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漢
引言
在中國教育發展史上,王陽明是一位作出過重要貢獻的思想家和教育家。王陽明的教育思想重視行動,強調在事上磨煉做工夫[1]。王陽明認為人心具足天理,但現實卻被私欲所蔽,所以教育的目的只有“存天理去人欲”,復其人之本心,好比鏡子完全明澈,還其本來面目[2]。本文試從王陽明《傳習錄》的個案中,闡明教育應有的理念及教與學的方法論。
一、教學目的
王陽明認為讀書目的不應只重于求取技能與聲譽,而重學習圣人之學。故應使人通過教育,時刻反省,心存善念。以善念待人處事,各安其份而最終為善良之民,共成仁厚之俗。王陽明說:“此圣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唯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3]
王陽明認為,教育的目的就是存天理,教以人倫,成就德行,進而做一個圣人。王陽明突破了當時一般認為讀書求功名的觀念,肯定了德性教育的重要;并認為圣人是人人可作,人人可學而成的。據《傳習錄卷下》記載:
一日,董羅石出游而歸,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事?”對曰︰“見滿街都是圣人。”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為異?”
王陽明對學生的說話非但不感到驚訝,反而認為“滿街都是圣人”是件平常事。圣人就是你,你就是圣人,你具有和圣人一樣的良知,圣人就在你的心中。縱然現實上你有障蔽,但祇要學習,人人也可成為圣人。
王陽明認為,雖然人的資質不同,但并不妨礙他能成為圣人,所不同的只是每個人的努力程度與障礙的深淺。此外還要重視教育的方法,根據每人資質不同的情況,貫徹學不躐等,循序漸進的原則,人人都可以培養成圣。據《傳習錄卷下》所引 :“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王陽明認為人的天性有良知,良知是人的本源。這種道德的先天性便是人人可學而致的根據。
二、教學方法論
人能夠通過學習,去其昏蔽,致其良知,這樣才有真正的喜耀。良知本是人能成圣的先天根據,且有普為性。但唯有通過致知的過程,使主體達到了對良知的自覺性,良知才能轉化為現實成圣的可能。
王陽明自覺“良知”是代代相通的。“良知”只有明亮的程度或者說是被私欲所蔽的程度大小問題,而決不是有與無的問題。王陽明認為“良知”是人能成圣的基礎,只要通過教育,去欲除蔽,“致”人的“良知”,使良知能與理相通。在《傳習錄》里,有具體的個案表述致知的教學方法:
1.因材思教
王陽明認為學生的成長背景與階段各有不同,所以在教學實踐上,很重視因材施教,因人制宜,教學要對機,沒有固定的公式。王陽明的教學內容針對學生的整體問題,而不會抽離地說些普通概念。據《傳習錄卷下》記載:
黃勉之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乎?”先生曰:“不是圣人終不與語。圣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慢慢琢磨他起來。”
雖然人人也可成圣,但人人資質不同。學生的領悟能力未達,便不可急于對他談存在與本體的問題。此外,教學亦要對機,要針對學生的個人障礙,亦要啟發他們的省察能力,循序漸進。據《傳習錄卷上》記載:
一日論為學工夫。先生曰:“教人為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冶。”
王陽明教導學生頗像禪師的機鋒,據《傳習錄卷下》與學生陳九川的對話。
九川問,“近年因厭泛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唯不能,愈覺擾擾。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
九川認為修養要守靜,但靜坐時沒有方法屏除念頭,因而懷疑自己不能定下來。陽明教導九川實質沒有無念之時。九川執著“無念即靜”,認為有念頭又如何能靜。陽明知道不能以無念曉之,乃教導九川動靜皆能守定,可見王陽明能順著學生思路而對機啓發
他們。
王陽明在《傳習錄卷中》更以童子為例,認為教導小孩的方法與成人的不同,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祇是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小孩子都喜歡玩樂,害怕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達,摧擾之則衰痿。教育小孩子,務必要便他們趨向鼓舞,心中喜悅,他們自然會成長。在教學過程中,應強調用唱歌、習禮、讀書等方法來“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因而反對用“鞭打繩縛”的方式對待兒童。
2.鼓勵學生從心上體會
明代科舉之業盛,士人皆馳鶩于記誦詞章,不求義理。于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遂難有明人倫之意。王陽明認為,凡看經書,關鍵在于“致”人的“良知”,取其有益于學而已。圣人的經典只不過是圣人心體“良知”的體現,并不是“良知”本身。因此,只停留在經典語言上而不體會良知,結果是本末倒置。
九川問:“此功夫卻于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從上文了解到圣人學問必須從自己良知的體會及引証而作根據。經典只不過是“良知”的記載。只在文義上理解書本,不在心上用功,亦僅能懂得討論,卻終身無得。其次,“理”并不是主體以外的律令,而是在個體的“良知”中。這即是說,對動機與行為善惡的判斷,并非取決于外在的標準,而是取決于主體的當下判斷。
與懸想本體相對的,是實踐的工夫︰“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是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懸空想本體,表現為一種靜態的玄思,離開了實際的踐履,為善去惡的工夫則是展現于日用事為間的道德實踐。正如王陽明教導九川時說:“人須要在事上磨練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此收斂,而實放溺也。”
三、學生應如何學習
1.省察克冶,學須反己
王陽明強調人要坦誠,要真誠面對自己,不要將責任推諉別人。有錯必改,定要找去病根,永不復起,方結為快。省察克冶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有一念私心,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它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它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克去。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是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王陽明教導友人要多欣賞別人,不要只看到對方的缺點。從此點再引申而論,要把自我克去,不要去論人之是非,要接受別人,他才會受感化。王陽明更以顏子為例,指出“望道未見,乃是真見”,一個有修養的人會坦然接受自己,承認自己不足,這樣才有更大進步的空間。人最重真誠正心,不要自己欺騙自己,時刻都要反觀內省,承認錯誤而務必改進。
2.真切去讀,念念去讀
王陽明要學生專心一意地讀書修養,學習克去私欲存天理,學習時要唯精唯一,持志如心痛,豈有工夫說閑語,管閑事。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這一件事。但如可何以?王陽明認為決心要夠大和志要切。據《傳習錄卷下》記載:
薜侃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知,不假外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箇見。”王陽明強調讀書態度要調攝靜心,不為外境所累,無論靜時與動時,亦念念去人欲存天理: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業,不為心累,總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鬭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終日與圣賢印對,是筒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王陽明強調時時要把好色好名好利之欲拔去,只有一念萌動,亦要實時克去,不可辜息,要時時省察克己。人要收攝心神,不要隨外境馳騖。反而要在不睹不聞上下功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功夫方有落實處。久久成熟后,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
3.知行合一,事上磨練
王陽明道:“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兩事。”王陽明了解到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現實上有些人口談理想,全不肯著實躬行。又有些人必先知道方法和后果等然后才行,故此亦終身不行,亦結果終身不知。人必須在事上磨練,方立得住。知行本合一并進而不可分為兩事,“知”“行”亦是互動過程的不同方面:“知之真切篤實處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功夫本不可離,只為后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王陽明認為唯有付諸行動的知,才是真知。“知”應當落實于“行”,真正的知總是包含著運用于行的向度,并且只有付諸行動時才具有真實性。例如,唯有在行孝悌的過程中,才能展現出孝悌︰“就如某人知孝,某人知悌,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悌,方可稱他知孝知悌,不成只是曉得些孝弟的話。”人要具體行過孝悌,有所感受,才明白如何才是真實的孝悌。這是實在的體會,而不是概念地知。
王陽明以“行”成就“知”的同時,亦以“知”解說“行”。在《傳習錄中》將行納入知之中:“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亦即學也,即行也。”人做一件事,離不開怎樣做,問怎樣做,思怎樣做,辨怎樣做,因而行的過程是一個包含著意念和省察的過程,亦即是同時是一個知的過程。
“知而不行”是王陽明當時面對的社會問題。因此,王陽明教學生“知行合一”,在《傳習錄》中做了反覆的說明:“知是行之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王陽明“知行合一說”是針對當時社會的兩種流弊 : 一種是懵懂任意去做,便不能思維省察,只是個妄作;所以必說一個知方才行得是,一種是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
結語
綜合以上,王陽明提出明人倫之學,從“學為圣人”的教育目的出發,突出教育對培養品德和生命成長的意義。更闡明人人同具良知,平常人通過接受“致良知”的教育都可以成為圣人,為道德教育之普及立下有力根據。
在教育過程中,王陽明針對學生的不同程度,見機對答,并強調道德自覺,有錯便要真誠面對,用功掃除,而不應推諉別人。更要求學生體驗良知,去除私欲,用良知作為是非判斷的基礎,而不應墨守經典中之教條。
王陽明從開創了“知行合一”教學方向,反對空談八股的學術風氣,亦針對社會各階層的道德危機,王陽明提出明人倫之學,突出教育對培養品德和生命成長的意義。
參考文獻
[1]錢穆,陽明學述要.九州出版社,2010(01).
[2]葉紹釣,傳習錄點注.重慶出版社,2017(01)
[3]王陽明,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