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關懷也是一種治療

王子穎慧 尹梅

醫學技術的進步極大地促進了人類的醫療事業。現代醫學已不僅僅是治療疾病的工具，更成為包含了探索生命奧秘、預防疾病、緩解病痛、增進健康的一個綜合體。但當人類在享受現代醫學技術提供日益增多的保健服務的同時，人們卻對冰冷的醫學技術產生了越來越多的不滿，人們開始重新審視醫學的目的和價值，開始呼喚醫學中的溫暖，技術中的關懷。剛剛結束在普外科的學習調研，讓筆者對醫學人文關懷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一、醫學人文關懷的內涵

（一）醫學人文關懷的意義

醫學人文關懷是在疾病的診療過程中，除了為患者提供必要的診療服務外，還要為患者提供精神的、文化的、情感的服務，以滿足患者的健康需求［1］。現代醫學的飛速發展使得許多曾經的不治之癥，都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得以治療，患者對于醫學的期待遠超于醫學真正能做到的。很多時候，即使現代醫學能夠治愈患者的疾病，但患者在治療過程中所需承受的痛苦，也遠超其預期。當現實與預期沒辦法達成一致的時候，人文關懷既可彌補技術的不完美，又可撫慰人們的心理。

（二）醫學人文關懷的內涵

醫學人文關懷的內涵包括溝通、幫助、尊重、教育四個方面。

臨床中的溝通無處不在，從最初的問診，到有創檢查，從手術前的知情同意，到出院前的健康教育，甚至還包括這期間無數次回答患者關于病情的提問，以及數月后醫院的跟蹤隨訪，每一步都離不開醫生與患者之間的溝通。良好的醫患溝通有助于幫助患者更好地理解醫學知識，增進醫患間的相互理解。患者身體的傷病往往造成心理方面的創傷，良好的醫患溝通把醫務人員的關愛傳遞給患者，使患者在接受治療的同時得到心理上的安撫［2］。

在生物心理社會模式下，患者對保護健康和防治疾病的認識不斷深化、對醫療保健的需求不斷提高，患者不再滿足于被動接受治療，而是希望尋求更加安全、高質量的治療、更加健康的心理狀態及社會活動能力。從新醫學模式觀念看，醫生為主導已不能適應現代醫療環境下的醫療服務，醫生運用自身的專業知識，幫助患者進行治療，更有助于增進醫患雙方的了解和信任，建立和諧醫患關系。

對患者的尊重表現在很多方面，尊重患者的人格與權利，尊重患者的信仰和習俗，對他的病情及表現出的狀況給予尊重。醫學的本質就是對人性尊重的倡導和實踐。這種尊重表現在對患者權利的維護，包括尊重其平等醫療權、自主權、知情同意權等基本健康權利和道德上所享有的全面健康權益［3］。

對患者的教育也是醫學人文關懷中必不可少的部分，縮短醫患間距離最好的途徑就是給予患者有效的健康教育，這種教育不僅讓患者在醫院中能夠得到幫助，讓患者與醫生的配合更緊密，同時也使其出院后，學會對自身健康的管理。

二、醫學為什么需要人文關懷

（一）醫學技術不是解決問題的全部

人們普遍會認為手術成功就是治療的關鍵，但在臨床實踐中，很多時候，即使手術很成功，但在后續的治療與護理中仍然有許多問題，倘若這些問題沒有得到很好的處理，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影響到患者健康的恢復。實習過程中，筆者注意到一位年輕的蘇醫生對手術后的患者會格外地細心囑咐，仔細地告訴患者和家屬在沖調蛋白粉的時候放幾勺水；告訴有腹帶的患者咳嗽的時候怎樣能夠降低腹壓；告訴攜帶引流管的患者，怎樣躺不僅有利于引流液體的流出，還比較舒適，還有開啟和關閉引流管閥門的間隔時間等等。面對患者的各種提問也會不厭其煩地解釋，一位處于手術恢復期的大娘叫住蘇老師說：“大夫啊，這個纏著的東西能不能撤掉啊，纏得太難受了。”蘇老師一邊查看這位乳腺腫塊切除術后的刀口情況，一邊對她說：“大娘，這個東西可不能撤，你乳腺里的腫塊雖然是切除了，但那也留了一個坑，如果不帶這個彈力繃帶，傷口會有積液的！”大娘一聽影響這么大，頓時不再吵著要把繃帶撤掉，只是嘴里還嘀咕著：“還有這個作用呢。”聽到醫生的話之后，之前還躁動不安的大娘，老老實實地回到病床上休息，筆者忽然覺得有時患者想要的也很簡單，不安時的一句關心，難受時的一句鼓勵，就能讓他們有勇氣去面對疾病或治療帶來的痛苦。手術固然是幫助患者恢復健康的重要手段，但手術后護理的細節也是患者健康恢復的關鍵。對于腹部手術的患者來說，營養支持和傷口的正確護理對康復尤為重要，一旦這兩方面出現問題，就很容易導致切口感染。我國醫院感染中約24.7%為腹部切口感染，是外科手術后最為常見的并發癥。切口感染一旦發生，必然會影響切口的如期愈合，重者還可引起全身性感染，甚至發生多器官功能障礙直至死亡［4］。因此醫生注重術后護理細節不僅僅可以起到安撫患者心理的作用，更是直接關系到患者生命的重要關懷。

（二）鼓勵安慰也是健康恢復的關鍵

在筆者實習的科室里，每天不到七點，邰老師就開始了一天的工作，迅速高效是他查房的一貫原則，即使是快節奏的查房，邰老師仍然仔細聽著患者和家屬的每一句描述，并在檢查患者術后創口的過程中，仍不忘不時轉頭與描述病情的家屬交流幾句，遇到不愛說話的患者還會主動詢問一些疾病之外的情況。邰老師每到結束查房前都會跟患者和家屬說一句“放心，沒問題”。這句話語氣拿捏十分恰當，堅定而有力，讓人聽來并不覺得是醫生在隨意敷衍地安慰患者，而患者在聽到這句話之后，也常常會露出安心的笑容。對于情況稍差的患者，邰老師的應對方式也有所不同。一般醫生即使心里有對患者病情的擔憂，也會出于兩方面的考慮而不會對患者直接表達出來，一方面是擔心患者因此對自己產生不信任感，另一方面是怕患者自己的心理負擔過重。但有時邰老師卻會對患者適當表達自己的擔憂，病房里的一位膽囊炎患者，有明顯的積液，可能會對手術的結果有一定影響，邰老師就在與家屬的溝通中表達了對這個現象的擔憂，在聽了邰老師的話后，患者和家屬不僅沒有不信任的感覺，反而覺得他是真正將患者當做朋友一般才會說出這樣的話。雖然疾病使醫生與患者這兩個原本素不相識的人站在了同一戰線，但患者卻會覺得，畢竟痛在自己身上，而醫生也早已見慣了生老病死，這就使得患者對醫生有了一點距離，因此醫生不僅需要通過溝通交流讓患者對疾病的治療有信心，還要讓患者信任醫生。當患者聽到醫生關切的擔憂時，除了會對疾病的嚴重性有了正確的認識之外，也會感受到醫生話語中對自己的關心，會對醫生更加信任。

（三）醫學也會有無奈

實習中，一位有些固執的大爺給筆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六年前大爺因周身皮膚鞏膜黃染入院，檢查中發現左右肝管匯合部占位性質待查，在第一次手術探查術中醫生切除了膽囊及膽管占位。由于術中冰凍結果難以確定良惡性，因此暫時選擇了保守治療的方案，但術后病理確定占位為惡性腫瘤，必須追加二次手術，兩周后大爺再次全麻下做了擴大的右半肝切除淋巴結清掃和左肝管空腸吻合術，由于兩次手術給身體帶來的負擔過重，大爺術后恢復并不十分理想，一直輾轉于各個醫院間進行后續治療，膽腸吻合口漏所帶來的疼痛使得他每天都痛不欲生，體重很快從190斤掉到了130斤。就在大爺身體狀況剛剛有所好轉的時候，卻檢查出結腸癌，無論醫生如何勸說，大爺執意不肯再接受手術，堅持選擇出院回家。非手術治療兩年后，由于結腸癌導致貧血，大爺再次住院治療，但他只求緩解癥狀，堅決不做手術。在和他聊天中，大爺說起了六年前的手術，那次手術讓他覺得，治療實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了。手術后當他清醒時，發現嘴里插著胃管，被“綁”在病床上。在陌生的環境下，口不能言，手不能動，恐懼又無助。聽完他的話，似乎有些理解他為什么執意不愿再手術了，由于治療時的負面情緒沒有得到很好的疏導，導致了他一直對醫院有些恐懼心理，因此即使這次手術可以挽救他的生命，他卻不愿再有痛苦的經歷。的確，不論醫學如何發展，它也不可能做到完美，終究會有遺憾。從“以延續生命為治療的終極目標”的角度看，患者經歷三個月的波折治療換來了三年健康無瘤生存，手術的代價是值得的，醫生考慮的，更多是怎樣用高超技術為患者去除疾病。但對于患者來說，治療雖然是一個滿懷希望地走向健康的過程，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需要不斷承受治療所帶來的痛苦。正是因為前兩次手術的不順利、傷痛才讓大爺選擇了這樣堅決的放棄。有時患者需要的不僅僅是生存時間，還有良好的生活質量。醫生應該審視思考技術的價值，審視手術的意義和患者需求間的平衡點，不能單純以醫生心目中的生存時間作為尺度，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獲得患者滿意的療效。很多時候，即使技術能夠治療疾病，但患者卻已經喪失了接受治療的信心和勇氣，即使技術能夠延長生命，但患者卻已不愿接受毫無生活質量的生存。當技術無法滿足患者的要求，或患者無法承受技術帶來的生存代價時，人文關懷能帶給他們的是最后的希望與溫暖。

三、醫學需要怎樣的人文關懷

（一）幫助患方選擇適合的治療方案

技術的發展為許多疾病帶來了治療的希望，但同時也帶來了許多問題，延長生命固然是現代醫學發展的最大成果，但常常會出現為了延長幾個月的生命而耗費巨大資金和醫療資源的情況。這樣的治療不僅會增加患者家庭的經濟負擔，還會使接受治療的患者苦不堪言，這樣的情況，醫生往往也是很無奈的。有一次，崔主任問起病房中一個似乎有些棘手的患者情況，負責的醫生如釋重負地回答：“終于同意出院了”，崔主任并沒有責怪他將患者視為負擔的語氣，而是說：“這個患者的情況比較復雜，的確很無奈啊”。而后講述了自己曾經接診一位80歲高齡肝癌的患者，患者年事已高，病情又十分嚴重，積極治療的意義已經不大，但家屬卻不斷要求使用各種治療方法，有些甚至都不符合疾病的適應癥，崔主任當時也是十分無奈，但他沒有簡單拒絕家屬的要求，而是選擇下班后來到病房與患者家屬靜下心來進行交流，分析利弊，直到患者家屬真正理解并同意了醫生的治療方案。這樣的“加班”，換來的是讓患者減少不必要的痛苦，讓家屬增加對醫生決策的理解，此時的“加班”變得特別有意義。

（二）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和患方交流

如何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以最快的方式向患者解釋清楚復雜的手術方式是每位醫生都需要面臨的問題。“崔主任，您能給我們講講我爸手術要怎么做么？”早會剛結束，一位將要作胰腺手術的患者家屬就迫不及待地走進辦公室。崔老師轉身找來一張白紙，畫了一個簡易的腹部示意圖，并標注了患者腿部血栓的位置和即將進行手術的位置，接著指著圖中標注著血栓的部分對家屬說：“你父親這里的血栓是之前造影檢查出來的，這個東西雖然目前沒有移動的跡象，但還是會有掉下來的可能的，所以這一點你要有準備。而要手術的胰腺，也就是我畫的這個部分，它的炎癥是一個漸進性的狀態，產生炎癥的部分，就像被硫酸腐蝕了一樣，必須將這部分盡快清除，才能保證剩下的部分不被腐蝕。”有了圖片和類比的講解，家屬很快就明白了手術的意義，并積極簽署了手術知情同意書。簡單的圖片，生動的例子消除了患者對于手術的恐懼也了解了風險所在。

（三）額外“工作”也是有意義的服務

雖然每天查房結束時只有七點半，卻已經有不少患者等在邰老師辦公室的門口。在觀察邰老師接待患者的時候，發現許多患者并不是肝膽胰方面的疾病，有的是邰老師以前的老患者，這一次找老師“看”其他病，有的聽說邰老師是一位認真負責的大夫，便直接找到老師詢問疾病對策。看著邰老師為每一個前來詢問的患者仔細將應該掛號的名稱，所在的地址、樓層，甚至找哪位醫生看病都寫得一清二楚，筆者心中充滿了疑問。終于在一波患者走后的短暫間歇，向邰老師提出了疑問，老師帶著些許無奈地笑著說：“許多患者并不會區分科室，他們覺得你是醫生，那所有的病你應該都會看，再加上現在醫院的科室又分的很細，就像我們普外科就有十個分支，患者就算知道自己需要去看普外科，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應該是去哪個科室，我雖然做的是簡單的分診，但起碼讓患者少走彎路”。邰老師看了一眼門外又排起隊的患者們，說：“患者能找到我，也是對我的信任。”在筆者走出辦公室的瞬間，聽見老師詢問患者之前手術后的感覺，患者爽朗地笑著說：“哎呀，你給做的手術，我還不放心么！”患者這樣的信任著實令人感動。

每個醫生最初選擇從醫這條路，都是帶著一顆想要為患者治愈疾病，想要讓患者更加健康的心。工作之外的細微關懷會讓患者對醫生更加信任和依賴，而這份信任也讓醫生在面對疾病時更有勇氣和責任感，有力量去挑戰醫學的極限，扛起救死扶傷的重任，陪患者走下去。

四、小結

在普外科的這段實習經歷，更加理解了臨床實踐中醫學人文關懷對于患者的意義。一位老主任深有體會的說：“我們現在醫患關系的矛盾，是醫生的人文關懷程度，與患者日益增長的關懷需求不平衡的矛盾”。患者的健康需求逐漸增長，已經不滿足于只治療軀體上的疾病，心理上的關懷照護也便得尤為重要，而人文關懷在治療過程中所體現出的重要作用，也使其應被視為與醫學技術同樣重要，是實現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的重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