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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2018-01-22 10:30:22王選
百花洲 2018年6期

田 五

我去大眾北路的一家商場買電蚊香。

六月一打頭,蚊子就成群結隊,密密匝匝。它們的食欲隨著節氣一同席卷而來,在南關每個騷熱的黑夜,肆意橫行,攪擾得人徹夜難眠。老賈說,你瘦得跟干柴棍一樣,還怕蚊子?我出大門,應聲說,我的O型血,甜的,蚊子愛吃。

商場停業,門口停滿了警車和消防車,現場被封鎖,拉起了警戒線。看來出事了。一堆擠在警戒線邊看熱鬧的人被警察轟散了。更多的人,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指指點點,齊刷刷瞅著商場大樓。我過馬路。問一位提著一包空飲料瓶的老太,啥事?老太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有——炸——彈——。旁邊一個舉著手機拍照的男人興奮地補充道,商場里有定時炸彈,等會就爆了,趕緊拍兩張。說完,低下頭忙著發起了微信。

看客。中國人骨子里依舊是看客。我向來不喜歡湊熱鬧,有大事,報警。小事,瞟兩眼,也就走了。我離開了人群,想著電蚊香的事,想到電蚊香,就想到鋪天蓋地的蚊子,就想到體無完膚的結局和瘙癢難忍的夜晚。

我是不喜歡那種冒煙的蚊香,點一盤,煙熏火燎,滿屋子烏煙瘴氣,嗆得人頭昏眼花,蚊子沒熏死,說不準一中毒,還會把我熏死呢。現在的東西十件出來八件是毒品,媽的。要不然的話,隨便在巷子里的小賣鋪就能買一盤。我想起隔壁院子的田五,他在商場上班,上次去,屋子里放著兩盒電蚊香,要他一盒,順便告訴他,他們商場有定時炸彈。

田五的門鎖著。我敲,沒人開。我趴在窗戶上,透過窗簾縫隙,隱隱看見田五扒光了在睡覺。我繼續敲,喊著開門。

誰啊?

我,王選,來開門。

過了半天,田五才穿著一條大紅的三角褲衩把門打開,頭發窩得跟牦牛膝蓋一樣,蠟黃的臉上掛著一層厚厚的睡眠,都快能揭下來了。他張嘴瞪眼,打著哈欠,說,一天就累死了,瞌睡得連眼皮都抬不起。

下午不上班啊?

不上,我給我放假了。他靠在床背上,瞇縫著眼皮說。不時張開嘴,打一個長長的哈欠,然后用手指搓著胸口的垢痂。他可真瘦,肋骨直棱棱的,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把一層黃紙一樣的肉皮搓破。

你這班上得舒坦啊,還自己給自己放假。

他突然坐起來,睜開眼睛,握著兩個拳頭嚷道,靠,舒坦個毛啊,我連著三個月一天假都沒休好不好,我天天睡得比小姐晚,起得比雞早,干得比驢重,唯獨瞌睡比豬多,你看我,原先120斤的完美體型,現在成啥了,98斤,直接成竹竿了,還沒一個女人重。說完,他像泄氣的皮球一樣,無可奈何地躺下,縮成了一攤,一雙浮腫的眼皮又緊緊扣在了一起。

你不是以前一直叫囂,要瘦成一道閃電,劈死那些胖子嗎?

開玩笑的,我說,王選啊,我真累,我早上七點到商場,整理倉庫,完了給每個柜臺送貨,中午天天吃牛肉面,我聞見牛肉面就想哭,下午,還要到處送貨,有些還要安裝,每晚上弄完就九十點,我都快累成狗了。不過這是肉體累,還不算啥,前段時間談了對象,還能談得來,也能對上眼,可過了一段時間,人家跟我掰了,啥原因,就嫌我一天沒時間陪她,后來介紹了兩個,人家一聽我一個倉庫員,又一聽那么忙,沒人愿意跟我,我心里也累啊,你說我啥時候是個頭?這日子沒法混了,他媽的。

你好像不是說一月有兩天休息嗎?

不敢休,一休,就沒全勤了。田五搖了搖頭。我還指望靠自己掙點錢,在這雞巴城市買個房子娶個媳婦生個娃過日子哩,你說我租一輩子房也不是個事情啊,我爸我媽都老了,想幫我一把也沒力氣了,我唯一靠得住的就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或者說該怎么去安慰他,我境況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于是沉默。沉默像一堵墻,橫在我們面前。這墻,不扶,人會倒下;扶著,墻會倒下。

過了一會,田五翻起身,從水桶里舀了一馬勺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他因咽水而撐起的肋骨,像黑白鋼琴鍵,一跳,一跳。

有時候不是我們沒有理想,只是這個社會不給我們有理想的機會,我們還活在為了吃穿住犯愁的動物階段,哪有心思和能力再去追求更高的東西?田五舉起手,揩掉嘴邊上的涼水,用食指指著說,似乎要把這午后六月逐漸騷熱起來的空氣戳得稀巴爛。所謂的那些成功學,他媽都是騙人和意淫的玩意,也只是個別人站在眾人尸體上撈到一種不道德的財富。他喝飽了水,滿是疲倦的臉略有好轉。說畢,他倚在桌子沿上,喘著氣,倚了一陣,又回到被褥卷成一團的床邊,一頭扔到了枕頭上。

唉,其實說這些有什么用?還不是沒房住,沒女朋友,沒個好前途,天天做牛做馬,還是混在南關這樣的最底層,還是天天開個電三輪給人家送貨上門,還是天天睡不醒,為了幾個錢像狗為了一根骨頭一樣死命奔波……田五說著說著就灰心喪氣了,午后透明的光線透過門縫,剛好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是黝黑的,骨節像杏核一樣突出、堅硬,干瘦的皮似乎要被暴起的血管脹破。

后來我要了一盒電蚊香就走了,我忘了說商場有定時炸彈的事。天這么熱,我的記性那么差。再說,田五那么累,跟我說著說著就睡著了。他斜歪在枕頭上,蠟黃的臉在光線的映襯下,薄了起來,像一片水漬。嘴張著,似乎還有很多委屈沒有說完。我找了一件上衣給他蓋上,然后輕輕出了門。就讓他好好睡一覺,明天繼續拼命過日子吧。

我忘了我是怎么認識田五的,就如同我忘了好多熟悉的南關的人是怎么認識的。

我看著他們在巷子里出出進進,臉上總是被生活打磨得虛薄,甚至泛著一層蠟黃,我想他們也是累的。他們走路的姿勢,膝蓋是軟的。說話的口氣,嘴角是耷拉的。甚至在他們粗大的指節上就能看出來。即便女人們涂了護手霜,那些凸起的皮肉也隱隱暴露了生活的本相,她們也是累的。

我對田五最深的印象是每天晚上九點多,他提著桶子來我住的院子打水,他總是沒有掌握壓井的技巧。壓著壓著,就歇火了,他提著馬勺,上來向我要引水。然后我們在我房子說一陣話。其實能說什么呢,大多都是活著的不易,和世事的不公,偶爾說個黃段子解解乏罷了。

田五本來就是城里人,自小用慣了自來水,不會壓井也是正常的事。他父母是老天水人,父親年輕時很有才華,能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本來可以去政府上班的,單位都安排好了,就等卷鋪蓋去人。但他祖父死活不同意,說工廠好,地位高,工資高,尤其女孩子多,找媳婦容易。于是遵從長輩之命,去了工廠。半個月后,在廠里談了一個對象,就是他母親。他父母一共生了兩個孩子,先是一個姑娘,姑娘四歲時在藉河里玩耍,掉進沙坑里,淹死了。后來生了田五,因為是獨生子女,田五從小就是在福窩窩里長大的,嬌生慣養,寵溺有加。然而世事難測,九十年代,企業改制,工廠倒閉,如洪水猛獸一樣席卷了全國。工人下崗,陷入困頓,而個別人卻一夜暴富,成了新型“土豪”。田五父母的廠子也毫不例外地倒閉了,他們的日子每況愈下。田五被嬌寵過頭,不愛學習,上天入地由著他,后來只考了個中專上了上,畢業,沒資格參加事業單位考試,就打起了工。

然而隨著田五的長大,廠子里五十平方米的筒子樓也容不下他了。一家三口住一起,擁擠不堪,矛盾不斷。父親的脾氣變得很差,動輒發火摔東西。后來,過不下去,看不順眼,田五就搬出來住進了老城區南關。這一住,就是好幾年。這幾年,生活這塊砂紙,磨光了田五身上所有的嬌貴、放蕩、懶惰,讓他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脾氣和棱角的啤酒瓶。他知道,這瓶子里,給他裝的不是酒水,而是苦水,但再苦,也得自己裝著。他曾給我說,有時候,福和罪,像能量一樣,是守恒的,我小時候享的福太多,現在,就得受罪了。

第二天晚上,田五沒有來提水,第三天晚上,還是沒有田五的影子,我去隔壁院子。田五的門鎖著,屋里黑透了。窗口上掛著一件襯衣,沾滿了塵土,像洗了忘收一樣。田五一般晚上都在,他吃完飯,歇一會,就早早睡了,幾乎很少出去游逛。田五也不是洗了衣服不收拾的人。

我回到屋子,翻開手機,發現一條田五的未讀短信,是中午發的,他說,趕快拿兩千元來。我一驚,出什么事了?被綁架了,還是出車禍了?我趕緊撥過去,電話通著,無人接聽,連著撥了三次,才有人接上,冷冰冰地說,我是派出所,什么事?

這電話不是田五的嗎?

就是他的,怎么了?

能讓他接電話嗎?

等一下。

田五把電話接上了,聲音沙啞、疲憊,說,錢借下了。

到底出了啥事?你怎么在派出所?我急切地問,一頭霧水。

丟人得很,慚愧得很,不要說了,感謝兄弟。然后電話掛了。

整夜,我都翻來覆去。給小招打電話,他倆有時勾搭在一起,互相咒罵人世,惺惺相惜。可這一次,他也一無所知,甚至以為大半夜我給他開玩笑。

電蚊香殺死了蚊子,本該有一場好夢,然而,田五的事,像一張蛛網一樣罩在我心口,讓我疑惑、納悶、煩亂,又充滿著不祥的預感和隱隱的擔憂。這些復雜的心緒,越裹越緊,最后成了一張鐵絲網,牢牢扎了起來,越扎越緊。靜悄悄的南關,甚至能聽到鐵絲扭擰的聲響。

第二天一早,上班,閑著無事,我隨手翻開最新一期的電視報,看到了一條新聞,大號黑體,赫然刺目:《男子謊稱商場有炸彈 警察日夜排查抓元兇》。新聞最后,還有一段記者和男子的對話。

記者:為什么謊報商場有炸彈?

田某:累。

記者:你每天上班幾小時?

田某:10個小時。

記者:你啥時候打的電話?

田某:趁中午吃飯的時候打的,也就是我最乏、最瞌睡的時候,打完后我就回去睡覺了。當時想著打了電話,商場經理頂多就不讓大家下午上班了,我也就能休息半天,結果……

記者:有沒有想到過自首?

田某: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剛開始無所謂,后來就害怕了,一看來了那么多警察,我很害怕,我不想蹲監獄,而且我已經十天沒給我媽打電話了,她要是知道這事……我爸還有心臟病(開始痛哭)……

記者:你感覺累,為啥不請假,而采取這種極端的方式呢?

田某:我們請假太難了,一般請不下來假,只要請一天,一個月300元的全勤獎就沒有了。我一個月才掙了人家的2000塊,這300元是我半個月的飯錢,我很在乎,再說,我還要靠這點工資攢錢娶媳婦呢,我都快三十的人了。

記者:現在后悔嗎?

田某:不后悔。

記者:為什么?

田某:我就想歇歇罷了,我太累了。

毛 毛

我、王鐵蛋、馬甲、軍軍、馬強、馬蜂、張三、小招,坐在啤酒攤上喝酒,七十元一箱的“黃河”,最便宜的那種,喝得我們胃里翻江倒海。我們像軟體動物,癱在塑料椅上,扶著唯恐爆破的肚皮。

啤酒攤人影晃動,煙熏火燎。酒桌四周堆滿了男人“懷孕”半年的肚子和女人白皙修長的雙腿。美不美,先看腿。毛毛歪著頭,把眼珠子拋到隔壁一圈女人的腿上,然后從小腿摸上去,大腿,大腿根,再上去,還有更美的事物。毛毛用眼珠子把所有女人的大腿摸了一遍,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又把眼睛拋到另外一桌女人的腿上,很享受的樣子。

不要騷情了,毛毛,來喝一個。馬強說。

喝喇叭,肚子脹爛了。毛毛收回眼睛,把四肢攤得更開了,像剝下來蒙在椅子上的一張狗皮。

你看你那樣子,女人想瘋了,要不哥今晚帶你去感受一下?軍軍放蕩不堪地欺負著毛毛。

不去,最近查得緊,萬一抓住了,我的一世清白就毀了。

沒事,我給你找個,絕對安全,再說,適當釋放一下,有益健康,要不憋壞了。

算了吧,我還是處男呢,我要把完整的自己留給我未來的老婆。

你妹的,我噴你啊。一桌人把毛毛嘲笑了。真的有人將肚子里的啤酒返上來,噴在了地上。

桌子間,一些短裙難以遮掩的肥碩屁股來回扭擰著,像放冷的一盆涼粉,拍一巴掌,會嘩啦啦不停地抖。她們兜售著毛豆、花生、大豌豆和炒田螺、烤魷魚、炒扇貝。酒到后場,脹得要死,沒有人能吃下去了。她們端著盤子,湊過來,問需不需要吃點,帶著乞求的口吻。有人朝她們下流兮兮地說,有豆腐沒?沒有。風揭起了她們的短裙。要是有豆腐我就吃點。一桌男人發出公鴨子一樣的叫聲,笑了,笑得猥瑣極了。她們暗暗瞪了一眼這群流氓,走開了。

一個梳著高高馬尾的姑娘走到我們桌前,問需不需要吃點。我們搖頭。姑娘要走開,毛毛突然說,要個毛豆、田螺,誰吃腰子,再要個?毛毛問在座的人。沒人要。毛毛自己要了一份腰子。

男人不吃腰子,白忙活!毛毛輕蔑地說。

你一根光桿,吃了也沒地方用啊。軍軍輕蔑地回擊道。

你們不懂。毛毛得意地說。

那你懂個毛,小處男一枚,真讓人鄙視。張三豎起了一根小拇指,在毛毛眼前晃了晃。

毛毛付了錢,有些蔫不拉唧。

酒后回去的路上,毛毛才給我說,剛才梳馬尾的那姑娘是他網友,是在陌陌附近的人里加上的,聊了很久,姑娘不錯,說話能收能放,該矜持的時候簡直像含羞草,該開放的時候像母老虎,后來他們見過幾面,他約上到一家茶樓坐了坐。姑娘沒有固定職業,有時在超市,有時賣衣服,有時在化妝品店,最近被啤酒攤的老板雇上推銷吃食。

那怎么不叫她坐下一起喝一杯陪陪你?我問。

你們都是一幫流氓,我敢叫嗎?還不被你們糟蹋了。

看不出來的行家里手啊。我說。

想歪了哦,我們是正常男女關系好不好,你以為別人,網上認識一個姑娘就想約炮。

我嘿嘿笑笑。

別不信啊。毛毛瘦得像只猴子,忽閃一下竄到我前面,攤開雙手說,我還是處男哎,我可不是那么隨便的人。

毛毛是我的同學,跟我一起上師范,一起畢業。學校時,我們叫他毛軍平。畢業后,叫成了毛毛。其實剛開始叫他毛猴,因為他瘦。毛猴難聽,他強烈反對,我們就改成了昵稱毛毛,他樂得屁顛屁顛。毛毛上學時是個乖孩子,不惹事,不打架,不爆粗,甚至不談戀愛,有姑娘表白他也拒絕。像毛毛這么單純的少年成稀缺物種了,應該拉出去做展覽品。

畢業后,我們住了一段時間南城根,又集體搬到了南關,他住右手巷道中間一家。我那幫經常在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就是我帶他一個個認識的。

那場啤酒喝完,估計有半月時間,我們沒再見著過毛毛。他在一家快遞公司工作,公司生意好,他也忙。除非酒場,我們平時很少見面,雖然相距也就百十米,可都各自推著各自的潦草日子,沒有多少精力湊一起揮霍。

有一天,我忘了具體的日子。反正學生剛考完試,快放假了。傍晚,暮色黏稠。我下班回家,經過一個小學門口,一個學生用手捂著嘴,在打電話,五六年級的樣子,嫩得流水的臉上突兀地長著一溜細密的胡須,像干毛筆皴了一下。他隱隱說,不要哭了,寶貝,你不是還沒來過那個嗎,我剛到新華書店去查了,沒來那個,不會懷孕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還是聽見了。他說完躲到一個石獅子后面了,整張臉都是綠的。

我一直在想,現在的學生,真恐怖,我上五六年級時,跟女生一句話都不說,甚至是仇人、天敵、死對頭。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是世事變化到了這一步,還是我落伍了?搞不懂。這個社會太嘈雜,太浮夸,誰會想這事呢?而想的人,不是被喧嘩淹沒,就是被嘲笑和鄙視。我一路胡思亂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事,到房子門口,毛毛在等我,他的半邊臉腫了,淤著血,褐紅色,像豬肝。

沒等我開問,他焦急地說,你的破電話,一下午打不通,晚上十二點,幫我搬家。說完,我還沒細問,他就匆匆忙忙走了。

十二點,我過去,打電話,他躡手躡腳出來接我。院子黑燈瞎火,一片沉寂。他的房子也黑著,我要開燈,他噓了一聲,示意別開。對面樓上的燈,遠遠滲進屋子,昏昏暗暗,勉強能夠看清。他把東西都整理好了,四包,用床單捆著,放在床沿上,書、杯子、鞋、褲頭,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丟在光床板上,是不準備帶走的。他說,一人兩包,一次性就扛走了,腳底下,一定輕點。

我提著東西,做賊一樣下了樓。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從住得這么穩妥的地方突然搬走,而且還弄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我想問他,可他腳底下抹了油,早早溜到了前面。巷子口,停著一輛電三輪,坐著油頭粉面的軍軍。我們把東西放進車筐。毛毛給我發煙,我沒接,軍軍接了。我問,啥事?他摸了一下臉,紅腫的臉頰,在昏黃的燈光的涂抹下,顯得怵人、怪異。丟人得很,有機會給你說,謝啦,兄弟。然后他一跳,真像只猴子,躍進車筐,在電三輪轟隆隆的喊叫聲中,離開了南關。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見過毛毛,打電話,關機,再打,還是關機。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他離開后去了哪里。我一直在猜測著毛毛離開的原因,但都毫無頭緒。毛毛曾說,他買不起房,就一輩子窩在南關,這里房租便宜,走啥地方都方便。最重要的是,這里安放著自己苦逼的青春歲月,那些喜怒哀樂,把一間七八平方米的房子裝得滿滿的,甚至都快脹破了。

我說,要是這里拆了呢?

他眨巴著眼,拆了會蓋樓吧?

應該會的,好像聽說已經給一個房地產“土豪”買了。

他眼珠子一轉,說,那就拼了老命,在這里買一套,還不是住在玩月巷。

我哈哈笑了,說,你丫意淫。

這么一個眷戀著南關的人,怎么就毫無征兆、義無反顧地說走就走了呢?鬼知道。

還是一個傍晚,跟所有的傍晚一樣,枯燥、悶熱、乏味,沒有任何新意。學校放假了,沒有學生的打鬧戲耍,巷道里空曠了很多。電話響了,是毛毛的。

我以為你丫死了。我罵道。

羅玉小區的啤酒攤,來喝兩杯。

我們坐在啤酒攤上喝酒,要了七十元一箱的“黃河”。再沒別人,就我倆。一人三瓶酒下肚,我問他,啥事情你搬了?

他支吾了半天,才說:上次喝啤酒,那個賣吃食的女的,我還要了她的腰子,記著沒?我估計你沒忘,我的網友,她也住南關,我給你說過,那次我們喝完酒之后,我又把她單獨約了幾次,由喝茶改成喝酒,你先別插話,聽我說。他抿了一口啤酒。

后來一天晚上,因為無聊,我叫她到我房子來坐會,她過來了。酒真不是好東西,酒后亂性,一點不假,你不要嘲笑我,聽我給你說完。我們喝了些酒,干柴烈火啊,我一直強調我是處男,可處男也是男啊,不是我愛當處男,以前,我膽小、單純,連個“愛”字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但畢業后,一進社會,我就變了。后來工作,想不處,但沒機會,所以我就一直當裝逼犯,把自己偽裝成對男女之事不感興趣,你們還懷疑我是不是變態,我變個毛啊,正常得跟啥一樣。哦,扯遠了,喝完酒,她有點暈,半躺在我床上,肚子白花花地亮著,肉在眼前,狼能不餓嗎?再說,酒壯人膽,實話,然后我撲過去把她壓倒在床上,她反抗了一陣,就從了,然后,哎,你懂。他咧著嘴,用牙齒撬開了一個瓶蓋,他邊倒酒邊說,對了,你覺得她結婚沒?

沒有吧。

錯,她不但結婚了,還有個兒子。

啊,你連有娃的也不放過。

你懂個毛,我給你說啊,俗話說得好,老婆是瓜,情人是花,累了吃瓜,閑了賞花,工資種瓜,獎金養花,吃瓜別想花,陪花毋念瓜,沒花還有瓜,瓜曾也是花,既然有了瓜,何必再惹花,你想賞別人的花,別人也想偷你的瓜。

我一頭霧水,沒聽明白,什么瓜啊花啊的,跟繞口令一樣。我撓了撓頭,你說了一堆,我沒聽懂。

哎,虧你還是作家,一點不了解民間語言,那段話現在是我的座右銘,算了,不說這些了,接著說正事吧。那天晚上,她直到半夜兩點半才回去,結果,可想而知,被她的男人知道了,她的男人是個野獸,狠狠把她揍了一頓。那男人平時動不動就打女人,所以,他們沒感情,要不是有孩子,早離了,又扯遠了。然后,有天晚上在巷子口她的男人把我扯著,拉到前面那塊堆建筑垃圾的空地上,打了一頓。他把一口啤酒沫子吹到地上,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臉上的疤。打完之后,他還不過癮,揚言要把我弄死,然后那天晚上,我就逃了。

我這下不是處男了,你們再要嘲笑我,沒門了!他哈哈哈笑了起來,要笑岔氣的樣子。

來,為我不是處男干一杯!

一杯啤酒下肚,我突然悲傷起來,我想不明白,是什么讓一個清純的少年在短短幾年時間里變成了一個流氓?羅玉小區人爆滿,喧囂不堪,臟話,吹噓,客套,嘔吐,媚眼,交易,勾搭,啤酒瓶互相撞碎,烤羊肉串的烏煙騰起,遮住了整個夜空,讓人壓抑不堪。

我打電話一一叫來了王鐵蛋、馬甲、軍軍、馬強、馬蜂、張三、小招,我們依舊攤在塑料椅上,依舊要七十元一箱的“黃河”,和每個無所適從的黑夜一樣,高舉酒杯,盛滿星辰和彷徨,一起喊:來,干一個!

毛毛站起來,酒杯過頭,他鄭重其事地說:來,為我不是處男干一個!

干!

馬 甲

馬甲就叫馬甲,是真名,沒開玩笑。兄弟四人,父母依甲乙丙丁次序取的。馬甲排行老大,自然就叫馬甲了。

馬甲三十好幾了,再混兩年,就差不多四十了。馬甲年齡大,可還是條光棍。像他這年齡,生娃早的,娃都會談戀愛了。馬甲好像也無所謂,一年四季不慍不火,不急不躁,像頭牛,當然,偶爾會頂一下人。有人擱窗戶問,馬甲,脫光了沒?沒的話給你介紹一個。馬甲嘿嘿一笑,說,不急。那人說,你不急娃急。馬甲說,娃不急太監急。那人找了個無趣,一鼻子灰,走了。

自那以后,基本就沒有人給馬甲介紹對象了。

馬甲給一家單位看大門。那單位人少,來辦事的也不多。馬甲坐在門房的椅子上,對著院子發呆。深度近視鏡溜下來,搭在鼻梁上,有點像老朽。發一陣呆,翻一陣膝蓋上攤開的書。我們其實把馬甲不叫馬甲,叫教授。我們叫教授,其實隱約帶一種諷刺和嘲笑。不過馬甲不在乎,他笑瞇瞇的,好像很享受這個綽號。

我們說,教授,干啥不好,非當個看門的,一個月掙的錢不夠喝涼水。馬甲瞇縫著眼睛,用一張衛生紙擦鏡片,說,清閑啊,我看個門、掃個院,泡杯茶,剩下的時間就是學習。馬甲真的是在學習,門房的窗臺上、床上,甚至他在南關的出租屋里,都堆滿了書,一摞一摞。在南關,你找不出一個比馬甲書多的人了。

馬甲的書,都是自考書和各種復習資料。

馬甲只上了高二,那時候,他喜歡上了一個賊文靜賊端莊的女生,喜歡得死去活來,天昏地暗,無法自拔。他給那個女生寫情書,唱情歌,說情話,但她都無動于衷。最后他偷了家里的二十個雞蛋,在學校后面的山上挖了個坑,架上火,用搪瓷缸兩個兩個煮了,端到那女生面前,女生全部笑納了。馬甲很高興,覺得女神終于接受了他的表白,他的愛情就要破殼而出了。然而,半個月后,那個女生輟學了。輟學的原因是懷孕了,據說,也僅僅是據說,懷的是校長的種。馬甲聽說了這事之后,鉆到煮過雞蛋的那片山坡上的白楊林里,仰天長哭了一場。他不是哭二十個雞蛋,他是哭他雞飛蛋打的愛情。他帶著紅腫如棗的眼睛下山后,在一個夜晚,用半片磚頭砸了校長的窗戶。他聽到玻璃嘩啦的破碎聲,他的心也破碎了。他想起了語文老師常說的一句話:冰凌掛在當胸口——冷透了心。

當然,馬甲被開除了。

被開除后的馬甲都干了些什么,說來話長,不一一嘮叨了。反正后來經過一個親戚的攛掇,馬甲就到這家單位當門衛看大門了。而這個親戚據說是市上的一個小領導。

馬甲上學時,學習一般,不拔尖,不拉后腿。后來為什么就開始考自考了,說不清,問馬甲,也支支吾吾說不清。馬甲是從大專開始考起的。蘭大自考大專漢語言文學專業,好像是十三門課。馬甲報上,一年兩次,一次兩門,三四年,全考完了。隨后,他接著報上了蘭大本科自考漢語言文學專業,課程數差不多。本科就沒那么輕松了,什么古代漢語、外國文學、英語、語言學概論,沒把馬甲整死。尤其外國文學,那些一長溜外國名字,還有什么田園派啊意識流啊黑色幽默啊垮掉的一代啊,讓他眼麻。其次是英語,那一連串字母擺一排,直接是狗看星宿一串明啊,百屁不懂。

這一考,馬甲就考了八年。馬甲舉著語言學概論說,不就是張嘴說話的事兒,有必要整這么復雜,弄一門課程學習么?不學習難不成變啞巴?馬甲朝書上吐了兩口唾沫。又說,八年了,八年日本鬼子都被趕出去了,我還連個本科都沒考過。

馬甲每天掛一副近視鏡,一頭鉆進書里。剛開始,單位領導把他作為愛學習的楷模,到處表揚,一張嘴就說,你看,連門房看大門的馬甲一天都在學習,你們還一天吊兒郎當,拿著黨的工資不好好上班,有一天,看大門的將是你們,坐辦公室的就是馬甲。一屋子人捂著嘴笑了,嘴里叨叨著教授。他們都覺得馬甲有點傻,有點怪,有點不正常。他們一跟馬甲說話,就是拿他開涮。

后來,這個老是號召干部學習馬甲的領導被抓了,貪污了好幾百萬。據說,辦公室后面的書柜里,一套叫“廉政叢書”的書盒里,裝了十來張銀行卡。他看著兩個人帶著領導出了門,他不知道那是紀委的人,以為領導被挾持了,追出去,大喊著,站住,放了領導,放了領導。結果被人家一個冷峻的眼神鎮住了。馬甲愣了半天,灰溜溜地回到了門房。

后面來的領導是個女的。馬甲的日子也就沒那么好過了,動不動批評馬甲不務正業。你一個看門的,把門看緊就行了,一天讀什么書?讀書對你有啥意思?難不成你還要當個局長?該干啥就干啥去。那個女領導背著手,挺著胸,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地伸著指頭罵道。馬甲低著頭,一言不發,他透過眼鏡的縫隙看到了女領導褲子上沒有拉上的拉鏈,像一張嘴,張著,沒閉住。黑緊身皮褲里面,是玫紅的蕾絲褲衩。馬甲想,老了,還騷情得很,穿個內褲,都那么艷俗。

自那以后,馬甲就不敢在門房明目張膽地看書了,雖然他的自考進入了攻堅階段,他只要考過語言學概論和英語,就能順利拿到本科文憑,可他只能在休息的時候,在出租屋里翻幾頁了。平時,他就傻傻地坐著,看著院子發呆。院子對面的一棵梧桐樹,綠了,黃了,葉子落了滿地。又綠了,黃了,葉子落了滿地。

有一次,第二天就要考試,他實在忍不住,翻著看了兩頁,結果被領導發現了。因為他的門房斜對面就是辦公樓,辦公樓三樓領導的房子窗戶正好朝過來。領導沒事干,扒窗戶,看外面,一眼就能瞟到門房,馬甲的一舉一動自然就被她盡收眼底了。她下去把馬甲狠狠收拾了一頓,最后甩了句,再看你那廢物,明天就卷鋪蓋回家。

然而事情總是很蹊蹺,這句話說了的第二天,領導就笑瞇瞇地對馬甲說,馬甲啊,以前都怪我,我不應該批評你,像你這么愛學習的人,我們表揚都來不及呢。她拍拍馬甲的肩膀說,以后要什么復習資料,你直接說,我讓辦公室給你打印,你就不花錢了。馬甲坐著,一言不發,脖子縮進去,一副深度眼鏡把半張臉遮住了,像只貓頭鷹。

當然,領導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是平白無故的。那天早上,馬甲早早給幾個領導灌好水,從一樓開始,打開門,放好水壺,倒了垃圾,然后二樓,最后三樓,局長辦公室。他剛把門擰開(他有每個領導辦公室的鑰匙,是辦公室主任給他提水用的),不對勁,五十歲的局長趴在辦公桌上,撅著白花花的屁股,后面站著產業辦的主任,褲子掉在腳腕上。馬甲一聲尖叫,他被眼前白花花的屁股、長滿茸毛的大腿和兩張綠透了的臉嚇傻了,他順手扔掉水壺,跑了。

馬甲再次有了一個寬松的學習環境。他坐在門房的椅子上,發一陣呆,翻一陣膝蓋上攤開的書。

馬甲領上本科畢業證的那天,我們把他挾持到一家川菜館,狠狠宰了他一頓。我們舉起酒杯,說,來,喝一個,這次你成真正的教授了。馬甲呲著嘴,說,你們用了四年完成的事,我用十年終于完成了。說完,他把一高腳杯白酒一飲而盡,眼里飄開了花兒。是激動,還是辣得,或許都有吧。他牢牢捏著杯子,說,今天我宣布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們一愣。他說,農歷三月初八,我結婚,邀請大家。我們放蕩不羈地笑成了一片,覺得教授喝了點酒開始胡說八道了。有人問,你要結婚,有女人沒啊?和畢業證結嗎?他站起身,把胳膊一揚,大聲說,我的女人叫劉若梅。我們幾乎驚死在了飯桌上。

后來,我們終于知道了馬甲考自考的真相了。馬甲剛當門衛的那一年,單位分配進來一個女大學生,賊文靜,賊端莊,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馬甲就看上了。可人家是大學本科生,那時候,本科生還是稀有物種。馬甲暗戀了很久,鼓著勇氣去表白。女的笑著說,我知道你高中沒畢業,想追我,是不?等你有一天成了本科生,我就嫁給你。只是當時輕蔑的一個笑話,就成了馬甲十年不懈的動力。也只是當時隨意的一個笑話,就成了十年后的預言。后來,那個女的嫁了一個高校的教授,但那教授背著她對女學生屢屢下手。十年后,她選擇離婚。他等了她十年,她兌現了她的諾言。

她叫劉若梅,本科生。他叫馬甲,本科生。

馬 蜂

南關的星辰滅了。

秋天來得太早,一片冰涼。馬蜂翻箱倒柜,找出了今年初春收拾起來的那床厚被。玩月巷的墻薄,風一吹,寒冷就滲透了。馬蜂蜷縮在被窩里,像一盤蛇,但依舊冷,如同光屁股跑在大街上。

三十歲的被窩是需要兩個人暖的。馬蜂也不例外。在日漸繁密的寒夜里,三十歲的肉體多需要一個肉捏的火爐,來把曾經凍透的骨肉翻開,烤一烤,才不至于讓生活顯得寒酸。

馬蜂之前是有女人的,今年春節,散伙了。原因也簡單,談起結婚,女人要房,馬蜂沒有。沒有就結束吧,誰也耗不住的,你有房到猴年馬月了,那時,黃花菜都蔫了。女人就這么決絕。

感情是個屁,原來三年都是在裝逼。馬蜂罵了一句,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手機一叫,一條短信。翻開,陌生號碼,一句話:想看就進屋里來吧。馬蜂一頭霧水。發錯了?有神經病?變態?陰謀?當一連串疑問滑過心頭時,他心里打起一個閃電,冷汗撲簌一聲冒出了雙胯間。

馬蜂住三樓。那是一個逼仄的院子。背靠背,緊挨著,還是一個逼仄的院子。兩院房,共用一面隔墻。那一院房的幾個后窗開到了這一院房的樓道上頭,齊肩高。因為是后窗,一年四季幾乎是不開的。時間一長,人們也忘記了后墻上還有兩扇窗。窗戶的插銷銹了,邊框裂了。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模模糊糊,斑斑駁駁。

兩院人就是兩院人,各過各的日子。其實日子都一樣,細密,瑣碎,平淡無味,經不起任何掂量。就如同南關所有的院子一樣,長著一張差不多的落滿雀斑的臉。那些所謂的差距,也無非是誰家的菜里多撒了一撮鹽,誰家的屋里溜進了一只老鼠,誰家的屋里多熬了一服治婦科的中藥,等等。

馬蜂上下樓走了一年多。他從不關心窗戶的里面裝著怎樣的生活。他懶得去想。無非是雞毛蒜皮,油鹽醬醋罷了,能有什么新鮮?然而一個初夏的黑夜,他光膀子把一泡十萬火急的尿撒到大門口,心曠神怡地上到二樓拐角處,胡亂瞟了一眼后窗。屋子的燈亮著,一目了然,但他看到的情景讓他驚得差點又尿了。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一揉,再揉一揉,沒錯,他的身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哆嗦著,朝窗戶湊了過去。但又敏感地瞟了瞟院子,院子一潭黑,人都睡了,只能聽見狗的呼嚕聲和孩子隱隱的哭鬧聲。他像鴨子一樣,伸長脖子,屏住呼吸,把頭探上去。他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赤裸著身體,在用毛巾擦拭著胸口。那是多么讓人眩暈的肉體。烏黑如綢的長發,光潔如玉的皮膚,修長圓潤的雙臂,高翹飽滿的雙乳,微微浮起的肚腩,茂密的水草,充滿彈性的臀部……這一切,美得讓人窒息,美得心驚肉跳,美得星月暗淡。馬蜂緊緊抓住褲襠的手心滲出了一層汗,一團唾沫架在喉嚨,難以下咽。

女人依舊擦拭著胸口。當濕漉漉的毛巾擦過時,一對乳房,如同白鴿,揮翅欲飛。當馬蜂終于咽下那口唾沫,慢慢適應了眼前的場景時,他才開始注意女人的臉。那臉白透了,或許是燈光的緣故。那是一張偏胖的臉,不是市井里流行的那種消瘦,但這偏胖,讓人覺得踏實、安靜,又充滿神秘。

馬蜂不用擔心屋里的女人會發現他,因為里面的光線太亮,罩住了外面的黑暗。外面看里面一清二楚,里面看外面一塌糊涂。當馬蜂繼續向上湊一寸,準備往清楚看看那張臉時,一樓的門響了。馬蜂驚得一縮,趕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上樓了。

整夜,馬蜂輾轉反側,就連黎明時的殘夢里,也是白花花的鴿子,撲棱棱扇著翅膀,亂飛。

從那以后,馬蜂開始對那扇窗戶刮目相看了。好多日子,上下樓,經過,他總是腳下放慢半拍。頭探一下,看看窗戶里面的那個女人。然而白天總是徒然的,白天外面光線強,一映襯,屋子里漆黑一片。然而晚上大多數時候,也是徒然的。那間屋子很多時候不亮燈,去窗戶下聽墻根,也是毫無動靜。舊窗戶安在墻上,像一張嘴,閉著,不說話。不說話的窗戶,讓人心慌意亂。

有時候,睡一會,馬蜂就起床,溜出去,看一下,燈亮了沒,沒亮,就回去。回去又擔心燈亮了,又出去,就這么折磨著。出去,回來,出去,回來。不過這樣的煩勞并非一無所獲,偶爾有一次,會看到燈亮,那個女人光著身子,坐床沿邊,抽煙,青煙繚繞,彌漫了她微胖的臉,還有略顯水腫的眼瞼。她翹著無名指,像一枚花瓣。指甲沒有染,素清,又孤獨。青煙滑過無名指,像一縷綢,掛在指尖。

這樣靜靜看著的時候,馬蜂的心里是翻江倒海的,三十歲的男人,像一片沙漠。之前的女人已經散伙快半年了,無水解饑。馬蜂感覺渾身干燥,四肢冒煙,口渴難忍。他想砸破玻璃鉆進去,抱住女人,要不把手伸進去,摸一摸也行,或者透過窗戶,聞一聞,那女人的味道,也行。然而玻璃是冰涼的,模糊的,玻璃隔絕了他所有的念想。他如同做賊一樣,膽戰心驚地貼著墻壁,緊緊抱著堅硬的磚頭。直到一聲咳嗽,一聲貓叫,或者女人朝窗戶投來的一束目光,才讓他如夢初醒。

這樣的偷窺是斷斷續續的。時間久了,倒像一項儀式,或者一份牽絆。雖然心懷鬼胎,顫顫巍巍,但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時候,會看到女人穿著衣服洗腳,腳丫如蒜瓣,一掐一掐,腳趾撥起水,水漾出盆。有時候,能看到女人裸著上身,發呆,手掌托腮,指甲摳進了肉,眼神是虛的,水漉漉。有時候,能看到女人翻一本書,檀香在桌上,靜靜燃燒,輕煙如絲,勾魂攝魄。偶爾,還能看到女人只穿著蕾絲內褲,端著鏡子,描眉,一遍遍描,描成熊貓的樣子,然后眼淚就出來了,眼瞼上,兩道痕。而這時,馬蜂就開始莫名其妙地難過。他的心軟成了一朵云,又被流淚的女人撕成了末。他的喉嚨卡著一股氣,無法吐,無法咽,卡著,卡著時他就覺得平時自己的想法太卑鄙下流、不要臉。于是便悄悄走開了。

馬蜂從來沒有見過白天的女人。她的生活,她的故事,他一無所知,甚至從未聽別人提及。她只屬于他的黑夜,黑夜的窗戶里,她像一幀照片,鑲在玻璃框上。

偶爾有一次白天,他下樓,剛準備湊上臉,瞟一眼時,屋里突然有人說話,一個男人。不就是他媽一個文學青年嗎?不就會寫幾篇小說嗎?你就那么愛,我他媽實在想不明白,我哪一點不如他。比錢,我用錢能砸死他;比人,我一米八的個子能把他提起來耍猴了;比朋友圈,我結交的那些人他編小說編一輩子都想不到。我操,我真搞不清他哪里比我強,我就不明白你留在這里什么意思,住得像貧民窟……你可以走了。啪!關門聲。許久,才是女人輕輕的哭泣聲,如檀香,輕煙如絲,勾魂攝魄。

自那以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女人房子的燈都不亮了。有多久,馬蜂等過幾次之后,然后就記不清了。剛開始,他還猜想那個女人知道不知道曾經被偷窺過,想著想著,也就忘了。他懷疑那個女人可能走了。他覺得她根本就不是那種在南關久居的人,連過客都算不上。

時間就這么過著,不痛不癢,毫無起色,也無風無浪。日子寡淡得如同壓井里打上來的地下水,連一點漂白粉的味道都沒有。那扇窗戶依舊緊閉著,晚上依舊黑著,像一張嘴,閉著,啞了。

而當馬蜂幾乎忘記了那個女人時,一個黑夜,馬蜂醉醺醺地上樓時,發現燈竟然亮著。或許是其他人住進去了。但他依舊本能地貼上墻壁,把臉湊上去,隔著斑斕模糊的玻璃紙,看到了那個女人,對,確實是那個女人,她躺在天藍的床單上,赤裸著身體。依舊是烏黑的長發,如一泓流水。光潔如玉的皮膚,泛著微微的光芒。那對高翹飽滿的雙乳,直接飛起來了,飛過茂密的水草,水草里養著鯉魚,魚兒擺動著尾巴,擺啊擺,那個女人都開始擺動了,像一條海豚,游在海洋里……

馬蜂盯著電話,眼睛里一圈黑,擴散開來,兩胯間的冷汗流到了褥子上。是那個女人,她發現被人偷窺了。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弄來他的號碼的?她還說想看就進屋來是什么意思?難道……或許……不會是……這可怎么辦?馬蜂一把抱緊被子,抖動著,被巨大的疑惑和恐懼包裹了。馬蜂蜷縮在被窩里,像一盤蛇。他感覺自己像光著屁股跑在大街上一樣。

又是一條短信,還是那個女人寥寥數語。明天早起,窗臺有東西,去拿。

一夜無眠。天昏地暗。

第二天,馬蜂在窗臺上拿到了一把裁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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