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漢籍《球陽》與《遺老說傳》關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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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漢籍《遺老說傳》是琉球唯一存世的漢文小說集，其文學價值與文獻價值不言而喻。現存日藏《遺老說傳》既有單獨存世本，也有作為《球陽》外卷之本?！肚蜿枴啡Q《球陽記事》，或稱《記事》，是琉球國第二尚氏王朝時期由官員鄭秉哲、蔡宏謨、梁煌、毛如苞等奉尚敬王之命所撰的編年體通史。該書的編撰始于乾隆八年（1743），初步完成于乾隆十年（1745）。后經琉球史官不斷續寫，至光緒二年（1876）因日本意欲吞并琉球并從中施壓而被迫停止?！肚蜿枴放c《中山世鑒》《中山世譜》并稱為琉球三大國史，在琉球學研究中具有重要地位。復旦大學出版社《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以下簡稱《集成》）所收《球陽》一書，影印自那霸市歷史博物館寫本。據編委韓結根教授透露，該本外卷已散佚，后經專家考辨，認定一種題為《遺老說傳》的文獻即為《球陽》之外卷，因而在《集成》編撰過程中二者得以完璧。除《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之外，鷺江出版社《傳世漢文琉球文獻輯稿》（以下簡稱《輯稿》）也收錄了《球陽》，惜未注明出處。據筆者比對，《輯稿》所影之本當為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所藏明治18年（1885）日本外務省抄本，該本是附帶外卷《遺老說傳》的《球陽》全本。單是借助以上兩種國內影印本顯然不能解決諸多疑惑。比如，若確定《遺老說傳》即為《球陽》外卷，那么其單獨存世的情況又當何解？是否僅僅只是后世傳抄或收藏時的失誤而導致其散佚？此外，作為小說集的《遺老說傳》與作為官修史書的《球陽》具有不同的文獻特征，二者若為一體，其內容有無關聯或交叉？帶著以上問題，本文擬就寓目所及的日藏文獻，還原《球陽》及其外卷《遺老說傳》的版本系統，并借此厘清二者的文本關系，揭示其文獻特征與價值。

一、日藏《球陽》版本

現存《球陽》寫本系統大致有兩種，一是帶外卷《遺老說傳》的完本，一是無外卷之本。梳理《遺老說傳》的版本，需先從《球陽》探起。

1.筑波本

此本藏于筑波大學附屬圖書館，抄寫年代不詳。兩函21冊，共22卷，另有附卷三卷，總目中有外卷三卷，題為“遺老傳說”，亦即《遺老說傳》，正文無存。半頁12行25字。卷一有獨立目錄，其中有類似于題記的文字，記載帝王天孫氏至武寧王的大事記略，后面的卷次皆無當卷目錄。筑波本總目有“遺老傳說”，而無其文，正說明此部分內容本來應該有，后來因故散佚。

扉頁所題“當官姓氏”乃編撰者的姓名。依次為法司：蔡溫（具志頭方親文君）、①括號內為編撰者的和名，原文以雙行小字題于其中文姓名之下?！P者按向儉德（今歸仁親方朝見）、向得功（宜野灣親方朝雅）；總宗正：尚文思（本部王子朝?。?、向依仁（大城按司朝倚）、向秉乾（國頭親方朝齊）；纂修司：鄭秉哲（伊差川親云上佑實）、蔡宏謨（久高里之子親云上）、梁煌（當間親云上子明）、毛如苞（和今慶里之子親云上）。由于是官修史書，《球陽》的編撰者都來自王族與上層貴族，這些智識階層的漢文化修養為《球陽》的整體水平提供了保障。

2.新垣本

該本藏于日本大陂市立大學學術情報綜合中心新垣義夫文庫，年代無考。此抄本由新垣義夫（Aragaki Yoshio）所藏，共九冊24卷，附卷二卷，無總目，半頁14行30字。卷一有獨立目錄，其題記與筑波本頗有出入。此本亦無外卷《遺老說傳》。

3.內閣甲本

此本為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所藏12冊抄本，年代不詳。正卷12冊，24卷，另有附卷共三卷，八行18字。無總目，亦無外卷《遺老說傳》。

4.內閣乙本

此本為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所藏的13冊抄本，系明治18年日本外務省抄本。正卷13冊26卷，另有附卷三卷；外卷三卷；合計共30卷，半頁10行20字。無目錄。此本是帶有外卷《遺老說傳》的《球陽》全本。

5.護得久本

該寫本藏于沖繩縣立圖書館，抄寫者是第二尚氏王朝末期的琉球文人護得久朝常（Goeku Chojo，1840—1910）。正卷 22 卷，卷一封面題“球陽”，內封亦題“球陽”，左下署“蕉雨亭”，乃護得久朝常之號。內封背面有蔡溫等編纂者姓名，仍署“當官姓氏”，有總目，外卷題作“遺老傳說”，與筑波本相同。卷一有獨立目錄，與筑波本、新垣本同。

此本舊藏者為早期“琉球學”學者東恩納寬惇（Kanjun Higaonna，1882—1963），正卷第一卷的卷尾有東恩納氏的小跋，稱此書乃護得久朝常贈與其父東恩納寬裕之物。除正卷以外，有附卷四卷；外卷《遺老說傳》4卷，合計30卷，也是保留完整的全本。

6.那霸本

此本藏于那霸市歷史博物館，《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據此影印?？偰夸涱}：正卷22卷、附卷四卷；外卷三卷、附一卷。正卷封面題《球陽》，下題卷次，內封題“當官姓氏”，后有總目，目次中有外卷“遺老傳說”。如前文所述，由于著錄者不明，將《遺老說傳》單列于《球陽》之外，讓后人誤以為是一部獨立作品。韓結根教授對此有比較詳細的敘述：

據其卷首目錄，除了正編二十二卷，尚有附編四卷、外卷三卷、外附卷一卷。外卷、外附卷均為《遺老傳說》。在名為“《球陽》二十六卷”的掃描件中，只有正編二十二卷和附編四卷，而無外卷、外附卷；但在我們收到的文件中，有一種文獻名為《遺老說傳》。經仔細比對，我們發現，所謂《遺老說傳》即是《球陽外卷》（包括外附卷），不僅其作者與《球陽》作者相同，卷數與《球陽》卷首目錄完全相合，而且書中每一卷卷首均題“球陽外卷”“遺老傳說”，僅封面“球陽”正書名下有“遺老說傳”四小字，不知何人所加。著錄者不察，遂將“遺老說傳”誤作正書名予以著錄。征得高津教授的同意，我們將書名更正為《球陽外卷》，恢復其本來面目。②韓結根：《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編輯手記——古籍整理背后的編輯故事：字句皆不簡單》，《中華讀書報》2013年8月7日第6版。

由此可以認為那霸市歷史博物館藏本實際上也是合計30卷之完本。

綜上，六個版本的《球陽》皆有不同冊數的正卷及附卷，內容大抵無甚出入，而作為外卷的《遺老說傳》，其留存情況分別是：新垣本和內閣甲本無總目，亦無外卷《遺老說傳》；筑波本有目無書，疑因故散佚；內閣乙本存《遺老說傳》抄本三卷；護得久朝常寫本存《遺老說傳》四卷；那霸本亦存四卷。后三種是《球陽》之完本。此外，有一點值得關注，即《球陽》卷一的總目中皆題外卷為“遺老傳說”，而具體到《遺老說傳》文本，無論是封面還是扉頁、正文標題，清一色題名為“遺老說傳”，未見題作“遺老傳說”者。

明清時期大部頭的官修典籍，因其卷帙浩繁，多以抄本形式存在，而非刻本。同樣，作為琉球官修史書的《球陽》，以寫本、抄本形式流傳并不稀奇。以上六個版本年代可考者僅有其二，且較為晚出，因此不能斷其上限。內閣乙本系外

務省明治18年抄本，可知至少在1885年日本政府仍在繼續抄寫《球陽》的工作。1885年系光緒十一年，此時距光緒五年（1879）琉球亡國已六年。而早在1878年，日本曾意欲在“廢藩置縣”活動中將琉球作為薩摩藩的一部分改制為郡縣，并聲明“琉球郡國”與中國的關系由日本外務省處理。由此或可推測，日本外務省抄寫《球陽》是出于較為隱秘的情報目的。

二、日藏《遺老說傳》版本

借助上文對《球陽》版本之梳理，得出三種存有外卷《遺老說傳》的版本，分別是內閣乙本、護得久本和那霸本。除此之外，另有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所藏，脫離《球陽》而獨立存世的版本也有三種。二者加以對比、稽考，可還原《遺老說傳》之版本體系。

1.伊波甲本

伊波本有兩種，暫名之為伊波甲本與伊波乙本，皆藏于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伊波普猷文庫”，該文庫是為紀念“沖繩學之父”伊波普猷（Iha Fuyū，1876—1947）而設立，所藏圖書出自伊波氏生前藏書，主要集中于琉球學研究的相關文獻。伊波甲本分四冊，共三卷，外附一卷。封面皆題“遺老說傳”，其下題卷次，內封題“遺老傳”，其下亦題卷次。每卷正文首頁的標題分別又題：“球陽”、卷次、“遺老說傳”；八行18字。年代不詳。甲本有多處訛文、脫文。有朱筆勘誤、更正。略舉一二：

甲本卷一“大荒之際，未有文字”條：“教之于民，其文字教有一百余字”，第二個“教”字朱筆改為“數”字。

甲本卷二“往昔之世，宮古山有一男一女之神”條：“每過海洋，必詣此岳中之石”，“岳”字后脫“取岳”二字，旁以朱筆補之，即原文應為“每過海洋，必詣此岳，取岳中之石”。

又，“昔時越來郡”條：“妓女正之曰：此真駿馬也”，“正”字乃為“止”字之訛，改之。

值得一提的是，凡甲本的這些錯訛之處，在伊波乙本中皆為正確。

2.伊波乙本

此本是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伊波普猷文庫的另一版本，分四冊，共三卷，外附一卷。缺第三冊，外卷三。封面分別為“遺老說傳卷之一”，下方題“共四冊” “球陽遺老說傳外卷二” “遺老說傳附卷”。卷一和卷二皆無內封，外卷則有之，題“球陽”，下有“外附卷全”四字。八行18字，與伊波甲本相同。封面稍有殘破，部分頁面有漬跡。乙本雖有殘缺，但明顯優于甲本，文字無甚舛誤，雖有朱筆標點，而無校改痕跡。

3.宮良殿內本

此本是琉球大學圖書館藏的又一個版本，系光緒八年（1882）松茂當宗（Matsumo-uji Tōsō，1833—？，卒年不詳）手寫本。僅一冊，三外卷，附一卷，合四卷。封面無字，內封題“光緒八年壬午七月吉辰寫之遺老說傳”，左側署“松茂姓當宗”。卷一正文首頁題“球陽外卷一遺老說傳”，四冊皆然。行距、字距較不嚴整，半頁11行，15字左右。

宮良殿內本藏于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宮良殿內文庫”，與伊波本的兩個本子有明顯的差異。“宮良殿內”為松茂氏宮良家宅邸，“殿內”是對親方、親云上等士族宅邸的尊稱，如明末馬良弼（和名“名護親方良豐”，1551—1617）家的“名護殿內”等。宮良殿內始建于1819年，為琉球唯一現存完好的士族舊宅。宮良家一直以來擔任八重山間切的地方長官，因此保留大量八重山地區的政務、史料、經濟等方面的古籍文獻。這些文獻后多轉由琉球大學圖書館收藏，并建宮良殿內文庫以保存之。

日藏琉球文獻中有不少為松茂當宗（Matsumo-uji Tōsō）所著錄或抄寫。如琉球大學圖書館藏寫本《頭役被仰付候以來日記》，①松茂當宗：《頭役被仰付候以來日記》，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藏本。該書記錄了同治十一年（1872）至光緒十三年（1887）間八重山地區的公務檔案，松茂當宗時任八重山宮良間切的地頭一職，間切為琉球的行政區劃。《頭役被仰付候以來日記》署名“松茂氏宮良親云上當宗”，宮良乃采地之名，“親云上”是對士族爵位之稱呼。松茂當宗為第二尚氏王朝末期舉足輕重的政治人物。目前日本各圖書館藏的松茂氏寫本或抄本多集中于光緒年間，以沖繩縣立圖書館和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藏本最多。此人還善于摹繪，琉球大學圖書館有其摹寫的《馬繪》等畫卷。松茂氏私抄《球陽》，說明在琉球士大夫階層中亦有抄寫國史的風氣。

此本錯訛較多，故有多處?？蔽淖?。如卷三“具志頭郡，銀河原里中地”條：“主人回家，拾來磨石，叫呼其妻，妻下淚曰……”在“叫呼其妻”前脫“其時一仆，船放中洋，拾來磨石”①鄭秉哲等：《遺老說傳》，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宮良殿內文庫藏光緒八年寫本。一句，旁以小字補之。

4.內閣乙本

前述內閣乙本，即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所藏的外務省記錄局抄本，存《遺老說傳》三卷，半頁10行20字。封面題“球陽遺老說傳外卷”（中間“遺老說傳”四字為小字），下標卷次。每頁版心下方有“外務省”名，所用十行箋當為外務省特制。卷三末頁，有外務省記錄局十八年八月的小紀，據其可知此抄本系日本人栗田萬次郎（Kurita Manjiro）于明治18年從琉球國與那元親方藏書處所得，外務省援之以抄寫。②鄭秉哲等：《遺老說傳》，《球陽》外卷，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藏十三冊本。

5.護得久本

前述沖繩縣立圖書館藏護得久朝常寫本《球陽》外卷《遺老說傳》，全一冊，四卷，封面題“遺老說傳”，而無“球陽外卷”之名。但于每卷卷首標題則題曰“球陽” “外卷”及卷次，其后題“遺老說傳”。該本半頁11行21字，字跡娟秀工整，為典型的館閣體小楷。③鄭秉哲等：《遺老說傳》，《球陽》外卷，沖繩縣立圖書館藏護得久朝常寫本。

6.那霸本

前述那霸本《球陽》外卷《遺老說傳》題名“球陽”、右下小字標“遺老說傳”。正文卷首題“球陽外卷”及卷次，第二行題“遺老說傳”。八行18字。④鄭秉哲等：《遺老說傳》，《球陽》外卷，那霸市歷史博物館藏本。保存亦完好。

借助以上對《球陽》及《遺老說傳》各個版本的梳理，可揭櫫二者之間的版本聯系以及《遺老說傳》各版本之間的優劣得失。要之，伊波二本《遺老說傳》卷冊相同，行款相同，推測為同一時期抄本，或抄自同一祖本。伊波乙本雖有殘缺，但總體優于甲本。宮良殿內本封面、扉頁及封底皆破損較為嚴重，且抄寫頗潦草，錯漏亦較多。內閣乙本因系日本外務省抄寫，又是晚出，抄寫工整，保存良好。護得久本舛誤較少，無缺頁漏頁，堪稱善本。那霸本行款與伊波二本一致，或出于同一系統，保存亦完好。綜合來看，內閣乙本、護得久本和那霸本是保存相對完好的《球陽》全本，其外卷《遺老說傳》亦可稱善。至于琉球大學附屬圖書館館藏的三種《遺老說傳》，則表面看來似乎與《球陽》無涉。其中又以伊波甲本最具有代表性，其書名題作《遺老說傳》，而封面和內封都沒有提及《球陽》，直到正文前小標題才題“球陽”及卷次，因此若單看書名，則會以為是一部獨立之書，不知其與《球陽》的關系，或因抄錄者或整理者未曾翻閱目錄，不察其詳，后又補題書名為《遺老說傳》。然而這種失誤畢竟偶然，不至出現多個版本皆然的情況。因此要解釋《遺老說傳》版本的復雜性，當需厘清其文獻屬性以及其與《球陽》的內在差異。

三、作為文學文獻的《遺老說傳》及其與《球陽》的關系

明清時期琉球官方文獻基本上以漢文書寫，《球陽》是琉球三大國史中記述最為詳盡的一部，涉及琉球王國的政治經濟、宗教文化、天文歷法等方方面面的內容?！肚蜿枴氛恚案骄恚┮阅惩跄衬隇榧o年方式，其下列此年所發生的事件，有一些需要補充的，則會以“附”的形式在正文后列出。部分版本會在琉球國王年號紀年之上標識中國皇帝年號，有的版本如內閣文庫的外務省抄本則無。其成書過程無論是從體例還是具體的書寫思路來看都與中國傳統史學一脈相承，可見中國史官文化傳統的影響。《遺老說傳》則是以短篇故事的形式而結集，內容多源于各種琉球遠古時代以來口口相傳的“由來記”“舊記”以漢文書寫的形式將本島的口頭文學付諸筆端，①參見小峯和明（Komine Kazuaki）：《琉球文學と琉球をあぐる文學——東アジアの漢文說話·侵略文學》，《特集》日本文學協會第58回大會報告，2004年。多以“往昔之時”“往昔之世”“上古之世”等開頭，引起下文。由此推測，作為史學文獻的《球陽》與帶有“小說家言”屬性的外卷《遺老說傳》，在內容、體例上都是有差異的。然而，值得關注的是，在《遺老說傳》之外，《球陽》正卷亦曾偶爾出現“遺老傳說”“遺老傳曰”等記述，以《集成》所影印的那霸本為例，《球陽》正卷卷四記萬歷三十九年（1611）尚寧王“創建宮古山祥云寺并神社”一事：

遺老傳說，往昔之時，宮古島邪神妖魔屢出于世，大惱人民，不堪其憂焉。平良地志禮滿里有平良大屋子者，嘗入中山……乃請“波上山大權現”歸至故鄉，創結茅庵，奉安之于其中，以為崇信，自此之后惡魔退避，不敢惱人。一島泰平，四民安樂焉……名其寺曰龍峰山祥云寺，即奉達摩大師、釋迦如來，蓋以陶瓦，而奉移大權現，麗美輪奐矣。乃延山月以為開山住持也。②鄭秉哲等：《球陽》，高津孝、陳捷主編《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第7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57—359頁。

又，同卷記載萬歷四十七年“三十一年（按：尚寧王31年）始制八卷冠”：

遺老傳曰，昔時以乙丈三尺之布纏頭八尺卷以為冠，故曰“八卷”，是年，王幸久高島，行到中途，忽遇大雨，群臣衣冠盡濕而萎，獨有蕭元瑞（仲地筑登之名禮）所戴之冠無有濕貌，異乎郡臣之冠，不敢凋萎。王奇異之，但有蕭元瑞八卷冠曲板為質地，組布為皮，王深褒美之，令郡臣做此八卷冠也。③同上，第366頁。

前文已述，諸本《球陽》總目皆將外卷題為“遺老傳說”，而非“遺老說傳”，而以上兩例，一作“遺老傳說”，一作“遺老傳曰”，與總目正相吻合。正卷（及附卷）除早期傳說外，自明清朝貢以來，記事都會具體到年，甚至月，且事無巨細一律記入，尤其是與中國相關的重大事件更是謹慎。如三藩之亂時琉球的政治立場在《球陽》中就有清晰反映，卷七“靖南王遣陳應昌至國招之，王不從”條記載：“康熙癸丑，福建靖南王耿精忠謀叛動兵，云南王吳三桂亦謀叛起兵，安南國從吳三桂，是年靖南王遣游擊陳應昌招之，王不肯從。”④鄭秉哲等：《球陽》，高津孝、陳捷主編《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第8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58頁。由此可見，《球陽》之記事可稱信史，且詳細縝密。既然如此，正卷中出現的“遺老傳說”的描述，且多為“往昔之時”無可考證之事，則頗為蹊蹺。

更為顯著的例子是在某則記事后寫作“附：遺老傳說”的，如卷七載康熙十一年（1672），即尚貞王4年，“改定正月初三日幸行三廟”條曰：

前代之時，正月之初，王擇吉旦率領百官備列儀仗吹樂放炮而出于城外，先拜首里森園比屋武岳，而幸行于圓覺寺天王寺天界寺，而燒香拜禮。至于是年，改定正月初三日幸行其三寺，行此拜禮，此時裁去其放炮，只有儀仗吹樂也。

該處講述了這一年尚貞王改定正月初三日幸行三廟的禮儀，其后又附曰：

附：遺老傳說，前代之世有一權臣，請侍王上，時鳳輦已駕，已過園比屋武岳，忽有一老翁出迎圣駕曰：“某心抱謀叛、欲巧害王躬，以為請侍，伏乞虞慮，防備慎密，以幸他家，欽哉、戒哉。”語畢，忽化作清風而去焉。王大驚怪之，且深稱謝之。既防備兵器，大戒士臣以幸于他家，他家有招集勇士藏之于內。要以擄王篡位。然某看王之防戒已密，不能動手為亂。而王因此神托言，免其大難。自此之后，王每幸于城外，必拜園比屋武岳，而行于各處也。⑤同上，第142—143頁。

這則附言是為了解釋琉球國王正月出行先拜園比屋武岳之風俗的緣起。顯然這是一個不知發生于何朝何代的傳聞，故而用附則的形式列于其后。明成化5年（1469），即琉球尚德王9年，“國人弒王世子以葬于城外”一事同樣有“附遺老傳說”的情況。①《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第7冊，第186—189頁。按照總目中將外卷題名作“遺老傳說”的做法，正卷中出現的這幾處“遺老傳說”類的記述應當就是外卷《遺老說傳》的內容，或者至少是有關聯的，可以找到某些印證的。然而，筆者將以上四例帶有“遺老傳說”的記載與外卷《遺老說傳》全文加以比對，未發現有所關聯。

由此可以推測，《球陽》在長期的撰寫過程中，運用到一些與正史有聯系，但屬于神話、傳說或逸史性質的掌故，這類文獻在流傳過程中被不斷豐富，加以塑造，到后來發展成較為龐大的體系。因此在《球陽》編撰的某個階段，編者設置了外卷，將大多數“遺老傳說”類的文獻收錄進去，但又因為摘取的不夠完全，剩余一些帶有“遺老傳說”的文獻仍零星散見于《球陽》正卷中。這種分類意識或是來源于傳統文獻學的圖書分類觀念，將帶有小說野史性質的《遺老說傳》單獨輯出，作為外卷附于正史《球陽》之后。這不僅解釋了文獻內容上的疑點，也為版本錯雜的情況找到了依據。

此外，《遺老說傳》的文學文獻屬性可以看出史書向小說發展流變的軌跡，具有史學與文學的雙重特點。由于其文學文獻的屬性，后人將其當作小說，而非史傳，因此無論在補題書名之時，還是在傳抄、收藏之時，都極有可能僅將其題作《遺老說傳》，而沒有加上“球陽外卷”的副題。正因如此，造成了其現存版本的復雜性以及其與《球陽》之間的文獻內容之糾纏。

目前國內外對于琉球漢籍中文學類文獻的整理工作尚處于初始階段，對其版本、內容的深入研究更是匱乏。因此，琉球學界如何在厘清版本源流，歸納文獻特征的基礎上加強對琉球漢文文獻，尤其是文學文獻的研究仍然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