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貓的高尚情操

還是熱鬧的街道，兩個人走過去，不離不棄。世界上發(fā)生了那么多拋棄割舍的故事。但總也有人是不離不棄的。

[大男人的小心眼]

那天晚上從江邊上回來，吳博兩腿酸麻，看見公交車上所有坐著的人都像是有深仇大恨。他不是老人家也不是病人更不是特殊人物，如果特殊早不坐公交了。所以，沒人給他讓座。站在572路的最后幾排位置旁邊，吳博有一種深深的疲倦和無奈。然后，他被嚇了一跳。

他看見一個小腦袋忽然從一個女孩子的腦后冒出來。

燈光昏昏的車廂里，這確實有點嚇人。這還是2008年半個中國雪災剛剛過去，暖烘烘的車廂里，隔開外面的低溫。

吳博看清楚是哪里冒出來的小腦袋，那個女孩子已經(jīng)轉過頭，微笑著說，乖，回去就給你東西吃。這女孩淺短頭發(fā)，側面可以看見幾點雀斑，是最最常見的那種大學女生。

那是一只雪白色皮毛的小貓。

女生穿連衣帽的外套，小貓居然藏在帽子里，何其幸福，有一個溫暖的窩，被主人隨身攜帶，有人照顧吃喝。

吳博看得呆了一呆。

他忍不住罵自己，小心眼，一個大男人，居然嫉妒一只小貓。

[他不愛吃零食]

女生是在學院路下車，那邊是中南地區(qū)有名的師范大學。吳博也下車，因為過了這站，就買不到東西了。每個大學都有雜貨街道，千奇百怪小吃齊全。

他走在后面。那女生走在前面。

后來楊嫣心有余悸地說，當時怕得要死。所以她干脆走著走著，把方向一拐，往大學附近的派出所駐扎地走。

等到她回頭，看見一個男生兩手零食，還沒買夠，正在手忙腳亂掏錢包打算買一包話梅。

她就發(fā)笑了。世界上還有這樣愛吃零食的男生啊？許多透明的塑料袋泄露著秘密。西瓜子南瓜子葵花籽綠豆糕水餃咖喱炒面奶茶以及方便面蘋果和砂糖橘子。

吳博沖楊嫣笑一笑，絲毫沒想到幾分鐘前他被當成了不懷好意跟蹤女生的色狼。

楊嫣已經(jīng)把貓取出來，那小動物伸懶腰，吐舌頭舔臉，眼睛在夜色里開始炯炯有神。

他回到空蕩蕩的小房間，把大包小包東西放下。其實吳博買這么多吃的，不是給自己。只是養(yǎng)成習慣了。習慣在每天回來之前，按照電話里的吩咐買很多很多東西。到后來，就不用電話吩咐，知道對方口味，直接一路買齊全了拎回去。

沒有人吃。他不愛吃零食。

愛吃的，是蔡哩。

吳博一臉落寞經(jīng)過楊嫣，楊嫣抱著貓站在原地，低頭看見了地上的圖書借閱證。這就是開始了。在某些結束時候的另外一些開始。

[拿走一個姑娘]

吳博開始見識到貓的厲害。那小東西看起來白白一小團，卻成天上躥下跳，吃飽了沒事情干，房間那么小，吳博的那些書啊錢包啊手機啊還有拖鞋啊什么的，一個星期不到全部面目全非。吳博抓起貓，瞪它，你給我老實點，看你就這么一點小爪子，居然這么狠。

貓并不跟他客氣，徑直就要往他面孔上抓。吳博慌忙丟開，楊嫣就在邊上悶笑。

她樣子樸素，但有時候化一點妝，頓時眼前一亮感覺不一樣。不過多數(shù)時候她卻不愿意化妝，懶洋洋素面朝天。

愛去得快，也來得快。吳博幾乎要忘記自己在江邊上灑下男兒淚的情景。看著橙紅燈光映照的長江大橋。蔡哩終于說出口，說她要去南京，不會留在這個城市了，我們分手吧。吳博呆滯了好半天，才充滿厭惡地說，干嗎從一個火爐到另外一個火爐？

想挽回，很難。各自簽約不同地方。一個在原地，一個在南京。工作不好找，電視里天天喊關注大學生就業(yè)，學校里每天都有橫幅在敲警鐘，放下身段，先就業(yè)，再擇業(yè)。

在蔡哩離開以后，他悶頭回去。臉上表情好比掛著四個大字，我被甩了。

因為畢業(yè)，所以分手，司空見慣。

簽約的公司距離不遠，仍然住在原地，不過，總算不是一個人了。上帝關一扇門，又開一扇門。拿走一個姑娘，又給一個姑娘。世界真奇妙。

[計劃生育好，生男生女都一樣]

楊嫣和蔡哩不一樣。來自小城家庭的樸實女孩子，會做點小菜，也吃一點零食，但多數(shù)時間去圖書館，逛一下街，買東西不買貴的，只買對的。蔡哩呢？從來只有自己照顧她的份，她打扮認真，化妝精致費心，總能夠漂亮帶出門，卻把身邊的男朋友累個半死。鞍前馬后的日子消失了。

楊嫣照顧吳博，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她養(yǎng)的另外一只小動物。

哦，在那只小白貓之外，他就是一只小狗。吳博只需要拿出一點點好，買買貓糧，洗沉重的被單的時候出一把力氣就夠了。有時候，側面看楊嫣的面孔，幾點小雀斑讓愛情變得踏實。

楊嫣給小白貓直接冠名為楊小貓。

同學或朋友跑來玩，看見的就是一副地道的三口之家。楊嫣、楊小貓，和吳博。有一天吳博忽然醒悟，提出抗議，為什么搞得像母系社會，要跟女孩子姓呢？其實應該叫吳小貓。

楊嫣拿碗裝好貓食，說，那也得問它愿意不愿意改呀！她低頭問楊小貓，你要跟你爸爸姓么？問出后以前，楊嫣忽然面孔紅了。

是的，雖然是情侶，雖然已經(jīng)住到一起，但是，親自從口里說出來，還是叫人臉紅。這個時候吳博已經(jīng)改口了， 沒事，跟媽媽還是跟爸爸姓，都一樣。計劃生育好，生男生女都一樣。

吳博開玩笑的樣子，渾然忘記失戀之痛。楊嫣看著他，笑一笑，溫柔地抱起貓。吳博抱住這個抱著貓的女生，想起初次在車上的小驚嚇，嘆一口氣，默念，將來，將來，和她結婚吧！

[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

吳博工作滿一年的時候，就是楊嫣快要畢業(yè)的時候。

但那天楊嫣從學?；貋恚瑓s像是哭過。眼睛腫了，神情很難過。怎么了，怎么了？誰欺負了？吳博的心在顫疼。楊嫣卻搖頭，從提包里拿出楊小貓，摸它，很輕柔地摸。但楊小貓渾然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楊嫣說，楊小貓的主人想要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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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博問，怎么回事？

楊嫣說，楊小貓是我收養(yǎng)的貓咪。是以前的一個學姐畢業(yè)時候，不要了，就給我了。可是，沒想到，那個學姐生活穩(wěn)定了。想起貓來，要接回去。

吳博問，那你怎么打算？還么？

楊嫣說，學姐說謝謝我的照顧，愿意給我一千塊錢的補償。

你要了錢了，吳博忽然有點生氣，站起身。楊嫣回答，當然沒有要。

關于楊小貓，是吳博親自出面陪楊嫣去談判。楊嫣的學姐，不過是吳博同年級的同學。

事實上，楊小貓面對前主人，很冷淡。大概舍棄它的，它才不眷戀。

那女生堅持物歸原主，是她的就是她的，大不了賠錢。吳博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口才有長進，或許是上班做了大半年的業(yè)務接待訓練出來的。友好商量無效。

吳博幾乎侃侃而談，寂寞就要貓陪，不需要了，怕拖累了，就拋棄了之?，F(xiàn)在又需要了，就想要回去，何必呢？貓都要覺得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了。

一番話說的兩個女孩子都瞠目結舌。

楊小貓終于沒有被帶走?；厝ヂ飞?，楊嫣始終微笑的，抱著楊小貓，吳博走在前面，去買一包煙。在他轉身之后，楊嫣忽然面孔上呈現(xiàn)出難過的表情，吳博的慷慨陳詞，讓她難過起來。那么強烈的慷慨陳詞，就算是瞎子，也能夠琢磨出什么味道來。

但是，等到吳博回來，點起一根煙的時候，楊嫣恢復了笑容，說，我們?nèi)コ栽侥喜税?！學校新開的，慶祝勝利留下楊小貓。

[臉是他和她的，身體卻不是]

貓的危機結束以后，人的危機才出現(xiàn)。蔡哩從南京回來了，一臉強硬的表情出現(xiàn)在楊嫣面前。她回來還沒告訴吳博。因為她聽說了，吳博有了新女朋友。

告訴她情況的是楊小貓的前主人。

世界并不大，不過一個大學的幾個人，兜著圈子。

楊嫣默默地跟著蔡哩在一家奶茶店里坐下。她的帽子里，還住著楊小貓，不知世上人情變遷，朝夕不同。蔡哩說，把他還給我吧！

很奇怪，吳博說的那些話，字字在腦海里清晰無比。楊嫣幾乎是脫口而出，寂寞就要人陪，不需要了，怕拖累了，就拋棄了之?，F(xiàn)在又需要了，就想要回去，何必呢？誰都要覺得人情炎涼了。

蔡哩先是沉默著，然后就哭了。

人和貓畢竟不同。

沒人為貓哀求到落淚。

一番話留下了貓，卻引出人的眼淚攻勢。

楊嫣一個人在房間里，看著楊小貓貪婪吃著專門制作的食物。像個小祖宗一樣，她疼它，寵它。楊嫣問，你想回去嗎？想不想，告訴我？想的話就不要吃我的東西。

食物在前，吃是動物的本能。貓繼續(xù)大嚼。楊嫣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她想起吳博慷慨陳詞的樣子，那當中，滲透著的情緒，藏著一個男生最深的傷與痛。楊嫣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不過是女孩子日常的一點衣服，一點用品。最后，她記得，帶走吳博專門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那份禮物，是一份電腦PS的合影。

一只貓，穿婚紗的她，穿西裝的他，人工制造的婚禮合影。臉是他和她的，身體卻不是。

[她的高尚情操]

楊小貓，我會給你找個新爸爸的哦！楊嫣跟貓說，她故意的。她已經(jīng)聽見了背后的腳步聲。

她呢？楊嫣問。

他說，我回來了。她走了。

言簡意賅。

不需問過程。過了那一站，愛就過去了。有這樣的結果，足夠了。

但是，楊嫣還是哭了，同時又笑了。吳博掏出面巾紙給她擦眼淚，嘴巴上說，你們女生就是奇怪，又哭又笑。

她問，為什么？

他想一想，認真回答，因為，我不想有一天，去找一個陌生的男孩子說，請把楊嫣還給我吧！

他有眼睛，也成熟了，可以分辨愛和寂寞。還是熱鬧的街道，兩個人走過去，不離不棄。世界上發(fā)生了那么多拋棄割舍的故事。但總也有人是不離不棄的。

吳博反手捏貓，說，總不能連楊小貓都不如吧！

楊小貓依舊在帽子里睡覺，很香甜。只不過，“媽媽”背得累了，這次換“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