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范浩卿

遵義會議陳列館內一角(潘義軍/攝)
遵義會議以后不久開展的四渡赤水戰役,是中央紅軍在國民黨幾十萬大軍圍追堵截的緊急情況下,為爭取戰略主動而成功實施的一次戰略性運動戰。習近平總書記2015年考察遵義時高度評價四渡赤水戰役,由衷稱贊“毛主席用兵如神!真是運動戰的典范。”從1935年1月下旬(青杠坡戰斗)開始到5月上旬(順利渡過金沙江)為止,歷時三個多月,在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英明指揮下,中央紅軍采取高度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縱橫馳騁于川滇黔廣大地區,積極尋找戰機,四渡赤水,南渡烏江,最終甩掉四十萬敵軍的圍追堵截,徹底粉碎了蔣介石圍殲中央紅軍于川黔滇邊的圖謀,奪取了戰略轉移中具有決定意義的勝利,這是毛主席平生得意之筆,是我們應該倍加珍惜的寶貴精神財富。而魯班場戰斗則是四渡赤水系列戰斗中投入兵力最多的一場血戰。它發生在1935年3月15日,是中央紅軍為實施三渡赤水(四渡赤水戰役中的第三次)、惑敵調敵而不得不打的一次慘烈的戰斗。此戰打死打傷敵中央軍周渾元部1000余人、繳獲武器100多件,但紅軍也犧牲489人、傷1000多人,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關于此戰的意義,即有沒有必要打這一仗、這一仗是得不償失呢,還是得大于失、且具戰略意義呢?至今仍是見人見智。本文就此做一粗淺的分析。
1935年3月12日,中共中央在茍壩會議后,成立了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三人軍事小組。為爭取主動進一步調動敵人,3月15日,毛澤東、朱德率前敵司令部移至壇廠指揮紅軍主力圍攻魯班場,為紅軍第三次從茅臺渡過赤水河創造了有利條件,成為紅軍三渡赤水成功的關鍵。
八十多年過去了,位于仁懷市魯班鎮的“魯班場戰斗”遺址如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當年的魯班場,是仁懷縣(今仁懷市)一個百余戶人家的小鎮。東、西、北三面環山,南面是十多里長的山間開闊地,地形險要,易守難攻。由此到茅臺渡口二十公里,紅軍實施三渡赤水必須經過這里。此地駐有蔣軍周渾元縱隊八個團,他們比紅軍早幾天到達,占據了有利地勢,伐木砍樹,修碉挖壕,防備森嚴,以逸待勞。
1935年3月14日21時,軍委根據敵我勢態和一、五軍團的建議,決定攻打魯班場,電令主力部隊“以全部力量,于十五日消滅魯班場、三元洞之敵”。3月15日晨,除紅九軍團在壇廠作總預備隊外,以第一、三軍團(林彪、聶榮臻指揮)主力及干部團為右翼隊,五軍團及三軍團(董振堂、李卓然指揮)一部為左翼隊,進入指定地點后,待命向魯班場發動進攻。
戰斗在1935年3月15日10時打響,紅軍攻勢猛烈,魯班場周圍槍聲大作、殺聲震天,敵人躲在碉堡里瘋狂亂射。紅一軍團一師的兩個團和二師的第六團,從李村溝向魯班場北面運動,首先在茅坪與敵交火。敵人憑借有利地形和預置陣地居高臨下負隅頑抗,紅軍佯敗,退至踩山坪高地設伏,周敵中計,遭重創后逃竄到團標寺碉堡內實施還擊。紅軍以一部正面佯攻,另一部向敵側迂回,將手榴彈塞進敵碉,炸死30余人,奪機關槍一挺。同時紅十團、十三團咬住陣地東南面白果寺、丁家山、羊角嶺一帶的敵十三師激戰。紅五軍團則從東北方向的白家坳、涼水井、老墳嘴一線,咬住敵九十六師陣地猛攻。下午3時,各部向魯班場守敵發起總攻。紅三軍團一部在羊角嶺、丁家山進攻敵十三師七十六團陣地。十一營三連戰士在連、排長相繼犧牲后,向敵陣猛擲手榴彈,并趁對方機槍射手被炸死后,迅速占領機槍陣地,奪過重機槍將前來增援的敵九十六師便衣隊殲滅。黃昏時分,紅三軍團集中攻打敵七十三、七十六團兩陣地。戰士們多次與敵肉搏,斃傷多人。紅軍一營三連,攻下三處陣地,斃傷數十人,繳獲輕機槍三挺,彈藥十余箱。紅五軍團在一軍團一師三團、二師四團五團協同下,攻打白家坳、涼水井一線的敵九十六師。戰士們冒著槍林彈雨突破防線,與敵短兵相接,白刃格斗,反復沖殺,丈余高的刺草都被踏平。五團七連連長率領戰友,連續突破三道防線,沖到小營山頂上,攻克碉堡一座,打死敵營長和連長,斃傷百余人,俘敵13人,繳槍百余支。四團二連連長率全連猛打猛沖,當沖到距敵碉十幾米處,右手腕被打傷,仍不下火線,戰友為其包扎后,他又重返陣地繼續指揮。總攻正酣時,敵機來助戰。發現敵人用白布指揮敵機,戰士們就如法炮制,把目標指向敵陣,敵機搞蒙了,不敢貿然掃射,從而減少了紅軍的傷亡。
激戰持續三四個小時,雖取得一定勝利,但一時不能解決戰斗。發現敵人增援,軍委和毛澤東鑒于作戰目的已達到,當晚二十時命令各軍團主動撤離,留紅六團原地監視敵人,其余部隊當晚轉移到茅臺、中樞、壇廠、小河。我大部隊撤離后,敵人不知紅軍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一直不敢輕舉妄動。次日干部團前來接應紅六團撤往茅臺。這就是魯班場戰斗的簡要經過。
魯班場戰斗發生在1935年3月15日,至今已經八十二年了。但由于它是發生在三渡赤水前夕,兩者密切相關,所以對它的價值評估至今仍是人們特別是學界津津樂道的話題,大家見仁見智,各有理由。其中有一種觀點,單純的、孤立的就魯班場戰斗的戰況、戰績來進行評估, 認為“魯班場戰斗得不償失,這場戰斗根本就不該打”。
持這種觀點的同志認為,從戰況和戰績來看,此戰打死打傷敵中央軍周渾元部約一千余人、繳獲武器100多件,但紅軍也犧牲489人、傷1000多人,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敵我雙方傷亡相當,甚至紅軍傷亡更大,真是得不償失。其一,目的沒有達到。毛澤東的目的是消滅周渾元,建立黔北根據地,實際結果相去十萬八千里。其二,紅軍遭受了重大損失。其三,紅軍攻擊魯班場,導致了非常危險的局勢。川軍和中央軍四面圍攏過來,有陷入重圍之勢。其四,魯班場的戰斗,由于是依托工事的防守作戰,周渾元部損失不大,在后面的圍堵過程中,周渾元部還是發揮了作用。
乍一看這種觀點貌似有道理,但細致分析,它就經不起推敲。第一條理由,所謂“目的沒有達到”,這是用孤立的機械的片面的靜止的觀點來看問題。誠然,毛澤東預設的消滅周敵、建立黔北蘇區的目的確實沒有實現。但我們做任何事情都必須隨客觀情況的變化而適時調整改變我們的計劃,而不能固守陳規,抱殘守缺。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怎能被死的計劃牽著鼻子、捆住手腳呢?況且此戰雖未能消滅周敵,但卻狠狠地敲擊、震懾了他,雖未能建立新蘇區,但卻擴大了紅軍的影響。第二條理由,所謂“紅軍遭受了重大損失”,也是站不腳的。世上哪有常勝將軍,只有少吃敗仗、多打勝仗的道理!打仗哪能杜絕犧牲,只能“敵損三千我損八百!”第三條理由,所謂“紅軍攻擊魯班場,導致了非常危險的局勢”,這也屬牽強附會。當時的情勢是,紅軍攻擊不攻擊魯班場,都是處于敵人的大包圍之中,都處于非常危險的境地。與其四平八穩,這也怕那也怕,不如主動求戰,狠敲一下周縱隊,打亂敵方部署,在敵人慌亂中尋求有利于我的戰機。第四條理由,所謂“魯班場戰斗是攻堅戰,周部損失不大”,這也是蒼白無力的。周縱隊作為一直跟中央紅軍作對的驕橫之師,裝備精良,防備森嚴,以逸待勞,在雙方綜合軍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竟被打死打傷一千多人,這不算較大的損失又是什么呢?這種觀點還聲稱“在后面的圍堵過程中,周渾元部還是發揮了作用”。而事實是紅軍悄然撤出戰斗以后,周縱隊攝于紅軍的血性和神勇,幾天不敢走出碉堡,成了縮頭烏龜,對中央紅軍實施三渡赤水根本沒有構成多大威脅。這恰恰證明,魯班場戰斗一定程度上打掉了周縱隊的驕橫之氣。可見所謂“魯班場戰斗得不償失,這場戰斗根本不該打”,這一觀點是站不住腳的、甚至是有害的。
與這種觀點恰恰相反,我們認為“魯班場之戰具有積極的戰略意義”。
魯班場之戰單從戰績看意義不大,得不償失,但從它與三渡赤水、進而與四渡赤水的關系看,又是可圈可點的,具有積極的戰略意義。首先,兵不厭詐。在敵強我弱的情勢下,打仗不能按常規,要主動造勢,給敵造成撲朔迷離的假象,使他對我的戰法、意圖等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只能盲目應戰,露出破綻,為我所用。魯班場之戰,中央紅軍對兵強馬壯的周縱隊實施強攻,雖然我方傷亡不小,但也給敵人以較大殺傷,從心理上給他造成膽怯和恐慌,讓他在中央紅軍面前優柔寡斷,不敢輕舉妄動,這有什么不好呢?其次,打仗好比下棋,要走一步看幾步。能在魯班場這一仗吃掉更多的敵人當然求之不得,但如果敵人乖巧了謹慎了不敢戀戰了,我方就應該果斷撤離,另謀良策,用一句通俗的話來講叫“水路不通走旱路”“大季損失小季補”,也好比做生意,甲商品不賺錢、少賺錢甚至賠本,那就在其他商品上多賺錢,總體還是賺錢。魯班場之戰,就此戰而論此戰,紅軍沒有賺錢或者還蝕了點本,但它為三渡赤水贏得了時間和空間,我中央紅軍因有魯班場戰斗打下的基礎,即給敵造成的錯覺、威懾等,才能大踏步的、從容的第三次渡過赤水河,在赤水河以西與敵周旋,策劃準備下一步即第四次渡赤水河等行動。
包括魯班場戰斗在內的整個四渡赤水系列戰斗的策劃者、紅軍統帥毛澤東后來在他的文章中寫道:“我們看事情必須看它的實質,而把它的現象只看作入門的向導,一進門就抓住它的實質,這才是可靠的科學分析方法。”用這種“可靠的科學分析方法”即透過現象認識事物本質的方法來考察評估魯班場戰斗,把魯班場戰斗放在更廣闊更宏大的時空,也就是把它同三渡赤水進而與四渡赤水系列戰役聯系起來進行考察,對魯班場戰斗的意義和價值的評估才比較客觀公允。據此我們認為,魯班場戰斗雖然使紅軍付出了較大的代價,但相對于它給三渡赤水創造了積極的時間空間條件,使中央紅軍得以從容地三渡赤水,調敵于河西,進而四渡赤水,南渡烏江,佯攻貴陽,揮師云南,巧渡金沙江,跳出幾十萬敵軍的圍追堵截,實現戰略大轉移這樣的戰略意義和價值來說,這點代價又算得了什么呢?魯班場戰斗中傷亡的一千多位紅軍指戰員,他們的血沒有白流,他們做出的犧牲,其價值和意義是無可估量的,他們的鮮血和生命換來了三渡赤水、四渡赤水的輝煌勝利!魯班場戰斗中紅軍將士們的英雄壯舉將永遠激勵我們!魯班場戰斗的戰略意義和價值將永遠載入紅軍長征的光輝史冊!

游客在觀看紅軍長征時用過的馬燈(潘義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