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世界之后，他在困頓中默默離世

易升

2017年9月7日，像往年一樣，電影制片人卡爾·舒馬赫致電斯坦尼斯拉夫·彼得羅夫祝他生日快樂，但不同以往，這次接電話的是他的兒子。

“他告訴我，彼得羅夫已于2017年5月19日去世。”

這位前蘇聯防空部隊中校，被稱為“拯救了世界的男人”，在等身的榮譽獎杯和一片困頓之中離開了這個世界，享年77歲。4個月后他的死訊才被世人所知曉，一如他在1983年9月的那個深夜做出的至關重要的決定，15年之后才浮出水面——

人們發現，第三次世界大戰曾經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兩個超級核大國之間的戰爭，對于人類文明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但彼得羅夫的人生并沒有因為拯救了世界而走向頂峰，為上級頂罪，愛人離世，窮困潦倒，他余下的人生平凡而充滿苦難。

“發生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重要——那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在對的時間做了對的選擇，僅此而已。”

“萬一的情況發生了”

當第一個記者敲響彼得羅夫家門的時候，他顯得非常驚訝，并拒絕了采訪，害怕是他從前在軍隊的上級派人來試圖打探他的情況。

最終他打開了門，同意回答記者的問題。

報道后來傳到了好萊塢，著名演員凱文·科斯特納給他寄了一張500美金的支票并且同意參與到一部關于彼得羅夫的紀錄片的制作中。

“我常常扮演一些英雄的角色，但是彼得羅夫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不被外界的雜音所干擾，真正地聽從自己的心。”凱文·科斯特納在影片中說。

這部叫《拯救世界的人》的紀錄片于2014年上映，1983年那個夜晚的更多細節被披露出來。

那是美蘇冷戰的瘋狂年代，兩個國家的核彈頭數量都達到了驚人的數字，晝夜互相監視著彼此的動靜。

1983年，彼得羅夫作為蘇聯防空部隊中校被派遣到莫斯科附近的一處基地，參與到一項高度機密的任務之中——建立一個對于美國全境的衛星監控系統。這個系統包括了9顆衛星，任何從美國發射的導彈都會迅速被監測到。

“我們有一整面墻的顯示屏，可以看到，美軍的6個基地擁有整整1000枚核彈頭。”

9月26日的晚上，原本應該當晚在崗的一位軍官請了病假，彼得羅夫臨時替崗，執行日常的監視任務。

“一切都很平穩，大概10點的時候，我們用完茶和點心，衛星進入正確的軌道行駛。我們只是在那里準備著，以防萬一，緊接著，萬一的情況發生了。”

警報聲突然響起來，面前的屏幕上跳出巨大的，鮮紅的字——“啟動”。

監控中心發來報告：美國發射了一顆導彈，確認等級是最高級。

當時蘇聯的警報系統需要經過30層安全檢測才會確認一項導彈發射。“我坐在座位上盯著屏幕看，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的那種震驚。”彼得羅夫迅速下達了一系列檢查的指令，但沒有發現系統出現了任何的錯誤。

更糟的是，短短幾分鐘之后，又有一枚導彈顯示發射，接連兩枚，三枚，一共五枚導彈出現在檢測儀的顯示屏上。

所有人都從位置上站起來，看著彼得羅夫，此時他必須要做個決定。當時蘇聯的技術不足以攔截導彈，但是他們還剩下十幾分鐘的時間可以決定是否要發起反攻。

“就像一間雞舍的規則一樣，當第一只雞開始鳴啼的時候，所有的雞會一只一只被影響，連鎖反應不可逆轉。一旦我報告上級，導彈發射這件事情就是真的了。蘇聯會做出一系列的反應。”蘇聯政府的政策是，遵循當時的共同毀滅原則，一旦發現美國核攻擊，會即刻發動報復性打擊。

30層檢測都確認了發射，除了一項——發射無法肉眼可見。這是一場一半對一半的賭博。

“如果我確認了，沒有人會質疑這個判斷。”12分鐘過去了，“我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在涌動。我決定了，判斷此為警報系統的故障而不是一場真正的攻擊。”

后來在采訪中，彼得羅夫談到，他認為如果美國真的計劃發動戰爭，將會全力以赴使蘇聯沒有還手之力，而不會只發射5枚導彈。“但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我的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我一直在想如果是錯的，多少人會為之死去。”

導彈最終沒有出現在視野里，彼得羅夫的判斷是正確的。

替罪羊

“今夜，莫斯科的人民安詳入睡。你們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工作。”廣播里傳出彼得羅夫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基地里。

“大家都在祝賀我，他們說你的胸前恐怕很快就要放不下你將要獲得的勛章了。”彼得羅夫在紀錄片中回憶道。

但是現實卻不是這樣，后來對此次事件的調查顯示，警報系統的錯誤源于太陽光線在云層一個特殊角度的反射而導致電腦做出了誤判，彼得羅夫的上級需要因此擔責。

“他們把我當成了替罪羊，因為他們為這個嚴重的錯誤蒙羞。”

他之后被叫到上級的辦公室，以未及時填補日常報告的罪名被訓責。“我不敢相信他竟然用這樣微不足道的問題羞辱我，好像我一文不值。”多年過去，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彼得羅夫仍然顯得非常憤怒。

這個事件發生前幾周，蘇聯剛剛打下一架誤入蘇聯領空的韓國客機，269人喪生。當時的美國總統里根隨即發表聲明，稱蘇聯是“魔鬼帝國”。所以蘇聯當時正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認定美國和北約隨時都有可能發起攻擊。

在2010年《明鏡》周刊的采訪中，彼得羅夫承認這個系統是在一陣匆忙中啟用的，因為當時曝出美國已經有類似的系統。“我知道它并不是百分之百可信，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后來，彼得羅夫被調到一個專門研究導彈監測系統的研究所工作。

第二年，他提前退休。但并不是因為這個事件。“我的妻子病得太重了，我必須要在家照顧她。”他搬到了莫斯科的遠郊，照顧著得了癌癥的妻子賴莎。

此時，冷戰還在繼續。彼得羅夫則慢慢消失在緊張的大格局之中。

他們接下去的生活十分困苦。住在一個偏遠破舊的街區，還一度需要自己在窗口種植土豆和洋蔥賴以生存。1997年，賴莎去世，彼得羅夫陷入長久的悲痛中。

卡爾·舒馬赫回憶在1998年初次見到彼得羅夫的時候，“他每個月領1000盧布的撫恤金，但我早晨在旅館買的咖啡就要100盧布了”。

這樣的情況在后來也沒有得到根本的好轉，2017年5月，彼得羅夫因肺炎去世之時，仍然在依靠著政府的撫恤金生活。

“對的時間，對的人”

那晚之后，整整十年彼得羅夫沒有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妻子，“我認為犯這樣的錯誤對于蘇聯來說是很恥辱的。”

直到冷戰結束，蘇聯解體，他才松口。“你該看看我妻子當時的表情，她非常地吃驚，‘你做了這樣的事情？我說，‘如果我當時就告訴你，第二天整個城里的人都會知道，那我就要進監獄了。”

1998年，前蘇聯軍官Yuriy V.Votintsev上校的回憶錄發表，事件被曝光。

同年，卡爾·舒馬赫邀請彼得羅夫到德國進行了一系列的采訪和宣講，西方媒體和機構開始廣泛關注到他的事跡。2004年，他在美國紐約獲得全球公民獎；2012年，他獲得第20屆德國媒體獎；2013年，獲得了德累斯頓和平獎。

他成為了大家口中“拯救了世界的人”。

2014年，以他為題材的紀錄片上映。紀錄片跟隨著彼得羅夫前往聯合國的腳步，在這趟旅程中，凱文·科斯特納，馬特·達蒙和羅伯特·德尼羅等美國的好萊塢明星們都排著隊地和他會面合影。

前蘇聯安全委員會官員 Oleg A Gordievsky曾說：“如果戰爭真的打響，蘇聯的導彈會徹底摧毀英國，還有德國和法國至少一半的國土面積。”

當凱文·科斯特納問彼得羅夫同樣的問題的時候，他認為后果會比這更加嚴重。

“如果二次打擊來臨，地球將陷入完全的混亂。太陽光將無法到達地表，數十億人會率先喪生，而后所有人將消失，將只剩下沙漠存在。”

在聯合國的講臺上，彼得羅夫接過公民獎的獎杯。“我不是一個英雄，我從不認為我做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那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在對的時間，對的那個人，僅此而已。”

紀錄片同時也為彼得羅夫晚年的幾年時光留下珍貴的影像資料。雖然有兒女，但是他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生活，房屋十分的老舊，郵箱里塞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有時候，鄰居會好奇地問：“看到凱文·科斯特納給你寄了封信，這是為什么？”

（馬可薦自《看天下》）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