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的詩

李瑾

關關雎鳩

一只雎鳩站在懸崖邊：危如累卵的

水里怎樣安置被東風吹瘦的愛情

植物們以自己的邏輯漂向上游而

兩岸將一葉葉小舟送往渡口

——在渡口

樹木習慣以愛情的理由來以愛情

的理由走誰也不會關心那個沒有

翅膀的鳥臉上長滿古銅色的叫聲

草蟲

在草里棲身在草里歌唱或者在

春天變成一棵草借風體驗一下

搖搖擺擺的雨

都是季節里不可多得的幻象

每到夜晚聽聽此起彼落的鳴叫聲

才能感覺心里太滿眼里太空我

不喜歡秋天——

此時令草黃了卻沒有止住悲聲

螺竦

雨過天晴我看見烏云和碧空握手

言和古人喜歡諷刺世相而現在

我借助彩虹

將心里的隱痛分成若干種顏色

比喻并不流暢：沒多少人識得嬡竦

之名但不妨礙我將雨后庭院收拾

干凈一半留給石桌

一半付與陡峭的盛夏換一縷春風

木瓜

木瓜給自己一個橢圓的地址上面

寫著一根蔓葉子也被改成了繁體

在空白的簽字處

陽光是唯一一個人為的敗筆

不用手我就可以摘下象形的漿果

十月中根須之間生長著液體動物

我報不出時令。秋收之際我只用

山水和一個瑟瑟發抖的墳墓對語

雞鳴

我心里藏著雕花的雞鳴它足以供

黎明食用。暗夜太早我停在方言

前面拿肉身描摹偏西的美

這美善于盜火卻又順從于餐桌

一聲雞鳴晝夜便一拍兩散。暗箭

傷過的早行人披著露水在缺口

里不肯認命。現在人人都習慣了

失眠卻再也聽不見嘹亮的一嗓子

蒹葭

站在岸邊，便提供了終點；傳說的

伊人，則暗含了生活的性別。蒹葭

以別名隱喻滔滔的水

我在白露前檢視遍地回旋的晚色

……此情此景

歸鴻交出流淌它已被太多的離別

俘獲只是我依舊沉浸在中途

不知這恍惚的一生該拿什么收場

采薇

動作簡單：手指輕拂便有了一株

綠植便有了一襲白水也便有了

隔岸的暮色和閑情

……未必這么有詩意但水草叢生

季節就大了不必再回到回到遠古

在河里尋找一生干凈的云

一一那些云只有在采薇時

才優雅地捧出斜陽放在誰的墳前

山海經

南山經

我們不種豆只種植影子。影子

扶穩季節的手

在人間世尋找余生

一種聲音拖著長長的徹骨之痛

在影子面前食人且不讓人知道

西山經

我看不到自己在歲月里我擁有

兩個腦袋

我把心臟放進綠色的塵埃

塵埃死亡天下大旱而我借此

翻閱了萬物空懷野心的日歷

北山經

我知道一棵樹善笑見人則臥

面對高山大川

它將葉子打扮成幸存者

這棵樹從不回頭

一旦轉身我就義無反顧離開我

東山經

離此一千七百二十里一塊巨石

張嘴就能吞噬所有行跡可疑的人

黃昏只有中下游

——落日橫穿拍打著渡口

在預言里重復著僵硬如鐵的讖語

中山經

在山中大樹就是影子的挖掘者

有人說一只禽鳥養之可以已憂

我梳理著羽毛

揣度著大樹的未競遺志

——這聽順天命的痛不過是鐘

海南經

海水抓緊黑色的樹枝——司夜于

此野這漫天的人類走失了自己

國家太多便不是國也不是家

人人都死于非命

而我以影子的身份獨自茍活

海西經

身處大遺之野我的命運不知道

奔向何方

此間的人倫與愛讓我禁不住戰栗

目睹碑文我用一方棺木去約會

一只腳卻從草地里悄悄探出頭來

海北經

不祥人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黃蛇

漢語起勢保持著敬畏

在蛇眼前獻出公元前一千公里

的童年此時我有一顆荒蠻的

心在海水中清洗著倒置的影子

海東經

在我心里有薰華草朝生夕死

而海水卻爬上了日月的位置

黎明時分一點漁火學會了孤獨

棋子手持薰華草安坐

縱橫兩條長發加重了相同的命

海內經

我不說話。整個十月荒誕占據

拯救人類的主題

影子無心腹之疾它以一片汪洋

述說著拒絕桑田的秋水

西北有山一粒塵埃暗地里復活

大荒經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我深深

感到恐懼一年之后我就是父親

時間如此慌亂

必定有人裝神弄鬼也必定endprint

有人背著影子無可救藥地流淚

水經注

章一河水

我鋪下混濁的身體一路奔向

讓自己恐懼的孤島

洋洋河水，朝宗于海。流入河

我就是黃河流入江我就是

長江

經過李家屯我就是一名旅人

而匯進大海我就是傷心的魚

章二汾水

從雪線下來我的一生離不開

象形文字

在華北平原

我顫巍巍寫出液體不舍晝夜

的經書上戴山阜，下臨絕澗

一個死去的人

在交匯之處交出真實的支流

章三清水

我只在自己的掌紋里流動這

諸多支流是不可逃匿的劫數

必須忍受迷失忍受走投無路

才能擁有一張河床仁智之性

共山水效深

我抵達孤獨

換來自由和更加純粹的回聲

章四易水

方外之士，尚憑依舊居，取暢

林木。在這里我已不能描述

自己和墓碑的關系

我習慣于繞道而走

于他鄉葬送時間的是非曲直

手掌中我認識了干旱

一段歷史由此變得入世也出世

章五漯水

河岸樹木石和水承擔著

各自的天命一座大山

給了我永遠也洗不干凈的道路

此地

俯仰池潭，意深魚鳥。所有的

故事都被分解成水分子

我抬起頭河就是最空曠的衣

章六伊水

兩山相對，望之若闕。在此世

我吐不盡尖銳的裂痕

——深陷欲望之中

鏡子代替水尋覓著唯一的玻璃

我掩蓋著波濤

一只貝殼

在秋天盡頭看見了海的傷口

章七水

紅塵中眾果、竹、柏、藥草

備具。

而我一如既往地不肯認命又

甘于貧瘠在對岸我揮淚如雨

嘗試祭奠憤世嫉俗的愛

如出土的鯉魚

掙扎卻憑空詛咒洶涌的水勢

章八渭水

這一路之上有死人僵尸巒穴

荒草則已淹沒了入殮的形體

誰也看不見太公的鉤

在沉積的淤泥中長出鳥的花期

流經紀元

一個汲水的老者手持綠色土丘

一步一回頭向阿旁宮突圍

章九汶水

我該流向何方薪爨煙墨猶存

風卻不會唱起關于國家的挽歌

一曲地理志一曲人物志

都在源頭孑立

夏天以滄海為背景追憶著亡者

我持續流直到完全脫離自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