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父子兵

文/本刊記者 謝博識

圖/北京市政路橋管理養護集團

夏秋交替之時的暖陽，隔著玻璃落在幾簇豆瓣綠的葉叢中，落在魚缸里幾尾“電光美人”和“日光燈”上，落在“巡路三字經”的展板上。記者一路沖殺北京早高峰車陣的風塵仆仆，在落座的這一刻，化成了明媚。這里是北京市政路橋管理養護集團瑞通養護中心九處巡查中隊的會議室，對副隊長孫兵的采訪就從這里開始。

龍虎臺下有青春

瑞通九處巡查中隊坐落于京藏高速公路輔路和省道216線交匯處的昌平區南口鎮龍虎臺村。路網密織、橋梁交錯，是巡查中隊所轄622.8公里路段的特點。巡養路段里，既有向北蜿蜒的山區公路，還有180多座橋梁，“算上延米，總里程有1000多公里?！睂O兵的肢體語言告訴記者，他并非抱怨里程長、工作累，而是作為這樣一支巡查“重”隊的帶頭人，打心底里很得意。

在這180多座橋之中，孫兵著重介紹了軍隊橋和石拱橋。軍隊橋是昌赤路上一座跨徑5.5米的北軸軍隊橋，于1978年軍民合建而成，“昌平這邊部隊也多，很多路是軍用的，有些荒廢了，有些還在沿用?！?/p>

而昌平城北，十三陵、銀山塔林、居庸關等幾處歷史遺存，決定了昌平路橋的古風，石拱橋成為孫兵所在巡查中隊的“特產”，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明中期?！笆皹?，我們就重點看它的拱圈、拱頂有沒有裂縫。”

在孫兵眼中，巡查古都風物和現代交通工程的方式各有千秋。文物要細，得走近了摸，走近了看，一毫一厘的縫隙都得注意，一有閃失，那都是千年歲月的流逝。孫兵還為古橋的巡查配備了一個現代化的“神器”——“我有次逛街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紅外線望遠鏡，覺得這個特適合在夜間巡查橋梁時用，當即買下，現在巡路都隨身帶著。”

而現代交通工程，則要查的密。“我們這兒都是‘魚刺路’，巡路都是來回折返，所以，去的時候看一次，折返的時候再看一次?！?/p>

孫兵每天都和十五六位隊員，兵分幾路，全域巡查。電動自行車分隊兩人一組，主攻城鄉結合部公路等；汽車分隊三人一組，主攻干線路、“魚刺路”?！巴嫌刑焱ㄔ?，往北有十三陵，一個是工作日通勤高峰地兒，一個是周末旅游熱門地。”因此，每位隊員從早上五點半到晚上五點半，平均巡查200公里。遇到汛期、冰雪季和天干物燥期，巡查的里程都會增加兩三倍。

然而，在中隊的宿舍和辦公室、會議室里，記者并沒有感受到孫兵和其他隊員們的疲累。中隊的門廳被銅錢草、仙客來、海棠、茉莉等紅花綠葉包圍，會議室里，熱帶魚在過濾棒、水草燈、加熱棒精心布置的浴缸里游弋，桌面光潔可鑒，投影儀用防塵布蓋著……孫兵只身一人坐在記者對面，對巡查區域里的人、車和路，侃侃而談，就像是訴說家里的一畝三分地兒，從不低頭查閱筆記本，更沒有隊友在一旁提示。這或許是因為，孫兵的青春都在這里。

“我要建一個‘巡查之家’”

生于1986年的孫兵和公路的緣分起于27年前，那時他剛4歲，父母雙職工，一到寒暑假，每當母親忙碌的時候，在昌平公路分局工作的父親，就會帶著孫兵一塊兒上班。而父親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工地上。

“那年是京石高速公路開工的時候，我爸負責開瀝青運料車，我坐那車里，就發現吧，特喜歡聞這瀝青味兒?！碑厴I于北京城市學院計算機專業的孫兵，并不是“科班出身”的公路人，“大學畢業之后，我干過銷售，在商場賣家電，后來，因為工作的地方離家遠，也不穩定，就被我爸說服，來現在這個單位了?！?/p>

德勝口橋是京銀路的一段，于2016年整橋重建，也是巡查中隊的重點巡查路段。

2008年，孫兵正式到巡查中隊報到。九年里，孫兵經歷了巡養一體和巡養分離等體制上的變革，也經歷了娶妻成家等生活上的轉折。

在孫兵多次提及自己的父親之后，他帶記者來到了父親工作的駐地——距離龍虎臺村只有十多公里的南口專養段。見到孫兵父親之后，孫兵工作生活里的所有特點都有了答案。

孫兵的父親叫孫繼春，20世紀80年代在內蒙古當過騎兵，從部隊復員后直接進了昌平公路管理所（現昌平公路分局）道班，干過炊事員、司機、養路工，現在是南口專養段的段長。孫繼春覺得自己的一輩子交給公路還不夠，希望兒子也能接承衣缽。“我覺得干這一行挺好，我這人吧，就是貪妻戀子，希望家人都在身邊，在家門口養路，養咱們自己的路，不是挺好的嘛?！?/p>

孫繼春管理的專養段，利用閑置土地種植了豆角、西紅柿、茄子、西葫蘆等，還修了一個魚池。在孫繼春看來，養路工的伙食和業務技能同等重要。

孫繼春的家就在昌平，距離南口專養段三四十公里，開車的話，并不算遠。但是，他仍在南口專養段為自己準備了一間宿舍。“住這里多方便，隨時有什么事兒，我隨時都在。再一個，家里的樓層高，我這?。|南亞綜合征，一種以室性心動過速、心室顫動、昏厥反復發作以及心臟性猝死為特征的罕見?。由贤饶_也不好，上下爬樓太吃力。”孫繼春打心底覺得，住段里比住家里自在。

而當記者問及孫兵，對于巡查中隊的建設有什么計劃時，他說出了與父親的話語相呼應的答案——“我想把中隊建成‘巡查之家’?！?/p>

左圖：巡查中隊的會議室既是開會的地方，也是學習、培訓的地方。巡查中隊建立了每半月一次的學習、培訓制度，以安全為核心，對現有業務資料、當月的全部病害臺賬、巡視方案、近期工作重點等內容開展學習和培訓。

右圖：巡查中隊隊員們“以隊為家”，大家都主動美化辦公和生活環境。目前，中隊共有隊員19人，機動車巡查員15人、電動車巡查員4人，每天巡視昌平主要國、市、縣道及橋梁、附屬設施等。隊員最大35歲，最小21歲，平均年齡28歲，是一支年輕的隊伍。

父子倆一塊兒摘了膽

父子倆談起工作，少不了一陣“攀比”，比誰賣力，比誰擔了重任。

“他（孫兵）現在是副隊長，我30年前就是長陵養護隊的副隊長?！薄?990年亞運會的時候，我負責段上的機械設備保障，但是，壓路機突然壞了，我連夜跑門頭溝，又去了三趟吉林四平，采購配件。”“那時候，沒有防凍液，一到冬天就不愛著車，我每天早上燒一大瓶開水往里灌，手搖著把兒，才能啟動。”“環北京自行車賽的時候，半個多月里，一段200多公里的賽道，我每天巡查四遍。”從1990年到1995年，孫繼春驅車巡路40萬公里，相當于繞了地球赤道4圈。

孫繼春和孫兵在合照時甚至表現出了一絲拘謹，但是，同行的人對這個細節的解讀是父子倆對于久違的親昵的感動。

孫繼春和孫兵父子倆利用采訪剩余時間交流汛期巡路和養護工作，雖然現在巡養分離，但是在父子倆看來，巡養不分家。

而孫兵的巡查工作，除了靠干勁，還要靠現代化的技術?！拔覀兊氖謾C都下載了‘北京路政養護巡查系統’，巡查靠目測之外，還靠這個系統進行衛星定位，這樣就有雙保險了?！痹趯O兵的手機上，記者看到這個系統有數據管理和數據采集兩大功能，采集功能利用實時電子地圖精確上傳事發地點，便于高效處理事故；管理功能利用龐大的數據庫，生成電子檔案，便于查詢和分析。

父子倆先后巡查、養護過的安四路，現在是文明樣板路；孫繼春的專養段是文明道班，孫兵的巡查中隊是文明中隊……

身處不同年代的父子，利用不同的工具巡路、養路，卻都為了相同的目標。

孫繼春的辦公桌和孫兵的一樣，一半是辦公資料，一半是藥，念慈庵枇杷膏、魚肝油、速效救心丸等。父子倆的健康狀況也驚人地相似，都于2009年摘除了膽。

左圖：2008年奧運會前，北京市路政局時任有關領導慰問昌平區南口專養段，肯定了專養段的奧運交通保障工作，當時，孫繼春（左一）是南口專養段的段長。

右圖：巡查中隊的文化背景墻、公示欄、宣傳欄中，專門開辟了一塊用于展示隊員們在工作中的颯爽英姿，提升隊員在隊里的存在感，增強團隊凝聚力，也展示出了青春的氣息。

2006年，孫繼春查出膽結石，三年以來一直拖著沒治，因為工作忙，也因為當過兵的虎氣。2009年，巡查的路上，疼痛一發不可收拾，孫繼春被直接送去了醫院，醫生一看就知道情勢不妙，安貞醫院、阜外醫院、北大醫院的醫生聯合會診，得出了最后的結論：“沒法治療，只能摘膽，之后不能勞累、不能喝酒、避免發燒。”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同年，同樣是在巡查路上，也患有膽結石的孫兵，突發急癥，送至醫院，輸了一宿的液。“在醫院的時候，膽已經不工作了，靠接管排膽汁，每天排一斤半膽汁?！?/p>

當被問及摘除膽之后對自己有什么影響時，孫兵笑著說：“因為消化不太好，所以越來越胖?！?/p>

工作的苦，被化成了生活的甜；生活的苦，被化作了工作的甜。這是孫兵父子共同的智慧，也是他們居家守業共同的法則。

在離開南口專養段之前，孫兵拜托記者留步，稱自己還有點事兒跟父親商量。記者這才知道，父子二人雖然同在昌平區，一個月最多也就見上一兩面，即使見面，聊的也多是工作中的事?！爸蛋嗯虐嗬馅s不到一塊兒，有時候還是在工作會上碰到。”孫兵說。這會兒，倆人正就汛期巡查的事兒交換意見呢。

看著父子倆在養護車前嚴肅地交流，同行的人提議給父子倆照一張合照，當被問到“你們多少年沒有照過合照了？”父子倆沉默了幾秒鐘，都說了一句：“記不起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