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廣 戴 蕾
【案情回顧】
2014年年底,南京一對夫婦在美國實施人工輔助生殖手術,5枚胚胎被冷凍在施行手術的醫院。2017年6月男方起訴離婚后,女方才得知早在2016年3月,男方即停止對冷凍胚胎續費,院方在6個月后已進行銷毀處理。
女方隨即對男方提出侵權訴訟,要求進行精神損失賠償。男方認為,停止續費是因感情破裂,不希望此后再有交集,認為自己有權決定是否對冷凍胚胎進行續費。女方則提出,自己36歲尚未生育,冷凍胚胎意義重大,男方未經商量擅自做出停止續費的決定構成侵權。
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一審認定,考慮到生理上的特殊性,在胚胎手術中,女方為付出方,其對于胚胎保持活力的期待,應該受到法律保護。相較于取精,取卵過程伴有風險和痛苦,對身體有負面影響。在女方付出巨大代價后,男方違背合意廢棄胚胎,使她的目的落空。此外,男方廢棄胚胎未與女方商量,侵犯女方的生育知情權。生育任務主要由婦女承擔,所以當夫妻生育權發生沖突時,應側重于婦女權益的特殊保護,這符合立法本意,也是司法公正的要求。
法院據此判決,男方單方廢棄胚胎,構成對女方身體權、健康權和生育知情權的侵害。法院一審認定,胚胎是“帶有情感因素特殊的物”,廢棄胚胎對女方的精神造成損害,酌定男方賠償撫慰金3萬元。
【法理評析】
這是國內首例冷凍胚胎廢棄糾紛案件,但人工輔助生殖領域的爭議一直不斷。
目前,我國法律法規并未對人體冷凍胚胎的法律性質和地位作出明確規定。原衛生部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人類輔助生育技術規范》中雖然明確規定“禁止以任何形式買賣配子、合子、胚胎”“禁止實施胚胎贈送”,但并未界定胚胎的法律性質。
業內對于冷凍胚胎的法律屬性描述各異。有觀點認為,應當認定為民事法律關系的客體,如自然人的器官、血液等,以不違背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為限,可以作為“物”。也有觀點認為,冷凍胚胎屬于人的人體,因此屬于民事法律關系的主體,其與器官、精子等物質存在本質上的區別,即具備發育為生命的潛能。
筆者認為,人體胚胎屬于具有人格利益的特殊物品,具有一定的生物學、倫理學和社會學屬性,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說依然屬于“物”。由于我國法律沒有明確規定,而胚胎屬于非生命體向生命體的過渡物,因此不能直接適用《物權法》或者《繼承法》。
不過,妊娠包含人工輔助妊娠和自然生殖,適用相同的法律,胚胎移植所生子女,出生后具有與自然生殖子女相同的法律地位,因此在出生前,也應得到同等對待。所以,人工輔助生殖產生的胚胎在法律上與自然生殖的胚胎地位等同。
最高人民法院早在1991年發布的《關于夫妻離婚后人工授精所生子女的法律地位如何確定問題的批復》中就回應了這一問題:“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雙方一致同意進行人工授精,所生子女應視為夫妻雙方的婚生子女,父母子女之間權利義務關系適用《婚姻法》的有關規定。”另外,《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中有保護后代這一重要原則,詳細規定了醫務人員的告知義務,即醫務人員有義務告知試管嬰兒技術的接受者,通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出生的后代與自然受孕分娩的后代享有同樣的法律權利和義務;醫務人員有義務告知接受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治療的夫婦,他們對通過該技術出生的孩子負有倫理、道德和法律上的權利和義務。
本案中,核心的爭議焦點在于男方擅自廢棄冷凍胚胎,是否侵犯了女方的權利。法院最終審理認為,男方構成對女方身體權、健康權和生育知情權的侵害,原因主要有兩點:
首先,損害事實確實存在,只是發生的時間節點前移。
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有4個,分別是發生侵權行為、行為人具有過錯、造成損害結果、侵權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具有因果關系。本案中,損害結果的認定是關鍵。其實,女性進行人工輔助生殖手術過程中,損害發生的時間點與妊娠過程是不一樣的。例如,流產的損害產生于流產發生之時和之后,墮胎的損害產生于墮胎時,但人工輔助生殖的損害開始于服藥促排卵以及后續取卵過程中。雖然損害發生的時間點前移,但確實構成對女方身體權和健康權的傷害。相較于取精,取卵過程伴有風險和痛苦,對身體有負面影響,女方出于對生育的渴望,自愿忍受身體的傷害做輔助生殖手術,是付出巨大代價的。
其次,未經女方同意不當處置胚胎,侵犯了女方的生育知情權。
所謂生育知情權,是指生育主體對與自身生育相關的信息所具有的了解權利。夫妻互為生育關系伙伴,互為權利義務主體,具有相互輔助的義務。本案中,女方回國后,旅居國外的男方有便利的條件照管胚胎,加之此前續費由男方負責,女方有理由相信男方會妥善處理胚胎儲存問題。男方在未通知女方的情況下,終止交費,等同于單方廢棄胚胎,損害了女方的生育知情權。
生育權是法律賦予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針對的是生育利益,體現的是人的行為自由,即人可以自由決定生育這一與自己的生活方式、未來發展等密切相關的重大事項。夫妻雙方各自都享有生育權,只有夫妻雙方協商一致,共同行使這一權利,生育權才能得以實現。
不過,男性的生育權讓位于女性的人身健康權。男性的生育權在民事權利上屬于“其他民事權利”,需要妻子自懷孕起到胎兒出生這一段時間內的自覺自愿配合才能完全實現。但女方是否愿意繼續孕育胎兒涉及女方的人身自由權和健康權,屬于公民基本權利。當其他民事權利與基本民事權利發生沖突時,法律傾向于保護公民的基本權利。
此外,女性享有生育的最后支配權。《婦女權益保障法》第51條第1款規定,“婦女有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生育子女的權利,也有不生育的自由”。法律賦予已婚婦女不生育的自由,是為了強調婦女在生育問題上享有的獨立權利。由于自然生育過程是由婦女承擔和完成,因此婦女應當享有生育的最后支配權。當夫妻生育權發生沖突時,應側重于女性權益的特殊保護,這種特殊保護符合立法的本意,也是司法公正的要求。現有公開判決案件中,妻子未經丈夫同意單方面決定生育或流產等,均不構成對丈夫生育權的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