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維寧
山東科技大學文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590
鄉規民約指鄉村群眾自發形成的、具有約束力的一種行為規范。古代,在《周禮》中就記載有“鄉里敬老、睦鄰”的約定性習俗,到北宋時期的《藍田呂氏鄉約》,約定“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近代的明清時期統治者在地方上正式推行“鄉規”、“社約”。直到現在貴州省貴定縣石板鄉臘利寨現存的1919年的寨規碑中仍然有“貧窮患難親友相救”、“勿以惡凌善,勿以富吞窮”、“行者讓路,耕者讓畔”等內容,另外我國早期的神示證據制度現在仍有遺留的痕跡,如我國景頗族的“悶水”。在鄉村中,鄉規民約不僅為人們創設了行為模式,而且同樣規定了行為的后果,諸如不孝順公婆,不遵守集體之間的約定就會遭到集體的責難,有時是身體上處罰,有時是交“罰款”,有時是被集體的成員疏遠等,實際這些“規定”在鄉村社會群體之間已經產生了實質法的效力。涉及到制度層面的很多名詞和現象實際上很難賦予其一個確切的定義,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在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這些鄉規民約在一定程度上都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即使在科技日新月異,人們觀念不斷改變的今天,涉及法律的問題時人們往往先想到的不是通過司法途徑來解決,而選擇依賴于一種內心深處“應該就是這樣的,我們都應該這樣做,我們從來都是這么做的”的“執念”。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
在有組織的社會的歷史上,法律作為人際關系的調節器一直發揮著巨大的和決定性的作用,但在任何復雜的社會中,僅僅依憑法律這一社會控制力量來管理社會顯然是不夠的。實際上,還需要一些能夠指導或引導人們行為的其他工具,這些工具在實現社會目標的過程中可以作為補充或部分替代法律的手段。[1]按照一種說法,法律從制定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過時了,何況法律自身還存在或是這樣或是那樣的問題,僅僅依靠法律這一種規范來調節復雜多變的社會生活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法律不可能面面俱到。
與鄉規民約相沖突的法是效力不完善的法。法的效力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法律”效力(應然效力):法應當有效,因為法是由國家制定并由國家強制力保障實施的法;第二類:“現實”效力(實然效力):如果法得到真正的遵守,那么它就是實際存在的法,法的現實效力與守法者的動機無關;第三類:“道德”效力(認可效力或確信效力/接受):它表明了遵守法律的道德基礎,即如果法律規范是出于法律確信而被人們自愿遵守,那么它就具有道德效力。[2]
按照上述三種表述,如果法律與當地的鄉規民約相沖突,那么法律首先就喪失了其道德效力,因為遵守這些鄉規民約的人們并沒有對制定法形成法律確信,他們即使遵守了制定法也往往并不是自愿遵守,這種法律很容易喪失其現實效力。
什么是真正的法?這應該是一個簡單又復雜的問題,死刑犯會認為刑法簡直是一部暴法,因為刑法剝奪了他的生命權。在民事訴訟中,勝訴的一方往往會認為這法是一部“好”法,而對于敗訴的一方往往會認為這法是一部“惡”法。真正的法更應該貼切于這種表述,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這句話是指,鄉規民約看似普通,卻無時無刻不在發揮作用。事實上,鄉規民約在一定程度上有時候就貼近于這一點,人們往往認為這就是對的,“我們祖祖輩輩從來就是這么做的”,這些東西實質上已經扎根于他們的心中,調整著他們互相之間的社會關系。
鄉規民約與制定法作為不同類型的規范,都在調整社會關系中發揮著“定分止爭”的作用,但是二者共存于市民社會中又會引發一系列的沖突與矛盾:
法律是現代文明的產物,鄉規民約很多都是長期以來在廣大人民群眾之中經過長時間的沉淀所形成的,而現代文明作為新生的事物總會對歷史的“遺留”產生沖擊,這是兩者存在沖突的最主要的原因。其次,地域文化之間存在差別,制定法很難對其形成統一的規制。再次,隨著科技的發展,現代化的交通和出行方式多種多樣,但是仍有些地方偏僻落后,加之出于財力或者是人員的限制,政府往往很難去提供法律服務和法律普及,以至于他們在封閉的部落里很難接觸到制定法。
鄉規民約更多的表現為一種地域文化傾向,與此同時,我國制定法中存在著大量的法律移植現象。而法律移植很多情況下所帶來的結果往往是人民群眾并不適應于這種移植過來的法律所為他們打造的“生活模式”,最終導致在發生糾紛時他們的心里更加傾向于使用鄉規民約來解決問題。中國人歷來厭訴,訴訟很多情況下是走投無路、被逼無奈的選擇。
如前所述,鄉規民約與制定法之間存在著沖突,同時,由于鄉規民約自身有其存在的價值,我們無法將其完全拋棄。倘若固守凡是制定法必然要遵守的這樣的價值取向,僵化地恪守制定法而不顧及鄉規民約的實質效力,必然導致二者之間的矛盾與沖突加。為解決這一問題,擬從以下方面思考相關解決之道:
法律需要完善是一個亙古不變、永遠都在追求的目標。倘若法律一步步的完善,達到能夠完全與鄉規民約相貼切,不能說完全一樣,至少應該是不相沖突的層面,似乎隨著立法技術的提高也并非難事。正如《民法總則》第10條所確定民法的法源,規定處理民事糾紛,應當依照法律;法律沒有規定的,可以適用習慣,但是不得違背公序良俗。似乎為沖突的解決提供了一個模板。
首先,可以考慮將制定法與鄉規民約的沖突由審判個案的法官具體解決。雖然人畢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保持理性,而且很多時候理性并不總是正確的,但是由有經驗的法官來解決此類案件會比沒有經驗的法官來解決此類案件更加符合法治的要求。這也并非想要根據秋菊這一個案子的得失而主張回到那種由某個圣明智慧、公正廉潔的個人依據個人的洞識恰當處理個案的人治模式上;那樣的人治可能會產生完美的結果,但——即使裁決者個人品質無可指摘——也完全可能產生暴政,[3]而是僅僅強調個案。再次,既然沖突難以避免,可以嘗試在各地區建立地區法院,優先適用其地區的鄉規民約;涉及到兩種不同習俗之間的沖突時,如若此時制定法與某一鄉規民約相貼切,則應優先適用該鄉規民約;如若制定法與兩鄉規民約三者之間均有沖突則應該優先適用制定法。
加大普法力度,培養偏僻區域人民的社會主義法治意識,促進整個社會范圍內法制意識的提升,轉變民眾的全體觀念,盡可能讓制定法成為鄉民心中不可違背的鄉規民約,那么沖突問題就無從談起,而這往往需要一定的時間。
綜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鄉規民約與制定法之間的沖突是會減少的,因為一方面人們的觀念在轉變,另一方面則是法律不斷的完善和修改。但若要把所有的一切問題的解決都僅僅寄托于時間的推移或者是法律的移植,那么在很長一頓時間里,不僅沖突難以解決,而且可能會因為過分的法律移植帶來更多的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