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林
杭州師范大學,浙江 杭州 311121
現代刑法具有保護多樣化法益的功能。其中,污染環境罪所指向的法益,主要為“保持土地、空氣和水等公共之物的潔凈,使之免受環境承受負擔的有害物質的侵害”。①其內涵經歷了逐步演變的過程:最初表現為受環境污染影響的人的身體健康與財產安全;其后又調整為生態環境,并發展出以生態為中心的法益概念。②
詳言之,在環境科學研究得出整個生態圈的平穩以及動植物的多樣性是保證人類生存和發展必備要素的結論后,法學界對污染環境罪的認識也逐漸突破了其只能制裁使人身或財產遭受損失行為的傳統思維定式,明確了污染環境行為的實質表現是對生態環境的破壞。因此,現代刑法意義上的污染環境罪,其保護的法益是生態環境,歸根結底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
在此語境之下,我國刑法也不斷做出相應調整,多次修訂都涉及污染環境罪的條文。如《刑法修改案(八)》即將“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改為“污染環境罪”,使得污染環境行為的入罪門檻大大降低。此外,最高人民法院還陸續頒布了破壞土地資源、野生動物資源、森林資源、草原資源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甚至將某些污染環境的危害犯也列入刑事處置的范疇,進一步強化了對生態環境這一法益的保護。
污染環境罪法益范圍的擴大化,對于環境保護來說是一種進步。但是,法益的擴大并不代表罰責的嚴厲性也要一并增加。特別是對于污染環境罪而言,對侵害人人身和財產的罰責,并不能有效消除環境污染、生態破壞的后果。因此,有必要從整體治理的角度,去尋找降低乃至消除污染環境后果的倫理基礎與實現路徑。而適當引入刑事和解制度,不失為一種有益的探索。
所謂刑事和解,是以刑事權力為保障,來解決刑事訴訟兩造之間的沖突。其主要目的是以國家權力為主導,平衡多方訴訟參與主體的訴求。在現代法治國家的立法中,刑事和解制度的適用范圍有擴張趨勢,逐漸由自訴案件延伸至一定范圍的公訴案件。至于在司法實踐中能否運用該制度,還需通過對個案犯罪主體、犯罪行為來源、侵害對象、行為與結果之間的關系等因素進行全面考量來確定。
從我國立法與司法情況來看,現行刑事訴訟法已經于第五編“特別程序”中明確規定了刑事和解制度。其適用的前提條件是,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通過內心的悔罪和外在的賠償,取得被害人或其親屬的認可和原諒。其適用范圍主要是因民間糾紛引起,涉嫌刑法分則第四、五章規定的罪名,可能判處3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與除瀆職犯罪以外可能判處7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過失犯罪案件兩大類。司法實踐中,刑事和解集中適用于故意傷害、盜竊、交通肇事等三類案件中。③對于能否在污染環境罪中加以適用,理論界與實務界均有疑問:一是污染環境罪既不是自訴案件,也不屬于法律明確規定的公訴案件和解范圍,適用刑事和解制度是否合法;二是在污染環境罪中適用刑事和解制度,是否會造成國家責任的弱化,進而帶來以私人交易的方式掩飾對公共利益造成損害等問題。
上述疑問,雖有一定道理,但總體而言仍有失偏頗。刑事和解并非簡單的國家責任,和解協議的達成與生效,必須以國家機關的認可為前提。且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真實悔罪并承擔責任,也有利于減輕國家負擔,有效消除犯罪行為帶來的不利后果。此外,在污染環境罪中適用刑事和解制度,還具有如下兩方面天然優勢:
一方面,刑事和解與環境治理的內在規律相融洽。就刑罰效果而言,刑事和解更加強調對被害人的補償,以達成社會秩序的恢復。而污染環境行為破壞了生態環境的和諧,欲重新予以恢復,要旨在于重新達成人與人、人與自然的相互兼顧。兩者共同之處在于,摒棄了對任何一方的偏袒,通過雙方的包容,來實現更全面徹底的秩序恢復。
另一方面,刑事和解與污染環境罪所保護的法益相融洽。現代法治國家設置污染環境罪,除了要保護人身健康與財產安全,還要保護生態環境。其中既有人的法益,也有自然的法益。刑事和解有利于激發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以更強的意愿、更大的自主性,積極恢復被破壞的法益,實現人與自然的重新和諧,其效果遠好于簡單的自由刑和財產刑。
綜上,污染環境罪懲治與刑事和解制度的適用之間,具有內在的契合性與現實的可操作性。因此,未來在污染環境的刑事處置領域,可考慮適當引入刑事和解制度。
雖然刑事和解制度與污染環境罪懲治存在高度契合性,可以更好促進該罪法益的實現,但當前這一制度還難以直接運用于司法實踐。不過在刑事和解理念的指引下,與之相對應的恢復性司法措施已經在污染環境行為懲治方面有所體現。如2009年江蘇無錫市湖濱區人民法院在一起盜伐林木案中,不僅對被告人判處了自由刑,還要求其復植被毀樹木。
鑒于短時間內刑事和解制度還無法與污染環境罪直接對接并發揮作用,司法機關可采取加大恢復性司法措施力度的方式,暫時緩解壓力,逐步實現過度。不過在恢復性司法措施適用過程中,還應重點關注如下兩個維度的問題:
其一,應合理界定污染環境罪的受害者。遵循污染環境罪法益內涵的發展脈絡,當前理論界對該罪侵害對象的認識一般也分為兩大類:一是人類中心觀,即污染環境罪保護的法益為環境污染行為所侵害的現實存在的人,而人之后代、被影響的動植物以及相應的自然環境,均不構成侵害對象。二是生態中心觀,即污染環境罪的侵害對象除現實存在的人以外,還包括人之后代、動植物及其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上述兩種觀點均有其歷史和科學緣由。在工業革命發展初期,工廠是環境污染行為的主要實施者,當其刑事負擔超過其生產能力時,往往會造成大面積的破產,從而對整個工業化進程造成嚴重影響。決策者在充分考慮社會發展的情況下,往往會傾向于避免污染環境罪的危害被過度擴張,以此換來工業的發展。但隨著科技的進步,精確衡量環境污染行為的后果在技術上已可以實現。在此種情況下,將整個生態環境納入污染環境罪受害者的范疇,對于促進生態環境的修復而言,就十分必須了。
其二,應充分考慮救濟的有效性。立足于生態中心觀,污染環境罪所造成的危害不僅及于人,還及于生態環境。因此,所救濟的對象應當包括被害人和生態環境。就被害人而言,其損失可計,只需由侵害人按相應標準進行財物償付,即可實現救濟。而就生態環境而言,一般的財物償付無法實現有效救濟。侵害人入獄服刑,對于生態的改善也無益處。因此,環境修復是救濟生態的最有效措施,而負擔修復的主體,非侵害者無疑。在一定程度下,生態修復的效果,也是對侵害者悔過態度和改過程度的有效評價。可以說,在環境污染罪的救濟中,“以錢代刑”不如“以行代刑”,即侵害人實施有效的修復行為,是彌補環境污染行為造成后果的最好方式。
[ 注 釋 ]
①[德]克勞斯.羅辛克.德國刑法學總論[M].王世洲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18.
②晉海,胡漫漫.環境犯罪的保護法益研究[J].經濟研究導刊,2017(14):194,152.
③秦宗文.刑事和解制度的實踐困境與破解之道[J].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