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

閆榮珂

村口有一棵老榆樹，二三層樓高，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長長的枝條隨風搖曳著，好不自在！它斜斜地倚在村口，伸著長長的脖子，向村外努力張望著。樹下坐著一個年邁的老頭，衣衫襤褸，灰白色的頭發在榆樹的疏影里被風吹得豎起又伏下。他如那老榆樹般，弓著腰，脖子伸得長長的，也向村外張望著，一坐就是半天。

村里人都叫他“啞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會說話，反正都是這么叫，也沒有聽到過他開口講話。村里的大人們好像都不太喜歡他，他對他們笑，他們卻都別過頭去。據說是因為曾經來了一伙人，高價買這棵老榆樹，他卻拼命攔住，結果沒賣成。大家都認為他阻了村里的發財路，沒人給他好臉色看。只有孩子們，看見他像尊石像般坐在那里，會調皮地學著他的樣子，伸長脖子，圍著他叫著“啞巴、啞巴”，他便呵呵傻笑。

盛夏來臨，村里洋溢著濃烈的麥香，啞巴不再坐在樹下，踱去了田野，在田埂上走來走去，望著那麥浪滾滾，若有所思。太陽炙熱地烘烤著大地，村民們都躲進了屋里，只有他，仿佛沒有感覺似的，一個人游蕩在田野里。老榆樹也喪了氣，耷拉著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擺著枝條，昏昏欲睡。

忽然，一陣急促不規則的腳步聲從村外傳來，在這個沉悶的午后顯得格外突兀。緊接著，啞巴那瘦削的身影出現在村口，他不同往日的亦步亦趨，而是飛快地跑進村子，可村里一個人也沒有，大門都緊閉著。忽然，他看見一個大門前蹲著一個小孩，便急切地撲了上去，拉著小孩，拼命“啊、啊”地叫著，尖銳刺耳。小孩嚇得直往下跌，可他仍不放手，拼命地叫著，手指向村外。小孩大哭起來，把屋里的大人驚了出來，一看到他拉著小孩，不由分說地撲上前去，把啞巴推倒在地，大吼道：“干什么？”而啞巴好像不嫌疼似的，噌地一下跳起來，又撲上前去，拉著那人“啊、啊”地嘶吼著，手指向村外。那人也看不明白，憤憤地甩開他，就要進屋。啞巴見狀，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拽著他就拖向村外，那人嚇得哇哇大叫，四周的鄰里都驚動了，也跟著到了村外。

巨大的火焰翻騰咆哮著，火光沖天，火舌不斷吞噬著小麥，并不斷地翻滾前進著，仿佛要把天地掩埋。人們紛紛跑向村內，取水救火，可遠水救不了近火，火勢更加兇猛了，肆無忌憚地翻騰著、咆哮著、吞噬著。有一個人說，要把麥子割些，造個隔離帶，防止整片麥田都被燒光。可卻沒有人愿意去那火海，一個個站在那兒，比往日的啞巴還像個石像。就在此時，啞巴拿著鐮刀從人群中沖了出去，奮不顧身地投身于火海，飛快地割了起來。火焰就在他的頭頂盤旋，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他吞噬，可他卻毫不理會，只是機械地割著。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散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鐮刀在他手上飛舞著，像一個跳動的音符，而他仿佛在指揮一個樂隊，如萬馬奔騰一般呼嘯在田野上空。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消防隊也來了，火終于被撲滅了，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卻發現啞巴不見了，急忙四處尋找，仍不見人影……

村口的老榆樹旁，啞巴癱坐在地上，斜靠在樹干上，沉沉睡去。太陽也不再那么炙熱，透過榆樹的枝條，落下斑駁的光影，打在啞巴蒼老枯皺的臉上。微風輕輕拂動，榆樹悠悠地搖擺著……

（指導教師：史清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