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裁決

比爾·普洛齊尼

一

一封電腦打印的信，日期是2008年3月11日，署名為詹姆斯·達內爾。

敬啟者：

今晚我殺了人。

這是一個有預謀的行動。我藏在他家外面籬笆后面，等他像往常一樣摸黑回到家時，我走了出來，將0.22厘米口徑的左輪手槍頂住他的太陽穴。我告訴他為什么他要死，然后扣動了扳機。沒人看見我，警察也沒有理由懷疑我。也許他們認為這是起家庭犯罪，或是搶劫未遂，或是偶發的暴力行為——反正，是一起殘忍的兇殺案。但是事情并非如此。

這是公正裁決。

請不要誤解我。我的行為并非輕舉妄動，我的陳述也非信口開河。我不是殺人犯，雖然我奪去了一個人的性命。相反，我是一個具有高度道德意識的人，一個正直地生活了37年的人。那么，我為什么要殺這個人？

我這樣做是因為他殺了我的妻子卡洛琳。

他的名字叫馬爾文·彼得森。他是個藥劑師（一個無恥的人從事了一個令人尊敬的職業），受雇于一家大型連鎖藥店。我和卡洛琳時常去他工作的那家聯合藥房，因而認識他——但我們三人熟悉的程度也只是可以直呼名字而已。卡洛琳患有心臟病和高血壓，我有甲狀腺疾病，我們都需要按月續買處方藥。一般來說，我們倆或其中一人每周都會去那里一次。

隨著卡洛琳心臟病逐漸加重，我們去藥店的次數日趨頻繁。她患有嚴重的心律失常，導致充血性心力衰竭，醫生告訴她需要用藥物小心加以控制。與其他藥物配合，他給她開了依那普利治療高血壓，每次5毫克片劑，每日兩次——不過，像對待大部分藥物一樣，她更喜歡在早晨用咖啡將它們一起服下。當然，她是在聯合藥房找彼得森買的這個處方藥。他總是非常仔細地處理此事，就像之前他給我們開的所有處方，直到一個星期前第四次開藥。

那一次他很粗心，是不可原諒的過失犯罪。不知何故，他配的不是依那普利，而是甲狀腺藥物，這種藥我每天需要服用60毫克劑量來代替甲狀腺激素。依那普利和甲狀腺藥片都是圓形的而且大小相似，不過是兩種略微不同的白色。卡洛琳并沒有發現差異，她吃藥的時候很少注意它們。

大劑量甲狀腺藥物對于嚴重心律失常和充血性心力衰竭的人可能致命，特別是與興奮劑，如咖啡同時服用時。它們的結合使卡洛琳的心臟猛烈顫動，心跳不斷加速直至心臟驟停。她去世時，距離她45歲生日只有6天。

二

馬爾文·彼得森殺死了她。他殺死了她，其行為無疑就像我對他的行為，將手槍的槍口頂著他的太陽穴，然后扣動扳機。他因為嚴重的過失殺死了她，帶著愉快的微笑。他將致命的處方藥滑過柜臺，當著我的面對她說：“給你，達內爾夫人。一如既往，很高興為你效勞。”

毫無疑問他是有罪的。“作為一種個性化服務”，他一直負責給我們配處方藥，而且那天他是唯一在聯合藥房上班的藥劑師。

卡洛琳的醫生沒有發現替換的甲狀腺藥物。他沒有特殊的理由要檢查她的藥物，我也不允許進行尸檢；他認為死亡原因是心臟病突發。我是那個發現真相的人，這純屬偶然，當時我正要扔掉這個藥瓶。它從我手中滑落，瓶蓋掉了下來，藥片撒在地板上。當我將它們撿回時，我意識到它們是甲狀腺藥物，不是標簽上標注的依那普利。

我本來可以通知警方，但目的是什么？從法律的角度看，彼得森犯了一個可怕但并非嚴重的錯誤，他的藥劑師執照可能會被吊銷，僅此而已。即使對他提起刑事指控，他所面臨的最嚴厲的懲罰也只是短期徒刑。我不在乎錢或民事賠償——我只關心卡洛琳，我只關心正義。

一旦彼得森被證明有罪，我唯一的訴諸手段是自己給予他懲罰。

因此，我寫這封信的目的不是為了懺悔，而是陳述一個事實。我會把它連同其他文件放在我的保險箱里，在我死后供有關各方閱讀。世人應該知道彼得森的罪行以及他為之付出的代價，即使到了真相大白時已無人關心此事。

三

一封手寫的信，日期是2008年3月2日，卡洛琳·達內爾死亡前五天，署名者為她本人。

親愛的詹姆斯：

這是一封難以啟齒的信。我努力不去寫它，但是我迫切需要坦白一切。你有權知道真相。

在過去的六個月里，我有了婚外情。你不認識那個人，他的名字并不重要。他迷人，體貼，熱情——這些都是我一直渴望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但是后來我了解到他的真實面目。他只是在逢場作戲，并不是真的關心我。詹姆斯，但我知道你在乎我，一直都是。

我真是個傻瓜。我感到非常內疚，伴隨內疚的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嚴重的抑郁。我嘗試用大量的抗抑郁藥來對抗它，但是這些藥物不再起作用。內疚和沮喪已經變得讓我不堪忍受。

我必須盡快結束我的痛苦。

我還不知道我會怎么做。可能是藥片，某種能抵消我的心臟病藥物的東西。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一旦我做了決定，就不會向你或任何人透露真相。我知道，如果我保持沉默，讓你相信我的死亡是偶然或自然的原因，這對你是一種仁慈。我不會把這封信放在我死后你會馬上發現它的地方，給你增加負擔。我將把它夾在桌上的報紙里。你是那么細致的人，詹姆斯，我相信你最終會發現它。

我很抱歉。請原諒我。

一張難以辨認的手寫便條，沒有日期，署名為詹姆斯·達內爾。

馬爾文·彼得森是無辜的！我謀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我怎么能接受自己犯下如此可怕的錯誤？我有罪，有罪的人必須受到懲罰。罪與罰必須相當，沒有其他選擇。

現在這個行刑者必須處決他自己。

四

一封手寫的信，日期是2008年3月5日，卡洛琳·達內爾死亡前兩天，署名者為她本人。

親愛的：

我不知道為什么在你以那樣的方式對待我之后，我仍叫你“親愛的”。你用那些殘忍而惡毒的話毀掉了我對你的所有深愛。你可能是個愛情專家，知道如何假裝喜歡一個女人，但你的內心深處，自私又冷漠。與你相比，詹姆斯是個圣人。

自從你告訴我你的生命中不再需要我，我一直很沮喪，事實上我已計劃自殺。我甚至給詹姆斯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要這么做，但是現在我改變了主意。

在接下來的一兩天或者一周里，我會打電話給你的妻子，告訴她關于我們的事，每一個細節，以及你說過的所有關于她的難聽話。我還會打電話告訴你的朋友和商業伙伴。

不要試圖彌補，已經太遲了。你不可能說服我。你所能做的就是等待一切發生，然后承擔后果。

兇殺科督察埃文·諾里斯的報告：

這個卷宗里的四份文件，連同我們收集的其他證據，清楚地勾勒出與卡洛琳·達內爾、馬爾文·彼得森以及詹姆斯·達內爾死亡相關聯的一系列離奇事件。

這就是說：丈夫殺了人，因為當時他認為藥劑師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導致了他妻子的死亡。然后，他發現妻子寫給他的信，信中承認了自己的婚外情，并說她打算自殺。這使他確信自己殺害了一個無辜的人，他的負罪感和嚴格的道德準則促使他用同一把槍開槍自盡。然而，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后來改變了主意，給她的情人寫了一封憤怒的恐嚇信。情人的反應則是殺了她以保護自己。

最具諷刺意味的是，那個將卡洛琳·達內爾的心臟病藥物替換成甲狀腺藥物的情人就是藥劑師馬爾文·彼得森。他忘了銷毀她寫給他的最后一封信，我們在聯合藥房的垃圾桶里發現了它。在那里，我們還了解到，兩打60毫克的甲狀腺藥物不見了，無法說明原因。詹姆斯·達內爾其實沒錯：他處決的那個人的確有罪，但不是重大過失，而是有預謀的殺人。

整個事件是一系列錯誤造成的一場悲劇。

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一切其實是對他們所犯罪行的應有懲罰。用達內爾自己的話來說：

這是公正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