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衛華
1977年,考古工作者在河北省平山縣三汲鄉戰國中山王墓葬群發掘中,出土了大量的銅器、陶器、玉器等中山國文物。其中,有三件青銅器分外引人注目,這三件青銅器不僅鑄制精美,且都刻有長篇銘文。三器上的銘文均有明確的中山紀年,內容豐富、文采斐然、書法精湛,是戰國時期青銅銘文的典范,被學者們并稱為“中山三器”。
所謂“中山三器”包括:銅鼎一件,通高51.5厘米,重60公斤,銅身鐵足,鼓腹渾圓,穩健敦厚,是中山王厝墓中出土的九鼎中的首鼎,故被稱為“中山王鼎”或“鐵足銅鼎”(圖1);銅方壺一件,通高63 厘米,重28.72公斤,壺身周正,棱角分明,四角各鑄有一條神采飛揚、昂首攀爬的夔龍,故稱“夔龍銅方壺”(圖2);銅圓壺一件,通高44.9 厘米,重13.65公斤,壺的肩部兩側各有一個獸面銜環,腹部有凸弦紋,出土時壺內盛滿清水,因此壺由中山國王鑄造,故又稱“銅圓壺”(圖3)。
中國青銅器銘文起源于商代,大盛于西周,商代銘文普遍較為簡短,而西周時期銘文漸趨繁多,迄今發現銘文最長的青銅器是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的西周時期毛公鼎,上有近500字的銘文。戰國時期,青銅器銘文趨于式微,但是中山三器上所刻銘文的篇幅都比較長,中山王鼎的外壁刻有銘文77行,共計469字,是目前發現的最長的戰國時期青銅器銘文(圖4);夔龍銅方壺的四壁共刻有銘文450個字(圖5);銅圓壺的圈足上刻有銘文23字、壺腹上刻有182字,合計205字(圖6)。戰國中山國在長達2000多年的時間里曾一度被稱為神秘王國,而鐫刻在中山三器上的銘文,是中山國強盛時期最強有力的“國家宣言”,內容豐富,涵義深刻,填補了史書中關于中山國記載的諸多空白,也表現出昔時中山國的王室動態、政治風云、文化風貌和藝術追求。概括而言,中山三器銘文主要包含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
1.概述國君世系 填補史書空白
戰國時代,盡管中山國一度是僅次于“戰國七雄”的強盛國家,但由于其具有游牧民族背景,國家歷史幾起幾落,而且因外交方面的實用主義原則導致四處結怨,所以史書中對中山國的記載不但簡略,而且往往帶有一定的偏見色彩,關于這個國家的族屬、姓氏、遷徙過程和歷史發展脈絡一直是眾說紛紜、撲朔迷離。但是,中山三器銘文的發現,不僅確證了中山國的一度強大,而且還明確了戰國時期中山國幾代國君的世系。
中山國是白狄族鮮虞部的一支,自春秋時期由陜西、山西北部一帶東遷到太行山麓。春秋末期到戰國初期,中山國與晉國的糾葛最多。公元前490~489年中山連遭晉國的重創,后又因參與晉國六卿之間的派系斗爭遭到晉國的致命打擊。公元前455~453年,晉國智氏、韓氏、魏氏三家發生內亂,中山國乘機崛起。在這一時期,領導中山國收拾舊部、重新聚集力量的應該是中山文公。在銅方壺上,明確刻有“惟朕皇祖文武,桓祖成考,是有純德遺訓,以施及子孫”的字樣。這也證明文公是戰國時期中山國的初立者,他的時代也是撲朔迷離的鮮虞中山國與戰國中山國分野的時代。但是關于文公史書上從無記載,從銅壺銘文上我們才了解到他的存在。

圖2 夔龍銅方壺

圖3 銅圓壺
史書中關于中山國君的記載始于中山武公,《史記·趙世家》記載,趙獻侯“十年(公元前414年),中山武公初立”。公元前415年,“趙獻子城泫氏, 韓武子都平陽”,①趙國正忙于鞏固占領不久的泫氏,韓國忙于鞏固新都平陽;而魏國則忙于同秦國爭奪河西之地。于是文公的繼任者武公趁機開疆擴土,并建都于顧。所以,中山武公也是中山國歷史上一位重要的國君,文公和武公在三器銘文中被尊為“皇祖文武”。
可是,好景不長,中山復國后不久武公就去逝了,繼位的桓公年幼,圖謀稱霸中原的魏文侯派樂羊發動了對中山國的征伐,公元前406年中山國成為魏國的附庸。亡國之后,中山桓公帶領殘部逃到太行山深處,在那里養精蓄銳20多年。公元前383~381年,趙楚和魏衛之間發生戰爭,趙魏兩敗俱傷,魏國對中山國的統治削弱,中山桓公趁機于公元前380年出山再度復興了中山國,并在現在的平山縣三汲鄉一帶建立了新的都城——靈壽古城。
桓公之后,中山國的國君是成公。成公時期,公元前332年齊、魏共同伐趙,中山國趁機引槐水圍困邑。這件事對趙國的觸動非常大,成為趙武靈王實行“胡服騎射”改革、消滅中山國的直接導火索。
成公去世以后,中山國繼位的國君名字叫“厝”,他在位期間,中山國經濟繁榮、軍事強盛,國土面積達方圓五百里,國力達于鼎盛,并與韓、魏、燕、趙國共同稱王,史稱“五國相王”,中山三器就是在王厝的墓葬中發掘出土的。
2.回顧王厝經歷 頌揚司馬相邦
王厝是中山國最鼎盛時期的國君,文公和武公開創基業后,桓公和成公對中山國苦心經營,中山王鼎銘文記“昔者,吾先祖桓王、昭考成王,身勤社稷,行四方以憂勞邦家”。在兩代國君的治理下,中山國的統治日漸穩固,軍事日益強盛,國土不斷增大,在群雄之間縱橫捭闔,并成為大國爭相拉攏的對象。所以,王厝最終能夠與韓、魏、燕、趙四個強國共同稱王。但是,王厝的國君之路也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在銅鼎銘文中,王厝回顧了自己少年時期的成長經歷。

圖4 鐵足銅鼎銘文拓片(局部)

圖5 夔龍銅方壺銘文拓片(局部)
中山王鼎銘文曰:“昔者,吾先考成王,早棄群臣,寡人幼童未通智,唯傅姆是從?!背赏跞ナ泡^早,當時的厝尚為“幼童”,據《樂記·曲禮》“人生十年曰幼”,所以厝繼承國君之位時年齡應該不超過10歲,年紀小還不懂事,只能聽命于師長。銘文續記:“天降休命于朕邦,有厥忠臣,克順克卑,亡不率從?!毙姨澯邢喟钏抉R的教導與輔佐。中山國相邦司馬在三器銘文中被反復提及,可見是中山國歷史上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物,他輔佐了成公、王厝和三代國君。銘文將其描述為:“敬順天德,以佐右寡人,使知社稷之任,臣宗之義,夙夜不懈,以善道寡人?!笨梢娝抉R相邦對年少的國君厝不辭辛苦、盡心竭力地進行教導和輔佐。
特別是中山伐燕時,司馬相邦更是身先士卒,義無反顧地親率三軍,征討燕國,銅鼎銘文記“今吾老,親率三軍之眾,以征不義之邦”。中山的伐燕之師大獲成功,中山國君對司馬相邦的卓著功勛大加封賞,銅方壺銘文記“天子不忘其有勛,使其老策賞仲父,諸侯皆賀”,中山國君尊司馬相邦為“仲父”,③不但對其贊美有加、大加褒獎,還賜予三世的死罪豁免權??梢钥闯鐾踟葘λ抉R的高度倚重和充分優待,也體現了司馬在中山國內政、外交、軍事等方面大權在握。
3.宣揚伐燕勝利 告誡警示后世
據銅方壺銘文記載,此壺系中山伐燕勝利后,王厝命司馬相邦“擇燕吉金,鑄為彝壺”。銅鼎銘文和圓壺銘文也都對中山伐燕作了大篇幅的記述。可見,在王厝統治時期,伐燕的勝利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大事。
“子之之亂”時,燕國動蕩,銅方壺銘文顯示:“適遭燕君子噲不辨大義,不忌諸侯,而臣宗易位,以內絕召公之業,廢其先王之祭祀;外之則將使上覲于天子之廟,而退與諸侯齒長于會同,則上逆于天,下不順于人也,寡人非之?!敝猩絿J為燕王噲讓位于子之是大逆不道,表示非常反對,因而舉兵征伐不義,故師出有名,結果中山國大獲全勝。銅鼎銘文載:司馬“奮振鐸,辟啟封疆,方數百里,列城數十,克敵大邦”。

圖6 銅圓壺銘文拓片(局部)
戰國時期,正是亂世,在與列強的爭衡與斗爭中,王厝切身體會到立國的艱難,并在銅鼎銘文中告誡“鄰邦難親,仇人在旁”,此外還在銅鼎和銅方壺銘文中多處對后人進行了諄諄教導,提出了諸多警示,特別強調要吸取燕國“子之之亂”的教訓和越國吞吳的教訓。
在方壺銘文中,王厝表示:“燕故君子噲,新君子之,不用禮義,不辨逆順,故邦亡身死,曾無匹夫之救。”燕國國君子噲雖睿知博識,知曉天下世事,深為人所尊敬,但卻受到相邦子之的迷惑而讓位于子之,最終遭致國破身亡。這件事非常值得引以為誡,他告誡嗣王一定要警惕燕國的悲劇重演,同時也有影射和警告在本國位高權重的司馬相邦之意。
銅鼎銘文強調:“昔者,吳人并越,越人修教備恁,五年覆吳”,以越滅吳的歷史事實,告誡繼位之君,“爾毋大而泰,毋富而驕,毋眾而囂,鄰邦難親,仇人在旁”。切不可因國勢強大了就恣意胡作非為,切不可因富裕了就驕傲自大,切不可因人多勢眾了就放肆凌人。只有記住這些,子子孫孫才能確保江山永固。
戰國中山國是一個善于創造的民族,特別長于在吸收華夏文明的基礎上結合本國情況進行再創造,中山國獨特的小輪徑戰車和設有專門存放隨葬品的“庫室”的墓葬等就是代表性例證。在文字方面,中山國創造了自成一體的“中山篆”,三器銘文即是其典型代表(圖7)。
中山三器文字的基本結字方式,與戰國時期其他諸侯國的文字是一致的。西周中晚期的金文刻辭逐漸盛行,文字筆劃、結構和章法圓熟自如,端嚴肅穆。進入春秋時期,金文中典型的西周文字風格仍有所延續,但隨著周王室分崩離析、諸侯各霸一方,文字的地域特色越來越明顯。到戰國時期,青銅器銘文的地域化特點已經十分突出。此外,進入戰國時期以后,隨著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巨大變化和迅速發展,文字的應用越來越廣,使用文字的人也越來越多,文字的簡化趨向明顯,字形向小篆方向演變。另外,一些諸侯國的文字還出現了裝飾化傾向。三器銘文中對戰國時期文字的以上特點都有所反映,但是又有獨特的創造,表現出典型的中山國特色。

圖7 銘文拓片局部

圖8 銘文拓片局部
1. 北方書系與鳥篆書的融合
戰國時期的文字,從地域上可以分為“齊系”“燕系”“晉系”“楚系”和“秦系”。④從總體上看中山三器文字屬于“晉系”文字,因為中山國從立國之始就與晉國的交往最為密切。中山三器的字形瘦長趨向于小篆形象,但又吸收了鳥篆書的因子(圖8)。
鳥篆書是我國象形書法之一,與蟲書并稱鳥蟲篆,或者把漢字篆書線條以盤曲、纏繞等變形方式轉換成鳥形、蟲形或魚形等裝飾性筆畫,或者在常用字形體上附加或融合鳥蟲形的裝飾成分,從而使字體如抽象的鳥蟲形狀。鳥篆書出現于春秋中期,盛行于春秋中后期至戰國時期,到戰國末期漸趨稀少?,F存資料表明銘鳥篆文器物首見于楚國,春秋中后期至戰國時期受楚文化影響的吳、越、蔡、曾、宋、徐等南方諸國也出現了鳥篆文,其中越國帶有鳥篆文的器物較多,湖北宜昌附近出土的越王勾踐劍上的八字銘文就是鳥形字。中山國雖地處北方,但是對鳥篆書進行了充分的借鑒和吸收。
中山三器銘文具有典型的鳥篆書特征,字體為豎長方形、大小一致,長寬比例約為三比一。為了使字體修長、美觀,三器文字有很多特意將筆畫拉長,有時甚至改變字的結構,如“武”字作,將半包圍結構的字體改為上下結構。為了加強筆畫的裝飾性,一些鳥形偏旁有明顯的象形意趣,使字體顯得美麗繁茂、生動多姿。
2.獨特的裝飾筆畫運用
為了增加視覺美感,三器銘文經常在字體上添加多種裝飾性筆畫或偏旁,使字的結構更加勻稱、優美。對此,林宏明在《戰國中山國文字研究》中有非常完整的總結。如在字上加橫畫的裝飾就有多種,有在橫畫上方加在短橫的裝飾,如“天”字作;有在字的空間中加短橫的裝飾,如“古”字作;有的加兩個短橫作為裝飾,如“棄”字作。加點裝飾的也較為多見,如“內”字作。有一些是根據原有筆畫改寫的裝飾符號,如“爾”字作。還有的在一些字的旁邊上加一筆旋渦紋“羨畫”,既有填空作用又有美術裝飾性,如“又”字作。還有常見的一種是在字的右下角加兩個短橫,表示重文或者合文,如“子子孫孫”作等。
3.精湛絕倫的鐫刻藝術
中山三器銘文均為刻銘,書法藝術十分精湛,是戰國晚期金文書法藝術的代表作品(圖9)。
從書法上看,銘文筆畫瘦硬挺秀,線條下垂,形似懸針,被稱為“懸針篆”。字形重心偏上,修長秀逸,靈動自然。文字體勢布白勻整,行款整齊,穿插自如,映帶披拂,顯示出高超的書法技藝。而且銘文布局高超,“形成兩種氣,一種是直行的直氣,一種是橫行的橫氣”。⑤從刀法上看,銘文雖是刀刻,但運刀如筆,筆畫富于提按的筆意變化,起處頓筆略粗,中間稍粗,尾部收筆尖細,提按分明,轉折處銜接準確,方圓皆備,輕重起伏間體現出用刀的得心應手,快慢徐疾中體現出行刀的靈活多變間。字的線條組合上,富于粗細、輕重、虛實變化,橫、豎等主筆較為粗、重、實,其他副筆則較為細、輕、虛,使通篇文字多姿多彩,風姿綽約,產生了強烈的韻律感。尤其是鐵足銅鼎銘文,雖然是在圓形的鼓腹面上鐫刻,但是字體沒有些許變形,契刻用單刀利刃,尖入尖出,刀法老練,技巧精熟,爽利勁健。夔龍紋方壺的字體與之相若,但更瘦勁。而圓壺銘文的前22行與后37行銘文筆意迥然不同,顯然出自兩個刻工之手。在同一器同一銘文中,表現出書家藝術風格的明顯個性差異,這在歷來出土銘文中是極為罕見的。
中山三器銘文篇幅雖較長,但內容豐富,對研究中山國歷史具有重要參考價值。銘文書體自標一格,獨樹一幟,藝術精湛,在戰國時期青銅器銘文中光輝閃耀、璀彩煥發,讓沉埋久已的中山國文化在歷史的長河里重新閃亮、熠熠生輝,也讓后人對這個長久隱沒在歷史迷霧里的神秘王國有了新的認識。

圖9 銘文局部
注釋:
①今陜西省關中東部黃河洛河之間的地區。
②今陜西榆林一帶。
③《釋名·釋親》:“父之弟曰仲父”。
④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江蘇教育出版社,2003年。
1.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厝墓—戰國中山國國王之墓》,文物出版社,1996年。
2.高明《中國古文字學通論》,文物出版社,1987年。
3.林宏明《戰國中山國文字研究》,臺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
4.何艷杰等《鮮虞中山國史》,科學出版社,2011年。
5.劉昀華《中山國的秘密》,花山文藝出版社,2007年。
6.李學勤、李零《平山三器與中山國史的若干問題》,《考古學報》1979年2期。
7. 朱德熙、裘錫圭《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初步研究》,《文物》1979年1期。
8.于豪亮《中山三器銘文考釋》,《考古學報》1979年2期。
9.羅福頤《中山王墓鼎壺銘文小考》,《故宮博物院院刊》1979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