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蔡駿：我用17年時間演繹懸疑

魏冠宇

他從22歲時開始發表小說，至今已出版作品30余部，總銷量突破1400萬冊，連續十幾年保持中國懸疑小說最高暢銷紀錄；他多次登上福布斯作家富豪榜，被稱為中國懸疑小說第一人。他就是蔡駿。

觸電

和網友打賭，制造出寫作“病毒”

和許多人一樣，小時候的蔡駿有很多天馬行空的職業設想——夢想成為考古學家，也想成為國家地理繪圖員，結果一個都沒成真。在青春期的灰暗幾年，他把自己關在圖書館里。大量的閱讀讓他慢慢發覺，漢語是地球上最美的語言，誓要以漢語寫出世界上最好的小說。

2000年，22歲的蔡駿開始在“榕樹下”文學網站寫短中篇，投入了極大的熱情和精力，結果卻反響平平。就在2000年年底，一個改變蔡駿命運的人出現了。平安夜，蔡駿在第二屆“榕樹下”網絡文學大獎賽頒獎典禮上，遇到了同為網絡寫手的“23”。

關于今后的寫作方向，“23”建議蔡駿寫一些可讀性更強的作品。“我忽然想到《午夜兇鈴》系列，覺得自己可以寫出那樣的作品。”當即蔡駿和她打賭，說自己一定會寫好這個類型。

當時國內沒人寫懸疑，蔡駿對于懸疑是什么、怎樣寫，完全沒有章法，只憑借那晚打賭的沖勁、閱讀《午夜兇鈴》時那種脊背發涼的記憶，把自己最想用的素材寫成了故事。2001年春天，《病毒》橫空出世，成為中文互聯網上的第一部懸疑長篇小說。

《病毒》讓蔡駿發掘了寫懸疑小說的靈感和信心。他做到了賭約中的要求，此后更像病毒般一發不可收，用一年兩本的速度奮力筆耕。

蔡駿用一個例子，介紹自己是怎樣發散思考的。“有一天我坐公交車，車上人很多很擠，可是有一個座位一直空著。空座的邊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白衣服，可是沒有人靠近她。我湊近了才發現，她的衣服上有一塊紅色的污跡，我頓時就想到了血。這時剛好后面有個空位我就過去坐下，等想起她再看時已經過了幾站，她已經下車了。事情就是這樣簡單，沒有大起大伏，但我就根據這個經歷寫了一篇小說。”在這篇故事里，主人公看到白衣女子之后就坐在了她身旁，兩個陌生人搭訕認識了。主人公后來就跟著女子下了車，后面的情節也就由此展開。蔡駿想了想說，他當時看到的污跡實際上可能只是番茄醬，但是發散思維的敏感性已經足以讓他展開聯想。

“作家需要天分，也需要練習。小說是一種探討可能性的藝術，同樣的事情，向左走、向右走，結果就會不一樣。在我眼里，如果向左是平庸，那么向右就是懸疑。”

這時的蔡駿對懸疑的理解已經加深了一層，懸疑不僅是一種寒噤徹骨的感受，而且是生活現實的另一種可能。

素材

千里約飯，只為聽入殮師講日常

蔡駿的作品都是先在網絡上連載，隨后出版成書的。兩年前，他寫了一本短篇小說集《最漫長的那一夜》，每個故事彼此獨立。“最初我是在微博上連載，有個讀者在下面評論說，自己在殯儀館工作。我看到這條就有了興趣。”蔡駿下定決心寫一個相關題材的作品，就來到了這位讀者所在的城市。

蔡駿特意邀這位年輕的女入殮師見面吃飯，聽她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回到上海以后，蔡駿立刻寫了一篇短篇小說《萬圣節的焰火葬禮一夜》。故事的情節是，年輕的女入殮師要為一具遺體化妝，卻發現是自己的前男友。“他和女孩在一起的時候經常重復一句話：‘你看過白天放煙花嗎？將來一定有機會，我放給你看。他以前是一個很帥的男孩，但是為了創業整天忙工作，有數不清的應酬，體形也越來越胖，最后因飲酒過度而猝死。化妝以后，女孩穿著最正式的喪服推他進到火化爐中。他體內的油脂燃起熊熊大火，最終燒掉了整座火葬場。他在女孩面前，把自己變成了一場白日焰火。”

有人簡單地把懸疑歸結為靈異，對此蔡駿并不同意。他說，所謂鬼神不值得讓人害怕，能夠讓人害怕的是生活中那些真實的坎坷和挫折，因為這些東西沒有預兆，常與人不期而遇。其中最讓人捉摸不定、給人帶來最大痛苦的，莫過于死亡。因而懸疑驚悚小說，才多在死亡上面做文章。

“這是我腦洞開得最大的一回。”蔡駿笑著說，“我所謂的腦洞，都只是在生活的背景上，對情節進行一些新的想象。這個腦洞由很多素材拼合而成，一個是對白日焰火的想望，一個是網友的職業經歷，還有一個，就是偶然看到的一則因遺體太胖導致火葬場起火的國外新聞。”

現在問蔡駿什么是懸疑，他有了新的回答：懸疑不一定是靈異事件，它存在于日常生活中，是一種看似預定的巧合——一個人不經意間改變別人的命運，或者被別人改變了命運，而懸疑的過程，就是這個預定符號的循環上演。

新作

兩年資料籌備，45天完成初稿

蔡駿說，作家是一種創意工作者，需要他對身邊的一切保持敏感和好奇。“作家在寫長篇之前，要做充分的資料準備工作。我的寫作會安排得很嚴謹，一個創意出現以后不會立刻動筆寫，而是會放很久。這段時間我會用來收集資料和編織整個故事的結構，直到它足夠成熟的時候才會動筆。”

蔡駿喜歡流連于文化場所，尤其是博物館。在眾多文物之中，古代墓葬中發掘出的老物件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能讓他扒著冰冷的玻璃展柜，一站就是一天，其中就包括鎮墓獸。“2015年，我路過一家證券公司門口，發現門口兩只很像麒麟的鎮獸。突然間有了一種特殊的感受，博物館的鎮墓獸很多長相十分呆萌，有獸形、人形和半人半獸形，猙獰、兇惡的臉，如果把鎮墓獸集合在一起，如果把它們寫活，形成一個它們的世界，一定會非常有意思。”

之后的兩年間，他沉醉在幾百份考古報告之中，解讀了數不清的墓志銘。他像著了魔似的研讀每一份資料，足以精確到每個厘米、每根骨頭、每個經緯度，給故事的情境找到了原型。“如果你不了解你要寫作的對象，那么你所敘述的故事、所塑造的人物，讀者會信任嗎？讀者會喜歡嗎？”相比于靈光一現的沖動，一個成熟的作家會用時間和邏輯來審視自己的創意能否經得起讀者的考驗。

2017年元旦那天，蔡駿正式開始了《鎮墓獸》系列第一卷的寫作，有了前期豐富的素材準備，僅僅45天之后，《鎮墓獸·北洋龍》初稿問世了。他還鄭重地寫上：“2017年2月14日星期二初稿于上海。”接下來的半年中，蔡駿又修改了6次。“每一次我都要記上確切的日期，因為這是《鎮墓獸》的歷史，也是我個人的寫作紀念。”2017年整個10月，蔡駿都在為推廣新作《鎮墓獸·北洋龍》各地奔走。他說全部寫完預計有八本。

對于寫作，蔡駿是有野心的。他在寫作中一直在思考：“許多故事看起來很精彩，能讓人一口氣讀完，為什么很快又被遺忘？因為沒有一個能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只有情節。”蔡駿想要的是服務于人物的故事，只有這樣，才是一部能夠“感動千萬中國年輕人的懸疑小說”。

“變形金剛是從天而降的，鎮墓獸是從地底走出的。”蔡駿有意識地將鎮墓獸與成熟的英雄形象對比，“跳出文本，站在更宏觀的角度去看，中國的超級英雄或許能像漫威英雄一樣，通過流行文化消費弘揚中國的價值與美學。”

17年過去了，蔡駿把懸疑融進自己的生命，又把更多人的生命拉進了懸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