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沾涼意

◎馮煒瑩

花落沾涼意

◎馮煒瑩

初覺花落是秋的意境有些悲涼，是因為一幅月已西往的攝影圖，一盞茶，瓷杯前落著一朵素白的茉莉。畫面是暗色系的，茉莉的白惹眼而清冷，于留白處題寫“花落是秋”，滿目滄桑意。

再覺花落是秋，是清晨扎花苞頭那一刻。春夏的時候，總是挽一枚花苞頭，像挽一顆心，外表柔軟，含羞，內里孕育著清香四溢。挽好了，就從淡暖的柳絮桃花中穿行而過，從熾熱的荷風中穿過。

如今再挽，青絲有些蓬松，脖頸滲出薄汗，忽而風一清一涼，花香滾落青石板，瞥見案前的白瓷碗也盛滿花瓣，才覺出秋天的味道，氣息恰如易安的“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花落是秋，聽著讓人心動又惋惜，像剛剛告白了一場，卻又即將告別。

陶淵明感嘆“櫚庭多落葉，慨然知已秋”，如此看來，秋對我是用心地浪漫著的。她沒有叫我看枯葉的憔悴，只告訴我槐花落了。玉蘭為襟，借了一片荷花瓣為舟，牽我浮游千里，等我的心境都清白了柔軟了，才悠然知秋。

薔薇糾纏青絲，白梔念著裙擺，緋色染秋的唇，墨色描秋的眉，秋的衣袖一管淺水綠，一管凈白，揮袖即可聞到她的淡淡香氣。

聽友人說，小巷里有一戶人家養了藍色的繡球花，爬了滿院子圍欄。抽空去看，卻見它落了一地，剩下一簾深綠濃蔭懸掛著。老人家出來澆水，知我是來尋花香的，邀我秋天來看落花，告訴我花落其實很美，一點兒也不會寂寞。

花落是秋，送走了明媚的花骨朵，迎來了枯黃的顏色。但花落前，你是一朵明凈如妝的花呀。從枯枝到盛放，傲了冬，美了春，盛了夏，也只有到秋了，才會落花披肩，這又何嘗不是獨特的美。

古人言秋日勝春朝，我想其中是勝在杜甫的落花時節又逢君，整首詩的語境原是惋惜的，可單獨拎出這一句，會有一種迎來送往、如期而至的美好，是每每此時才能等待著故人再撞到懷中來，等花至，一一撿拾，盛以錦囊，作落花詩以贈之。

在這樣的時節，在花下，在秋里，坐成一首薄如落花的詞，安靜溫柔；或是披一件薄紗衣，穿薄荷綠的裙，在落花滿地的街道奔跑，撞進你想要撞進的他的心頭去。

秋天花落了，那我便扛著花鋤，在山里詩里心里葬花，種花籽，等它成為開在眉間的花鈿，橫生在發髻的玉枝，挽在腕間的月色，花落香不落。

若花落定為悲秋，也許，寂寥但安生。心間的燥熱消散，時間恍若上了鎖，靜謐優雅。在陸蘇的《夢見》里做夢，就能去到詩里面，同她一起，和婀娜的花草道晚安，和路邊的柴垛道晚安，和溫暖的碗碟道晚安，和清涼的夜晚道晚安，只和那個你心里的人說夢見。

回首夢見樹屋許愿池，紅魚，硬幣閃爍如眸，一汪清澈藍綠、可以望見自己神思的微瀾，梔子花簌簌而落，魚兒將花影銜食而去，我欲撲向水中成為一朵秋日落花，隨著風轉悠幾圈，落在他的掌心。忽而驚醒，仿佛是被涼意驚的。

真的到了秋日，花真的落了。但也是盼來了銀杏，盼來了白雪，又會再次盼來山茶，盼來櫻杏桃李，盼來四季輪轉，盼來今年秋日花落之后，那些接踵而至的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