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的詩

星芽

十六歲

這只緩慢爬行的蝸牛并沒有離開空空的碗筷

她繞著油漬使螺旋形狀的硬殼看起來像是籠罩著上帝的

光圈

到底是蝸牛害怕了

她先摘下滿口牙齒證明自己還沒有老掉

在我們共同的十六歲

蝸牛居然比我還要愛耍小性子

做出許多徒勞無用的驚異舉動

比方說 她并不滿意身為蝸牛

我于是用親昵的稱呼取代它

我要是不滿意做一個人了

小蝸也會把我當成同類

我們相互取暖有時候要比一比影子的長度

夕陽打進封閉的窗口

它們就會發生非常奇異的變形

烏龜

我交給你的土壤也曾深入一只烏龜腹腔

每每懷抱于你身軀入眠

聽到它的低吼都以為家里的池塘正在崩壞

“那只是一只烏龜

它不能驚嚇到我們的任何一個人”

烏龜的殼裂開 我感知到了生存下去的陣痛

你疏通下水管道的時候

它忽而和嬰兒一樣發出咆哮聲

我知道我們錯了

面對膝蓋前垃圾般彎曲變形的宇宙

愛被一鏟一鏟的土埋掉

我們在地球上爬行得比烏龜更加緩慢

在這里 前行等于腳趾中間夾上火籽

什么時間 我能夠找到并托起布滿裂紋

令我們日日受驚的動物

讓它學會窒息

淹入永恒黑暗的池塘底部

猴王

17歲 我學會區分猴子與人的生活習性

月亮的陰晴圓缺

開始失去必要的特征 那時候

總有頑猴騎在我的背上嘶吼

在鞋子與洞穴的氣息里圈定領土

直到猴王的爪子成為脊骨的一部分

自己偶爾還能逆著本性

費力地將身體里涌現的猴頭重新摁回去

這幾年 光陪猴子醉酒 測試毛發的純度

生平最有意思的事都做絕了

躺在祖先影子的庇護下

天塌下來也不害怕

春天的秘密

鯉魚一躍到半空 屬于它們鱗片上的信息即刻崩潰

成疾

放學以后 我將用煙花輕描淡寫

魚浮出來的腦袋正貼著我的鞋底

我們靠隱秘的數據依偎在一塊

有一天 魚返回池塘我揣著郊野的遐想回到教室

它們會和我一樣不喜歡坐在黑板前面學習嗎

它們的快樂是否也附著于炸開的鈴聲

思緒不知被什么東西占領了帶著我的魂魄走進山問

要知道 某年某月我曾脫掉鞋子蹲在一大片燃燒的紅

鯉魚面前

與它們交換了皮囊

教室里水的聲音濕潤了課本

魚翻動書頁鱗片上逐一映出鮮活的知識

我的同學都騎著鯉魚離開了鄉間

他們卻沒有發現池塘在那年春天該裝有多么孤狹的秘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