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技高超，皇帝變迷弟

◎荷衣蕙帶

宋政和七年（1117年）三月二日，大臣郭恩來到垂拱殿，還未立穩，徽宗便急切地問：“郭熙之子？”郭恩連忙回答是。徽宗當即接道：“神宗時常稱贊你的父親。”于是，君臣二人一起愉快地聊起了神宗和郭熙當年的舊事。

這次郭恩赴京，是為成都、秦風等路茶鹽專賣之事向朝廷報送計簿。而徽宗特意召見這位老臣，則是因為他的父親郭熙。

此時郭熙已故去數年，郭恩看到徽宗如此欣賞自己的父親，不禁哀嘆先父早逝，不能遇到徽宗。那么郭熙活了多大的年紀呢？據資料記載，近九十歲，這在宋朝無疑是罕見的高壽了。

當年河陽溫縣（今河南孟縣東）有一戶普通的郭姓人家誕下一子，取名熙，字淳夫。這個孩子自幼聰穎好學，尤其喜歡繪畫。因為家中并無擅長繪畫的人，他畫畫基本就是靠自學。最初，郭熙就拿著小樹枝看到什么在地上畫什么，并不知道技法布局為何物，只求形似。

等到年紀漸長，讀書習字之后，郭熙開始在書中吸收前人對繪畫認識的理解。雖然依然是在自學階段，但這時的他已經開始有選擇地去描摹身邊的景物。一棵樹，他會圍著仔細觀察，尋找姿態最美的一面來畫；一段山水，他也會來回奔波，找到最宜入畫的那部分來畫。自然萬物就是他的老師，在還沒有學習畫理時，他已經無師自通了。

成年之后的郭熙無意于科舉仕途，而是一心向道，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游歷山川尋訪道友。在游歷的過程中，他必隨身攜帶皮袋，每每看到美景或是姿態奇異的樹木，便摹寫下來，等到閑暇時再進行創作。如果登樓或是登高必細望空闊處的氣韻或云彩，凡有可入目之景必會畫下。這時期他的畫雖然沒有嚴謹的章法，卻勝在自然生動，因此頗受親友四鄰喜愛，在當地小有名氣。

繪畫之外，他還喜歡讀書，晉唐詩篇里山光水色是他的最愛，那些清雋的詩句常引發他的巧思，以畫筆再現詩中美景。他的畫因為得自天然沒有畫工的習氣，有詩詞底蘊而寄意蘊藉，很受文人的喜愛，他也就結交了許多文人雅士和朝廷官員。

雕塑是郭熙的另一項絕技，他用泥土在墻壁上塑成林谷峰巒的草樣，再以墨隨其行跡暈畫出來，然后用筆在墻上加上樓閣和人物。這是他自創的一種浮雕與繪畫相結合的藝術，他稱之為“影壁”。

圖/春 生

隨著年紀的增長和思想的成熟，郭熙越來越感到，只是這樣一味地自學對繪畫的精髓領略得始終不夠完善。于是，他開始留意尋找一些前人的佳作來臨摹學習。那個時代想要看好畫只能找私人收藏的珍品，這并不太容易。幸好他有緣臨摹了李成的《驟雨圖》六幅，李成的用筆用墨技法給了他很多啟發，此后他的繪畫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有多年“飽游飫看”的寫生基礎，結合前人的筆墨布局的方法，郭熙還自創出了“高遠、深遠、平遠”三種構圖方法。向他求畫的人越來越多，他的畫名也越來越盛。

熙寧元年(1068年)，大臣富弼向神宗推薦了郭熙。三月，郭熙進京，先是受邀到三司使府上畫了影壁，后又到開封尹處畫雪景六幅，之后各府邀約不斷。神宗看了郭熙的畫后非常喜歡，立刻將他留在畫院做了藝學。

當時的翰林圖畫院職務劃分得很細致，很多人初入畫院都是從學生、畫學正一點點升上去，郭熙直接以藝學入院，就可知神宗對他的欣賞了。

在畫院里，郭熙的任務總是特別多，御前的屏風或大或小畫了不計其數，還有神宗贈送給高麗岐王的畫屏也都出自他手。神宗為太皇太后特設“大安輦屏”時說：“亦須郭熙畫屏風。”可以說，當時但凡有重要的畫作，神宗必定要郭熙來畫。

由于神宗倚重郭熙，當時畫院考校天下畫生的任務也交給他來辦。而郭熙對考生的點評總有獨到的看法和意見，讓神宗對他更加欣賞。有天，神宗說，郭熙精于鑒畫，可以讓他將秘閣中的藏畫詳定品目。有了這樣好的機會，郭熙得以遍覽歷代名畫精品，此后，兼收了百家之長的他，畫風也愈加清潤雄奇。

郭熙入畫院不久，職務就一路升遷，一直做到待詔，差不多相當于畫院的副院長。不過郭熙生性散淡，并不在意這些職務，況且得到倚重也意味著任務繁重，年紀漸大的郭熙萌生了退隱的想法，向神宗遞交了辭呈。偶像要走，迷弟神宗當然不允許，無奈的郭熙復又乞假省親，神宗批準。

元豐五年（1082年），郭熙的兒子郭恩登科，喜不自勝的他于縣庠宣圣殿內畫了山林窠石四壁，說他平生繪畫的所得精髓都在這四壁之中了。可這些畫早已不知所終，據載，這些壁畫構圖雄壯，筆墨清潤，冠絕一時。

神宗在位的十幾年間對郭熙推崇備至，郭熙也感念神宗的知遇之恩畫了大量的精品。等到神宗駕崩哲宗繼位后，郭熙就請辭回到了故鄉。

哲宗喜古畫，他登基后就將殿內郭熙所繪的畫作盡數換下。那些換下來的畫被當作廢布處理。后來，提舉官鄧庸看到有人用畫了山水的舊絹揩拭案幾，一時好奇就拿來看了下，發現居然是郭熙的畫，于是他連忙想辦法得到了一大批這樣的“廢材”，后來這些畫就成了他的傳家寶。

雖然哲宗一朝郭熙的畫在宮中備受冷落，但是皇宮之外，喜愛郭熙之畫的大有人在。晚年的郭熙依然筆耕不輟，黃庭堅就曾寫過：“熙今頭白有眼力，尚能弄筆映窗光。”只是此時郭熙年事已高，加上郭恩在朝中也頗有地位，想要得到一幅郭熙的畫并不容易。等到郭熙離世后，郭恩就開始以高價回收父親的遺作，流傳在外的郭熙的作品就更少了。

徽宗繼位后，宮中郭熙的畫所剩無幾，而徽宗也和他的父親神宗一樣喜愛郭熙的畫作。他常常感慨無緣親見郭熙作畫，感受一代宗師的風范，所以當他知道郭恩來京時就特意召見了他。

此次會面后不久，徽宗追贈郭熙為正議大夫。這是文官中一個較高的職位，作為一名宮廷畫師受到如此高的禮遇，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徽宗本就有極高的藝術造詣，他如此禮遇郭熙，可知郭熙的繪畫成就之高。

而郭恩在此次會面后，就將父親生前教給他的繪畫理論編撰成冊，這便是中國第一部完整、系統的山水畫理論書《林泉高致》，郭熙的繪畫理論也因此得以流傳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