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

亓競搏

抬起頭，湛藍湛藍的天空，白云飄著，悠悠的，像是在巨大的幕布前漂浮，留下幾條不深不淺的痕跡。我是看過那樣的天空的，淡淡的藍色，高高的。我坐在被陽光照的暖暖的草地上，仰起頭，瞇著眼睛，感受著陽光照耀著身體的每一處毛孔。

小時候，最愛的就是夏天了，鄉間的小孩沒有什么玩具，大自然就是最好的玩伴。最受喜愛的當屬村后的小樹林了。叫上三四個小伙伴，在早晨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中開始上午的“勞動”。村后的樹林中，仿佛和村子一起與生俱來的老梧桐下，爺爺們悠閑地下著象棋，下棋是一個靜心靜氣兒的活兒，不能著急，得慢慢兒來。小孩子們哪能忍得了這拘束，看了一會就紛紛跑開。在樹底下的沙子里，仔細看，會有凸起的一座小沙堆，很小很小，像沒蒸熟的窩窩頭似的，這時候就是需要技術的時候了，臉朝下，正對著“窩窩頭”，用嘴吹“窩窩頭”的尖兒，一層層的細沙就會塌落，漏出里面的內容—一只不知名的小蟲子。也不管是什么，小孩子的世界里，就覺得這樣的操作很神奇，往往以自己能找到更多的“窩窩頭”為豪。找到之后就用喝完汽水的塑料瓶裝起來，為了讓它更舒服的待著，還會在塑料瓶里把“窩窩頭”的殘骸—一堆細沙裝進去，一本正經的像養了一個多了不起的寵物似的。玩膩了，就去滑個滑梯。樹林里的天然滑梯，雨水沖刷，形成了一個布滿細沙的大坑，坑底平整，像是故意挖出來的似的。充滿創造力的我們，一遍遍的從上面滑下來，自然而然形成了一條人工滑梯，當然，代價就是被沙子浸濕的褲子以及回家媽媽的嘮叨。滑梯處在樹林邊緣，上午的陽光灑落，本來涼涼的沙子也照得暖暖的，湛藍湛藍的天空中，悠悠地飄著或大或小奇形怪狀的云，云底下的我們奔跑嬉鬧，無憂無慮的。

樹林茂盛，即使正午日光強烈，依舊涼爽，大人們喜歡飯后小憩，老爺爺們飯后又繼續上午的戰局，我們可閑不住，中午陽光最好，豈能浪費。

小伙伴兒們飯后都會被媽媽們摁住躺床上睡覺，說是睡覺，心早就跑到樹林后那條小溪里去和魚兒游泳去了。好不容易等到午睡結束，總算可以去小溪了。中午強烈的日光照射，溪水吸熱，熱熱的。小溪邊都有媽媽們洗衣服用的大石板，一個個擠著搶著，最后排隊，像電視里看到的跳水運動員那樣，站在石板上，舉雙手，輕墊腳，深吸一口氣，預備—跳！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在水底沉幾秒，一摸臉再鉆上來。小時候，女生往往比男孩子們更加“勇猛”，對這種運動沒有絲毫怯意，姿勢貌似更標準。進水之后，就開始撲棱，各種搗騰，每次都有一個必備項目，水下憋氣。說好開始，最小的那個做裁判，其余人圍成一個圈，往往互看眼色，吆喝著說自己不行，說自己感冒了，說自己憋不了很長時間，口令一下，深吸一口氣，齊齊下水，溪水清澈，水下也可睜眼，大家就互相瞪著眼睛看著，開始很輕松，大多數都可以熬個四五十秒的，越往后越痛苦，有撐不住的，就開始一個咕嚕一個咕嚕的冒泡泡，水下都能看出來臉憋得通紅，依舊不肯放棄。能憋的就悠哉悠哉的，動動這個的腿，碰碰那個的腰，抱著能搞掉一個是一個的心理，再看旁邊，靜靜的憋著的，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睜，想座石佛似的，感覺真能不動如松，坐個幾年。往往最后贏了的就是那個“石佛”，其實他是不是最能憋氣的倒不一定，因為往往 其他人都互相推攘著推攘著就出水了，最有希望奪冠的那個往往就被聯合“壓制”了，所以，小溪里經常能看到一個人，頂著濕漉漉的頭發，滿臉溪水的，追著一群笑得花枝亂顫的人們。嬉笑打鬧，時間不知不覺流逝，不經意的抬頭，原本藍藍的天空開始漸漸變深，純白的云彩開始披上五彩的衣裳時，愉快的下午時光也就要結束了。會有不想離開的“勇士”，放心，不久之后就能看見他，耷拉著腦袋跟在媽媽的身后，媽媽在前面說著我們都爛熟于心的話，他在后面念念有詞。

當帶著藍的天空褪去最后一點藍色，晚霞跳完最后一支舞，收起自己的彩帶的時候，夜晚來臨。隱隱約約在灰黑的天空中還能看見一條縫隙，仿佛撕開他后面就是湛藍的天空，掙扎著，掙扎著，最后還是被黑色淹沒。在不經意間，星星就簇擁著月亮緩緩而來，漆黑的天空中點點星光，伴隨著陣陣蟬聲，乘涼的人們，聲聲笑語，給靜謐的夜晚添上了溫馨的香氣。夜漸深，叫了一天的蟬似乎也睡去了，人們也散去，孩子們活躍了一天，也沉沉地睡去，夢里是否又重新滑了滑梯，或是贏了場水下憋氣，誰又知道呢？

我說，我是見過這樣的天空的，白天黑夜，四季變換。

我說，長大之后，我就很少再見到這樣的天空了。

林德爾·羅珀寫道：“天空如此深邃、寧靜、蔚藍，在我的周圍，人們都低著頭走路，活像機械人。只有我，不跟這節奏走，我抬頭看著天空。所以，可以說，這是，我的天空。”什么是空氣？百分之九十九點零三的氮和氧加上百分之零點零三的二氧化碳。什么是記憶？生物學中個體的解碼、存儲、檢索。什么是高音C？每秒二百六十二次的震動。什么是社會？社會是由自我繁殖的個體構建而成的社群。什么是喜歡？旺盛分泌的多巴胺，期限三十個月。

什么是時光？時光是我們穿上的衣服，卻再也脫不下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