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海,彭 歡
?
動詞語義中的預設問題探析
彭玉海,彭 歡
(黑龍江大學 俄羅斯語言文學與文化研究中心,黑龍江哈爾濱 150080)
動詞預設成素對于細致分析和描寫動詞(語句)語義信息和語義特點極具價值。將動詞相關的語法、語義、交際等因素納入到一體化的模式中,對動詞語義的預設問題展開多層面分析和討論,揭示其在靜態或動態的語義理解、語義條件下同動詞語法語義、語義結構、語義變化及動詞語義范疇之間的密切關系,深入挖掘它在動詞語義機制中多方面的作用和表現。相關研究將從一個整體化、多維性的新視角深化預設問題的探討,將有助于從預設角度推進動詞語義的層級化、多維化、精細化分析。
動詞語義;預設;多義性;功能轉化;多維分析
語言中的預設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問題。有關預設(presupposition)的定位和本質研究往往注重其是詞匯語義單位中不受否定作用的意義成分,而忽略了它在詞匯運用和語義表現中其他相關多方面的屬性,對其聚合和組合層面的多維結構關系和特性挖掘不夠。本文關注的不僅僅是預設與否定操作之間的語義關系,而是把它看作詞匯語義結構的組成成分,將其視為詞匯單位語義和句義結構(功能)的一個重要分析參數,從而在更廣闊的視野上研察預設問題。根據這一參數詞匯語義單位按照有無預設可區分為只有預設成分的、含預設成分或可以有預設成分的、沒有預設成分的三種類型。動詞屬于含預設成分的典型詞匯語義單位,缺失相關語義預設條件,動詞語義結構將無從理解。預設不僅關系到動詞基本語義成分組構關系及動詞句子的邏輯語義推導,而且還會直接影響到動詞多義的語義變化、動詞范疇語義區分、動詞語句語義釋讀及動詞之間的特定語義關系等,在組合和聚合關系的多方位、多層面上規制著動詞在語言語義體系中的功能和表現。本文將動詞相關的語法、語義、交際等因素納入到一體化模式對動詞語義中的預設問題展開分析,揭示預設在靜態或動態的語義理解、語義條件下同動詞語法語義、語義結構、語義變化及動詞語義范疇之間的密切關系。文中將具體探討動詞語法語義預設、動詞多義與語義組合預設、動詞語義范疇與語義組合預設、動詞多義時預設與其他語義成分之間的轉化、語義相關的(不同)動詞中預設成分的表現等。這些方面的探解將有助于從預設的角度推進動詞語義的層級化、多維化、精細化分析。
邏輯語義關系中預設是一種為保障動詞情境成立而必須為真的語義成分。“命題 p 預設命題 q,當 p 為真時,q 為真;當 p 為假時,q 仍然為真。”(司富珍,2015:8)而當 q 為假時,會導致動詞命題 p 語義異常,或者與上下文、語境相沖突而失去真值意義。Е. В. Падучева(2002:396)曾指出:“預設是一些動詞(類別)語法構造的語義組成成分”,因為預設成素會對動詞語法語義,如動詞的體、時、式的語義乃至構詞語義等產生影響,這形成動詞的語法語義預設。俄語未完成體動詞往往包含意圖、動因預設,行為事實、過程被否定,也無法否定語法語義中的行為意圖預設成分。例如,未完成體動詞падать(跌倒)不能構成表受意識支配行為的祈使句*Непадай!(*不要去摔跤),因為沒有人會有意摔倒自己,而需換成對應的完成體動詞(упасть)句子Не упади!(注意別摔跤)。該完成體動詞具有非自主性特征,不含人的主觀意志活動性或行為可控制性預設成分,表明摔跤本身不在人的意志作用范圍內,與行事意圖無關,相應只能預防,避免其發生,從而語義關系正常。
動詞體的語法語義不同往往與動詞預設與陳說(assertion)成分的變化或交換有關,因此,“對完成體與未完成體預設與陳說的分析有助于認清動詞體的基本語義關系”(Апресян,1995:58)。例如,完成體動詞успокоить(安慰)包含的基本語義成分為試圖和取得成功或達到目的,前者是預設,后者為陳說,這意味著完成體動詞語義表示的是取效(言語)行為意義。而對應的未完成體動詞успокаивать(使安寧)的語義中前者由預設轉換為陳說,后者則交換為蘊涵(implication)語義成分,動詞語義相應表示的是意向(言語)行為。這表示具有內在界限的一般行為動詞包含了主體有目的地活動和達到目的兩個語義成素。在未完成體詞的語義中后者是蘊涵要素,前者是陳說,表示典型的(目的性)具體過程意義。而完成體詞中后者轉化為交際上的陳說部分,前者交換為預設。在動詞體詞решать(解答)與решить(解出)的語義對比中,未完成體語義的交際核心陳說為主體積極思考,力圖得出問題答案,完成體動詞的語義包含主體得出問題答案這一核心語義部分。語義預設努力思索、尋求這一意志活動過程恰好是未完成體詞的陳說,進而構成未完成體與完成體動詞命題語義成素的交際功能轉化。該類動詞的未完成體與完成體在語法語義方面的對立可歸結為未完成體動詞的陳說語義要素轉移到了完成體動詞語義的預設要素上,完成體動詞相應出現了新的陳說內容(張家驊,2000:71-73)。
動詞語法語義預設在形態構造中表現為許多用前綴法構成的完成體運動動詞的前綴構詞標志的語義為該動詞的核心部分,即陳說、焦點信息,而生產詞原有語義內容就是該派生動詞的預設成分,該成分不會因動詞被否定而從詞義中消失。例如,Мы не успели дойти до вокзала.(我們沒來得及趕到火車站)中的動詞дойти(走到)前綴до-(到達某一空間位置)所對應的動作界限語義成分被否定了,即未能到達。而生產詞идти(行走,去往)表示的內容,即預設成素,卻保留下來,去是去了,但最終沒走到,從而構成動詞陳說與預設語義分布的變化。這相當于漢語的動結式動詞,如“說服”、“議定”、“喝醉”、“讀懂”等的補足語語素多表示陳說(動結義),動詞(根)語素則多表示動作整體的預設成素,如沒有說服不是沒有勸說,而是勸說了,但對方沒有聽從。這都同樣顯示出預設是確保動詞詞義實現或相關動作行為句子意義為真的基本語法語義條件。
預設成素進入動詞語義結構組織構成語義組合預設,反映話語中意義單位的組配關系和語義限定關系。例如,創建類動詞以結果賓語為先設,即是說這類動詞的語義結構要以行為開始時尚未存在的事物為前提,這是來自于動詞組合關系上的語義規定。在施事名詞與動詞之間(鳥飛、魚游)、動詞和賓語名詞之間(喝湯、吃水果)、動詞和工具名詞之間(用刀切、用筷子吃)都有這樣的語義限定關系。這種語義預設組合限制表示的也是語義題元是否切合動詞語義要求,語義上是否與該動詞相協調的問題,同動詞題元的語義次范疇特征屬性相關。動詞語義的組合預設除了在動詞基本語義結構之外,在動詞多義的語義衍生中也表現異常活躍,在動詞多義義位語義操作中發揮著語義推導、語義區分和語義表現的功能。以下將從動詞多義的語義組合預設變化及基本變化類型、動詞多義的組合預設內部語義參數的變化等方面展開討論。
動詞語義的組合預設在動詞多義系統中有非常重要、突出的表現,對揭示和深入理解動詞多義性有積極的作用和價值。動詞多義的重要特質就在于語義組合預設(內容)的各種變化。動詞語義組合上的協調一旦遭到破壞,往往會發生語義遷移,并相應產生多義、新義。例如,動詞погаснуть的本義表示熄滅,預設的主體是發光物體,當語義組合預設改變,就會形成新的義位,分別表示消失、凋萎和情感平息之義,如Сознание погасло.(知覺喪失了)Цветы погасли.(花兒凋零了)Погаспылнегодования.(怒氣平息下來)主體的預設要么變成抽象事物,要么變成非光亮物,而失去了原有的發光、光亮特征義。句子Дежурный разнес письма по адресатам.(值班人員將信件分發給收信人)Шторм разнес лодку в щепки.(暴風把小船摔打成碎片)Она разнесла подчиненных.(她把下屬大罵一通)之中的動詞разнести(分送,分發)的多義通過語義組合預設的變化反映出來(Новиков,2001:588)。原本主體的預設是人,客體是物,但后面兩個新衍生義項之一(摔碎,毀壞)的主體預設變成了物,而另一義項(大罵一頓)的客體預設變為人,動詞語義空間由此得以拓展、細化。
當一個動詞多義衍生時,組合段語義預設的改變構成動詞多義的一個必備條件,也可以說動詞多義是動詞原有組合預設發生變化的一種語義后果。多義動詞義位派生中的預設變化關聯著“同一動詞用于不同上下文的問題”(Гак,2002:262),并形成動詞語義要素同預設成分之間的意義相互作用關系,同時上下文條件和意義關聯性重新確立起動詞新義的語義協配條件,呈現出動詞多義的語義組合預設變化。例如,Рукопись прошла первую редактуру.(手稿完成了第一遍校訂)При переплетах птицы руководятся только инстинктом, передаваемым из поколения в поколение.(候鳥遷徙是一種世代相傳的本能)中的動詞пройти(走過)和руководиться(被領導,引導)的多義義項同動詞語義組合預設變化之間的關系分別可描述為動詞пройти的新義(通過,履行)同主體語義組合預設由人向物,客體組合預設由空間物向實體物的轉化有關。動詞руководиться的新義(受支配)同主體語義組合預設由人向動物,客體組合預設由人向抽象(概念)事物的轉化相聯。動詞отходить本義為離開,轉義表示所屬關系轉移這一關系事件意義時,組合段上語義主體的預設由人變為具體或抽象事物,題元語義次范疇特征和上下文語義條件相應由原本人與物(空間活動)的關系變為具體或抽象事物同人之間的意義作用關系,如Дом отошел к племяннику.(房子過繼到侄子手上)Власть отошла к народу.(權力歸于人民)
主客體題元的語義預設同時改變,例如,Волнение сообщило ее голосу особую проникновенность.(激動使她聲音有了特殊穿透力)Кислота ест ткани.(酸會腐蝕織物)中的動詞сообщить(通告)和есть(吃)原本表示人的言語行為或物理實體行為,詞義引申后語義性質有了很大改變,分別轉變為表示傳遞出(特性)(事物間關系)和腐蝕(物理實體動作)。主體題元的組合預設原本均為施事,客體題元的組合預設原來分別為內容、受事,轉義后動詞主客體題元預設的語義角色同時發生變化,分別變成因事、終事和行事、客事①。Археологи вошли в ущелье.(考古學家走進了峽谷)В шкаф вошло много книг.(櫥柜裝不進太多書)Такая причёска вошла в моду.(這一發型時尚起來)Великая Октябрьская революция вошла в историю.(十月革命載入史冊)Дело вошло в русло.(事情走上正軌)中的動詞войти(走進)發生詞義變化后,主客體題元的語義組合預設由原來的施事-終位分別變為空間/容器-容物、指事-謂事、部分-整體、指事-(新)狀態/目標。
只有主體題元語義預設發生改變,例如,Свет луны заглянул в тьму оврага.(月光照進漆黑的山溝)Камни завалили пещеру.(石頭堵住了洞穴)中的動詞由先前的意志活動行為分別轉為表示狀態及性能,主體題元預設的語義角色相應分別由原來的感事、施事變為行事、位事。Чайник раскипелся на плите.(爐子上的茶壺燒開了)Жандарм раскипелся.(憲賓突然大發雷霆)中的動詞раскипетсья(沸騰)所組配的主體題元角色由對自事的預設變為對言語、情感動作的言事、歷事的預設。而Медведь залёг в берлогу.(熊已經冬眠了)Город залёг в котловине.(城市坐落在盆地)В душе глубоко залегли впечатления детства.(童年的印象深深印刻在心里)中的動詞залечь(躺下)主體題元的預設則分別由施事變成自事和指事(動作特征指謂的對象事物)。
只有客體題元語義預設發生改變,例如,Солдаты прорвали линию обороны противника.(戰士們突破了敵人的防線)Он решительно выставлял наружу собственные слабости.(他斷然地把自己的弱點擺了出來)中的動詞均由原來的具體動作行為轉為表示抽象事件,而客體題元的語義預設相應分別由原來的受事變為涉事、對事。Рабочие строят плотину.(工人們修筑大壩)Они строят лекцию.(他們在編寫講稿)轉義前后的動詞строят(修建)所表示的行為從具體域跨入抽象域,客體題元預設的語義角色由物理行為參量結果變成智力活動結果。客體題元語義預設發生改變的相關漢語例子如“她在心里細細地掂量這份情誼”,“陳水扁用‘入聯公投’綁架臺灣民意”,“關鍵分上每一分的價值都會被放大”。
動詞多義時組合預設的變化是有規律可循的。例如,動詞идти(去往)轉義表示(汽車)行進時,預設主體必須是具有機器動力源的可移動物;轉義表示(會議)召開時,預設主體須是有時間方面伸展性的抽象事物;轉義表示農作物的生長時,預設主體須是有生長空間的有機體事物;轉義表示商品銷售情況時,預設主體須是可進行空間轉移或所有權轉換的事物。概括而言,主體都具備有某種可移動的能力和屬性。
時間、空間、評價等意義參數可以進一步細化動詞組合預設的語義分析。動詞多義的語義組合發生變化時,涉及最多的是時間和空間這兩個語義參數的變化和交換。由于時間對應的是抽象的事件(事實)范疇概念,空間對應的是具體事物概念(包括人和物),動詞意義延伸時,組合預設內部單一的時間和空間變化關系就成了抽象時間-事件和具體空間-事物之間的轉化。例如,принимать таблетку(服用藥片),принимать меры(采取措施),поднять книгу(拾起書本),поднять войну(挑起戰爭),погрузиться в воду(潛入水中),погрузиться в размышления(潛心思索)中動詞語義的變化均包含了客體題元的空間-事物語義組合預設向時間-事件內容的遷移。還有空間事物和空間事物語義參數間的相互交換,這意味著交換前后的空間事物信息會有所不同。例如,поднять с полу ребенка(從地上抱起孩子),поднять весь дом(驚動全家人),поднять всех троих детей(把三個孩子全部撫養成人)較之于本義時的客體語義預設參數特征(對應于特定對象,有具體指稱),發生多義變化后的動詞поднять(拾起,抱起)的客體事物定指度低,已然是集合性的或者沒有確切時空定位和實指對象的概念化事物(多次行為集合中的客體),由此帶有一定的抽象性,并形成該動詞多義中的一種語義預設參數變化。動詞多義的預設內部變化中除了時間、空間、評價參數之外,是否還涉及別的語義參數,值得進一步探討。
不同語義類別或語義范疇的動詞在組合預設上也會不同,預設構成這些語義類別的區分意義特征。這里主要分析知曉或事實動詞和信念或非事實動詞這兩大語義范疇動詞的組合預設情況。它們雖同為命題態度動詞,但事實動詞“以補語或說明從句中所包含的敘實特性(已有事實)為一種選擇限制條件”(彭玉海,2003:51),表明它以事實性事件內容為語義組合預設。動詞знать(知道)),понимать(明白),забывать(忘記),помнить(記得),замечать(發現),сожалеть(惋惜),догадаться(猜到)等的特點相應包含事實性預設、從屬命題表示的真值判斷預設,從屬命題表示(說話人)已知的事實內容、敘述的出發點或認知的對象物(Селиверстова,2004:313-315)。例如,即便Юра не знал, что отец давно бросил их.(尤拉不知道,父親早已拋棄了他們)Он понимает, что она совершенно права.(他明白,她完全正確)Он сожалел, что ему отказали.(他遺憾遭到了拒絕)中的這類動詞用于疑問句,也同樣包含事實性預設,問話人感興趣的是對方是否知道有這件事情(Апресян,1995:411),如Ты знаешь, куда он уехал?(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嗎?)而非事實信念動詞,如думать(認為),полагать(以為),считать(認為),воображать(想定),предполагать(推測),верить(相信)等則恰恰不具備從屬命題述謂構造表示的真值判斷預設,所斷言的是人意識中某種意見、觀念的存在,說話人事先可能并不知曉或無法斷言內容的真實性(可能為真或假),他的看法同客觀實際是否吻合還有待驗證,如Я думаю, что он уже не способен написать гениальную вещь.(我認為他已無法寫出有創意的東西了)Я предполагаю, что он здесь был.(我推測他可能在這里)Мы верим, что доброта мир спасёт.(我們相信善良能拯救世界)
義素層級結構體包含三種意義:一是整合性的類意義(超義素),表示結構體的基本意義成素;二是區分性的屬意義(區分性義素),顯示意義之間的差異,是核心性的意義要素;三是潛在義素,反映事物實際存在的或社會集體所賦予它的附加屬性(Гак,2002:262)。這些義素對于詞匯語義(結構)的形成極為重要。在идти(走),ползти(爬),лететь(飛)這幾個動詞的直義中,移動、運動是它們的共性語義成分,即超義素,而它構成這些動詞詞義的預設部分,移動方式為區分義素,即陳說,移動速度只是潛在義素(正常的、慢的、快的)。當這些動詞意義引申時,原來的超義素移動和區分性義素移動方式會退居次位,變為預設,原來的區分意義成分基本上消失,而潛在意義成分移動速度被激活出來,上升到區分意義的地位,表示動詞新義中的陳說成分,如время идет(時光流逝,正常速度),время ползет(時間緩慢行進,很慢),время летит(光陰如箭,快速)。
動詞надеяться(希望,指望)包含兩個語義成分:認為可能和認為是好的。當表示基本的希望意義時,前者為預設,后者為陳說,如Они надеятся на помощь друзей.(他們希望得到朋友支持)而當表示相信、信賴之義時,第二個語義成分轉化為預設,而第一個語義成分轉化為陳說,從而構成該動詞多義義位,如На их успех вполне можно надеяться.(可以充分相信他們會獲得成功)為數眾多的包含預設和陳說兩種對立成分的動詞語義單位中,詞義結構的預設和陳說之間的關系類似于句子交際主位與述位的信息分布方式。預設成分相當于交際結構主位,是動詞稱名的出發點;陳說成分相當于交際述位,是動詞概念意義的稱名焦點。
動詞多義時預設成分同其他語義成分的轉化也可能以隱現方式表現出來,即在新義項中動詞預設語義成分消失,構成所謂的零位預設。例如,Она сомневается в этом человеке.(她懷疑這個人)中的動詞сомневаться(懷疑)表示猜疑他人做了不好的事情,預設成分是認為是不好的,陳說是認定某事是可能的。而當其引申表示對某一事情沒有把握(猜測)之義時,語義成分認定某事可能發生依然是主要的,而預設語義成分認為是不好的卻消失了。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懷疑’之后的小句賓語可以帶中立的、甚至是肯定的評價意義:大家懷疑這件好事又是他做的”(張家驊等,2005:84)。
動詞多義中預設成素的功能變化與語義的動態化分析也不無關系。當一個動詞的某一新義還沒有取得穩定地位,帶有一定言語性質、語境隨機性,預設與其他語義成素的功能交換也同樣必要,往往需將動詞原來的核心意義成分轉換為預設成分。例如,Мотоцикл тарахтит по дороге.(摩托車轟隆隆地行駛在路上)中的音響意義動詞тарахтеть(軋軋響)轉義表示移動、運動意義時,就把原來表示聲響的成素當作預設,即核心陳說意義成分軋軋響在此交換為預設語義成分。動詞原來意義的陳說成分也可以轉化為引申意義中的行為方式預設成分。例如,Он неожиданно обрадовался.(=радостно говорил,高興地說)Это же моя любимая каша, мне её всегда не хватало!(他突然興奮地講到這是我最喜歡的粥,永遠都吃不夠)中的動詞обрадоваться(喜悅,高興)原來的陳說語義成分高興交換為預設意義成分,轉為表示核心(言說)行為的方式,相應新的行為含義為高興地講,此時的情感動詞“意味著情感的言語表達,情感本身退居次要,言語成素成為注意焦點”(Падучева,2004:285),基本已轉化為言語意義動詞。被置于言語動態組合系列中的動詞較之語言靜態聚合系統中的動詞,語義表現上的變化會以某種方式關聯于動詞新的交換而來的預設成分的浮現。
語義有所關聯但又不同或有一定差異的動詞的預設問題涉及的主要是預設及其所連帶的其他相關語義成分內容有別,或者是預設與陳說分布上的不同,與語義組合預設無關。首先,語義不同卻又相關的動詞的差別可能主要源于預設成分具體內容的差異。俄語動詞просить(請求)與требовать(要求)語義上的不同即來自于二者預設的具體內容不同以及相關語義成分的不同,這可以通過語義元語言釋義體現出來。其中просить的元語言釋義為X просит Y-a, чтобы Y сделал Р(Х請求Y做事情Р),即(1)X希望P成為現實;(2)X認為Y能夠完成P;(3)Х不認為Y應該或有義務去做P;(4)Х對Y說他希望Y做Р;(5)Х這樣說是因為想要Р成為現實。前三項義素為該動詞的預設成素,(4)為陳說,而(5)為動因。相比之下,требовать的元語言釋義為X требует от Y-a, чтобы Y сделал Р(Х要求Y做Р),即(1)Х想要Y做P;(2)Х認為Y應該做成Р;(3)Х對Y說他想要Y做Р;(4)Х這樣說是因為他認為Y應該做Р。前兩項義素為預設,(3)為陳說,而(4)為動因(Апресян,1999:44,48)。分析顯示動詞просить(請求)與требовать(要求)陳說的具體內容大致相同。這表明在兩種情況下說話人X都希望Y做成事情P。語義差異在義素預設和動因的具體內容中反映出來。просить的預設中主體X不認為Y應該或者有義務去做X所說的事情P,而требовать的預設中主體X恰恰認為Y應該做X所講的事情P。這是一種道義情態(moral modality)上的差別。提出請求的主體X最關心的是要做成他想要的某件事情P,至于由誰來做并不太重要。而對提出要求的主體X重要的是事情P恰恰要由這一特定的受話方Y來完成,即他所認定的應當實施某一行為、完成某件事情的那個人。預設內容中道義情態的不同在兩個動詞的相關行為動因語義成分中得以延續。просить的動因只是主體想要Р成為現實,而требовать的動因為主體認為Y應該做Р。后者的使令意識更為突出地反映出同前者的細微語義差異,同時也進一步凸顯出預設的語義區分功能和價值。
其次,成對的、近義的(不同)動詞語義上的差別可能只是因為預設和陳說成素分布方式的不同所致(Арутюнова,1973:84-89)。例如,近義動詞носить(送來,帶來)與держать(拿,握)都包含拿著(某一物件)這一語義成分,但носить中該成分只是預設,而держать中該成分則是它的基本意義內容和語義核心或所強調的就是手里拿著(李錫胤,2007:30),這形成兩個動詞的語義差別。意義相近的動詞бояться(害怕)和опасаться(擔心)都含有語義成分認為可能會出現和認為是不好的,但是這兩個語義成分在上述動詞中扮演的角色卻不一樣。動詞бояться的語義中前者充當預設,后者是陳說成分、稱名的焦點。而動詞опасаться的語義中意義成分認為是不好的轉化成為預設,原來的意義成分認為可能會出現交換為陳說。因此,它們相互之間的區別主要在于語義成分發生了轉化,預設、陳說的分布方式各不相同。
綜上所述,預設在動詞命題單位中的語義構建性和描述性體現為通過預設的語義推導和分析可以實現動詞(句子)本身的語義,并推導、描寫語義變異和語義作用性能。動詞是一個復雜的語義單元,它包含的意義內容和事件信息在預設中有不同層面的表現形式,其獨特的語義性能和豐富的語義變化會在情境語義角色預設功能特性及預設交際功能轉換等方面體現出來。預設是動詞語義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既有句義成素特點,也有詞義成分功能。預設(內部)義素內容、數量的不同及變化、預設同陳說等語義成分組配方式的不同、交際功能的不同和轉換會在動詞語法語義、組合語義、詞匯語義的多義、同義、近義乃至不同語義范疇類別的區分之中顯現出來,充分反映出動詞詞匯單位中預設的組合、聚合關系性能、特點及動詞相應選擇性限制的語義內在聯系。從預設成素的語義、交際和語法關聯性上觀察,有關預設問題的分析不僅是從概念結構語義關系上對動詞語義的闡釋,也是從交際(結構)語義方面對動詞命題語義的動態刻畫及從語法語義上對動詞語義關系的一種審視。著眼于預設成素的語義組構、區分能力和描寫、釋義功能特性可以將預設概念納入到動詞詞匯的元語言釋義之中,充分發揮它在詞匯語義、句子語義研究中重要而特殊的功能和價值。有關動詞預設的研究拓展并細化了動詞的語義表釋空間與語義表征系統,為動詞語義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分析手段,相關方面的理論問題值得進一步探究。
①語義角色及相關分析可參見袁毓林(2007:16)。
[1] Апресян, Ю. Д. 1995.[M]. М.: Языки рус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
[2] Апресян, Ю. Д. 1999. 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 теоретическая семантика в конце XX столетия[J].,(4): 39-53.
[3] Апресян, Ю. Д. 2005. О Московской семантической школе[J]., (1): 3-30.
[4] Арутюнова, Н. Д. 1973. Понятие пресуппозиции в лингвистике[J].,(1): 84-89.
[5] Гак, В. Г. 2002. Лексическое значение слова.[Z]. М.: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6] Новиков, Л. А. 2001.[M]. М.: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УДН.
[7] Падучева, Е. В. 2002. Пресуппозиция.[Z]. М.: 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8] Падучева, Е. В. 2004.[M]. М.: Языки славян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
[9] Селиверстова, О. Н. 2004.[M]. М.: Языки славян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
[10] 李錫胤. 2007. 當代中國俄語名家學術文庫:李錫胤集[M]. 哈爾濱: 黑龍江大學出版社.
[11] 彭玉海. 2003. 俄語動詞語義結構的預設機制[J]. 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 (2): 50-53.
[12] 司富珍. 2015. 雙賓結構中的領屬關系[J].外國語文研究, (3): 2-11.
[13] 袁毓林. 2007. 語義角色的精細等級及其在信息處理中的應用[J]. 中文信息報, (1): 10-20.
[14] 張家驊. 2000. 語法·語義·語用——現代俄語研究[M]. 哈爾濱: 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15] 張家驊等. 2005. 俄羅斯當代語義學[M]. 北京: 商務印書館.
An Analysis of the Presupposition in Verb Semantics
PENG Yu-hai & PENG Huan
Verbalpresuppositionisveryimportant to detailed analysis and description of verbal (utterance) semantic information and features. This paper makes a multi-dimensional analysis of the presupposition problems in verbal semantics through incorporating grammatical, semantic, communicative and other factors into an integrated model to reveal close relationships between presupposition and verbal grammatical semantics, semantic structure, semantic transfer and verbal semantic categories under static or dynamic semantic understanding and semantic conditions, and deeply excavate its various functions and expressions in the semantic mechanism of verbs. The related research will deepen the discussion of presupposition from a new perspective of integration and multidimension, and help advance the hierarchical, multi-dimensional and fine analysis of verb semantic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resupposition.
verb semantics; presupposition;polysemy; functionaltransformation; multi-dimensional analysis
H314.2
A
1008-665X(2018)6-0073-10
2018-01-10;
2018-10-15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阿普列相語言學理論與現代漢語語義句法研究”(17JJD740005);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俄羅斯《語言學大百科詞典》翻譯工程”(11&ZD131)
彭玉海,教授,博士,研究方向:語義學、認知語言學 彭歡,碩士生,研究方向:語義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