,李筌運用了大量案例進行論證:秦國統一天下,是運用商鞅、李斯的智謀;漢高祖打敗項羽,是運用張良、陳平的智謀;隋朝擒獲陳后主,是運用高穎的智謀;唐太宗打敗頡利可汗,是運用李靖的智謀。總之,戰爭對決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將帥智慧的博弈和較量,將帥只有充分運用謀略,才能成就大業。
在戰爭與士兵的關系問題上,李筌提出了“人無勇怯”的著名觀點。孫子《勢篇》有言:“勇怯,勢也。”《九地篇》又講:“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眾陷于害,然后能為勝敗。”李筌繼承了孫子的這一思想,明確指出:“勇怯在乎法,成敗在乎智,怯人使之以刑則勇,勇人使之以賞則死。能移人之性,變人之心者,在刑賞之間。”(《太白陰經·人無勇怯》)這是對孫子思想的一種創新發展,它不限于孫子所論“勇怯”與“勢”的單純的直接的聯系,而是強調士卒的“勇怯”乃是“刑賞”為基本內容的法制教育的結果,也就是說,人之勇敢和怯懦的性情,并非先天生成、不可改變,只要刑賞的手段合理運用,就可以改變人的性情、調整人的心理。
在戰爭與具體的作戰指導方面,李筌已經認識到軍事斗爭領域矛盾雙方之對抗性和辯證性的關系,因而主張用普遍聯系的觀點去觀察和處理好這些矛盾。例如,針對不同人的性格和心理特點,李筌參照縱橫家理論,提出不同的應對策略:“夫探仁人之心,必以信,勿以財;探勇士之心,必以義,勿以懼;探智士之心,必以忠,勿以欺;探愚人之心,必以蔽,勿以明;探不肖之心,必以懼,勿以常;探好財之心,必以賄,勿以廉。”(《太白陰經·智有探心》)再如,李筌在闡述孫子“兵者詭道”理論時,對“心跡”這對矛盾做出超乎前人思想的獨到闡發,所謂“謀藏于心,事見于跡;心與跡同者敗,心與跡異者勝。” (《太白陰經·沉謀》)這就深刻揭示了“心”與“跡”、“謀”與“事”的辯證關系及其表現形式。
總之,李筌軍事理論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在繼承孫子辯證法思想的基礎上,將軍事問題上升到哲學高度來認識,從而使其兵學思想具有了很強的哲理色彩。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佛道盛行、唯心主義思想彌漫的唐代,李筌能在軍事領域中大膽闡發唯物主義的觀點,并以“人定勝天”的先進思想倡導發揮人在戰爭中的主觀能動性,這對中國軍事哲學史而言,是一個很大的貢獻。對此,任繼愈先生談到:“李筌的軍事辯證法,基本上繼承了《孫子兵法》的辯證法和樸素唯物主義思想。但是,他根據秦漢南北朝以來長期戰爭經驗的總結,對《孫子兵法》的辯證法思想有所發展。李筌更進一步認識到人的主觀能動作用的問題。”①任繼愈:《李筌的唯物主義觀點和軍事辯證法思想》,北京大學學報,196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