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婷
(中央民族大學音樂學院,北京 100081)
梯瑪是流傳于湘西北部土家族聚居區的一種極為古老的原始宗教文化現象。九歌第二章曰:“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覡作樂,歌舞以娛神” 由此可見土家族地區早在先秦時期就已開始這種巫覡儀式活動。因湘西土家族地處于武陵山區,交通不便公路蜿蜒險堵,加上生產力的低下以及知識的貧乏,人們對日常生活中出現的一些生老病死等自然現象無法解釋,于是就寄托于一種超自然的神靈崇拜來達到一種解脫的目的,在這種原始思維的誘導下,便產生了一種土家人所崇拜的自然之神說和萬物有靈說。而在這種崇尚自然、圖騰,俗信巫鬼和重祭祀的背景下梯瑪儀式的舉行顯得尤為重要,土家人們對其也是頗為敬仰。
“梯瑪”一詞為土家族的土語,梯是土語“敬神”;瑪是土語“人們”所以梯瑪被土家人稱為“敬神的人們”,它有兩層含義,一是指從事這種原始宗教活動的巫覡,漢語稱“土老司”;二是指這種原始宗教活動,漢語稱“梯瑪跳神”,土語稱“梯瑪日”。梯瑪儀式主要以酬神還原、禳災祈福為目的,其形式主要有三種:一、“服司妥”即土家人還土王愿,其規模龐大,祭祀隆重,以祈福求子為目的;二、“宋姆妥”泛指已故的父母以上的列祖列宗。它是土家族用于治喪的一種吊唁性的法事活動,也可稱之為一種古老而奇特的葬禮性歌舞表演活動,鮮明地體現出土家人“父母死,擊鼓踏歌”的古老土家族民風、民俗;三、“杰洛方”俗稱“解結”,是以化解人神之間、人鬼之間的矛盾為主,以其解除冤孽、禳災辟禍,從而達到招魂固本的目的。其法事規模比“服司妥”要小,但氣氛肅殺、絕技驚人,如“過刀梯”“端火犁”等,無不透著對神靈的敬意,對鬼魂的畏懼。[1](2-5)下面本文以湘西土家族龍山縣里耶鎮梯瑪“杰洛方”儀式為研究個案,詳實進行分析。
里耶鎮隸屬于龍山縣南部的邊陲,湘、鄂、渝3省交界處,瀕臨酉水,連荊楚而通巴蜀,地理位置獨特。“里耶”系土家族語,即“拖土”之意,因土家祖先在此由漁業轉向農業墾殖而得名。里耶古鎮,遠在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在此勞作、生活和繁衍。全鎮以土家族為主,與苗、漢、白等民族雜,總人口四點五萬人。其中,土家族有三萬二千人,占全鎮人口的71%。文化上里耶鎮處在楚文化、漢文化和巫文化交匯的文化三角洲,歷史文化積淀豐厚,民族風情古樸濃郁。在古代由于交通閉塞對外交流不便,再加上知識的匱乏,這里的人們經常對生老病死等一些自然現象無法理解,所以非常依賴于一種超自然的形式——梯瑪儀式,幾乎在每一個村落都會有專門負責做法事的“梯瑪”或“土老師”。但從新中國成立,文革十年的除四舊,改革開放三十年至今,一系列的政策變動同時也影響著這個地區梯瑪的傳承和發展,里耶鎮的梯瑪儀式活動量在迅速的減少,不再像以前的村村落落,而是呈一種零星的點狀。通過筆者近年來對當地的采風調查和走訪,里耶鎮現今的梯瑪儀式活動主要是依水而立,零星分布于穿過里耶鎮酉水河流域的幾個村落如巖沖村、麥家寨、樹木洞等,除了儀式活動量的減少外,“梯瑪”和“土老師”的數量也在驟減,現在的梯瑪多是在很多不同的村落走穴式進行。
梯瑪“杰洛方”儀式俗稱“解結”主要的功能是為人治病,時長為三個小時,一般只有在每年八月十五到十月十五之間才能做,土家人認為這是天門開的時間。而本次的儀式是在2010年10月7號下午17:00——20:00進行。
儀式背景及地點:里耶鎮南邊向氏(因被解結家屬要求不透露姓名,所以本節用姓氏代替)家中老母受到驚嚇,精神萎靡(即病情與阿爾茨海默病癥類似),而近年來病情越來越嚴重去了很多醫院病情仍未得到控制,所以家人請了當地的彭梯瑪為老母祈福治病。法壇主要設在向氏家中的堂屋。
儀式過程記錄:下午四點半左右彭梯瑪與助手來到向氏家中,盛情款待后家人根據梯瑪的要求開始布置。法壇設在堂屋的左邊下角靠墻是一個方形木桌,桌上擺放著兩盤貢品(臘肉、粑粑)、冥錢、香、酒,桌角綁了竹子在上面吊著喪葬時用的元寶,在桌子上方掛著梯瑪神圖。布置好后向氏把老母叫了出來在她的腦袋上蓋了件朱紅色的衣服讓她端坐在法壇的右邊,準備好一切后于下午17:00梯瑪正式開始做法。(參見圖1、2)

圖1. 筆者采訪梯瑪彭明華師傅①

圖2. “杰洛方”儀式布局圖(筆者自繪)②
首先是請祖先(即請白虎),梯瑪對著神圖唱起了請神歌,邊唱邊拿起冥錢燒著在桌上的一碗酒中畫符,畫完后拍手在酒上罩了三次,然后喝了一口有符灰的酒朝里屋的火塘(土家人生火取暖的地方)走去,進入火塘梯瑪刨出先前在火坑里燒的紅紅的鐵耙齒咬在嘴里,人的嘴對溫度的敏感最強,而梯瑪竟然把一根燒的通紅的鐵耙齒若無其事的咬在嘴里(同時歌聲并未間斷)圍著向母饒了兩圈后,把鐵耙齒吐到了一邊回到向母身邊,邊唱邊用手指畫符又繞了兩圈,另一位助手不斷朝向母的頭上噴酒然后嘴里念著咒語(即:張天師賜我一把刀從此妖魔不翻身)拿起劍挑起向母頭上的衣服走到火塘把衣服給燒掉。彭梯瑪從法壇桌上拿起司刀蹲在向母左側繼續吟唱請神歌。(參見圖3、4)

圖3. 梯瑪神圖仙位排列圖③

圖4. “請祖先”中的燒邪衣④
傍晚18:15分開始“杰洛方”的重頭戲踩刀;踩刀有平刀、豎刀之分,平刀又有平梯式和人梯式兩種,本儀式用的是后者,所用之刀都是當天從各家各戶借來的長馬畬刀,即土家人使用的砍柴刀,數量通常是16把,必須磨的鋒利,不能有鈍刃、缺口。首先是祭刀,助手把借來的刀堆在地上,燒著冥錢在刀上畫符再倒上酒,繼而彭梯瑪又倒了一碗酒燒著冥錢在酒中畫符,冥錢燒盡灰落在酒里,點燃香在酒碗中繼續畫符,同時嘴里默默念著咒語,念完后祭刀儀式才算結束。這時梯瑪把剛才祭刀的酒含在口里,向每把刀都噴了一口酒并用手試了刀的鋒利程度交給了早已準備好的人,十六個人排成兩排用雙手各執柴刀兩端,必須握緊端平不能抖動,讓梯瑪跟患者從上面平穩踩過。助手將事先扎好的稻草人,讓它穿上患者的衣裝,等踩完刀梯即將稻草人從刀梯上扔出門去,馬上燒掉。梯瑪把稻草人作為病人的替身,現將俯身冤魂付之一炬,再也不能為惡作怪了。(參見圖5、6)

圖5. 解結中梯瑪踩刀梯⑤

圖6. 解結中患者踩刀梯⑥
19:10分開始趕白虎,本儀式主要是由梯瑪助手完成,助手唱起趕虎調燒著冥錢對著堂屋右側墻壁畫符燃盡后點燃香祭拜。然后拿起長刀舉過頭頂念咒語,結束后,抓起一把米邊唱歌邊晃動手心的米在堂屋走動,以確定白虎的方位,走到堂屋大門時停了下來對著兩邊的門不停的砍并將手中的米向門外跑去。休息一會兒后,助手開始在屋外做法,站在堂屋大門中心把長刀舉過頭頂唱起趕虎調開始祭拜,祭完后慢慢的朝先前在院子中布置好的法壇桌走去,桌子旁由一個人手扶著一根兩米的竹子,竹子的頂端吊著一只活公雞。(參見圖7)

圖7. “趕白虎”儀式中的殺雞⑦
助手把長刀平端在胸前圍著竹子繞了一圈在偏北的方位停下將長刀向腦后拋出,撿起長刀又圍著竹子繞了一圈在偏南的方位停下把長刀拋出,然后撿起長刀不停的吟唱對著竹子猛力一砍,大公雞頭朝地落下發出一聲慘叫。到此梯瑪“杰洛方”儀式全部結束一共歷時三個小時,總體流程總結(參見下表1):

表1. “杰洛方”儀式過程總匯表(筆者自繪)⑧
梯瑪儀式音樂淳樸自然、歷史悠久,而凡是在梯瑪儀式中所用的音樂統稱為梯瑪調或梯瑪歌,梯瑪歌包括擺手歌和梯瑪神歌,兩種形式主要都以聲樂為主。本次“杰洛方”儀式歷時三個小時主要以唱誦梯瑪歌為主,儀式中多為反復詠唱具有吟誦性,如有“請家先調”“解結調”“踩刀梯調”“趕虎調”,音階以la do mi sol四音列,宮調式為主,節拍是散板的四二拍、四四拍子,旋律多為純四、純五度的跳音和同度重復音的遙音。在聲腔方面學者蒲亨強強調土語歌通常是三聲腔的核腔模式。“核腔’是在民歌音樂結構中,由三個左右的音構成的具有典型性的核心音調。[2](42-46)即從la到la--do,再到la—do—re,而在儀式中唱的請虎調、趕虎調等旋律結構模式就像是生物的衍生,一生二,二生三,從最古老單音的形態不斷完善自身,形成了核心音—核心音程—核腔這樣的創腔模式。(參見譜例1、2)
譜例1.請家先(請白虎),記譜:向婷

譜例2.解結(念咒語),記譜:向婷

唱腔、曲式、唱詞特征:在本次“杰洛方”儀式中的唱腔較為自由,即興性很強,一般靠記譜是很難把唱腔中的韻味特點給表現出來,只能靠梯瑪自己內心的感覺和平時儀式過程的內容來唱。演唱形式為彭梯瑪主唱,偶爾助手會和唱配合;曲式多為單一部的曲體,時而出現二聲部結構,曲調特別單一并反復。在唱詞方面,講求依聲填詞,曲調可以重復使用,唱詞多根據儀式的不同而有所變化,最常見的是演唱時為了讓詞和曲更有感染力會加入很多土家語特有的襯詞、疊詞等。唱詞有韻腳,吟誦性極強。而在唱詞的特征上筆者認為,其跟唐代曲子的特點尤為相似,唐曲子的唱詞也講求依聲填詞,初唐時曲子詞多為“七言齊詩”在格律方面要求嚴格,填詞時常使用“偷聲”“攤破”“泛調”等,而這些手法在儀式演唱中經常用到。(參見詞牌1)
土家語(音譯):
墨拉密痛了
墨嘎哈捏拉密(沒)
痛啊丟 痛啊丟(哎就) 痛啊丟
科畢業個 我畢(沒)比列丟
嗬嗬 也嗬 也嗬 嗬哈
梯瑪控個 撒可里 爹啊
哐啷 哐啷英 起搖丟
起搖丟(哎就)起搖丟喂
包布(控個)利布 爹啊
帕沙 帕沙莫 西霞丟
漢語:
天門開了
云消霧散天門開,
金珠銀朱落下來。
八寶銅鈴朝天屋,
金谷銀谷滿山寨。
法器:梯瑪儀式中有很多法器,不同的法器具有不同的功能,而本儀式只用到兩種①司刀,雖稱為刀卻不是刀,使用鐵或銅打制的、直徑在30厘米的圓環,環上套有9枚、12枚或13枚小鐵圈。環之一邊鑄有扁形貼柄,雙面分別刻有南斗六星、北斗七星文字。梯瑪演唱神歌時手搖司刀發出沙沙聲,營造出一種古穆、神奇的音樂氣氛。②長刀,條形鐵刀,與常見的直形類似,無鋒刃,刀長65厘米,有木柄長13厘米。柄上系有紅布刀纓,多在起堂、祭壇、驅邪時用。

圖8. 梯瑪法器:司刀⑨
梯瑪“杰洛方”儀式中“請白虎”與“趕白虎”呈現出一種矛盾對立現象,對祖先廩君的敬意,導致后來全民白虎圖騰崇拜意識——“請白虎”;同時又受到自然因素及中原漢文化五方白虎為惡神的影響,對白虎避之不及,人們對生活中不能解釋的自然現象如病痛、驚嚇、死亡等歸于漢族五方白虎作惡,請梯瑪做法“趕白虎”“捉白虎”。土家族把自己崇拜的白虎供奉堂上,把一些“厄運”當做五方虎作惡趕走,這一敬一趕雖是對立矛盾但又二元統一,而現今的土家人以分不清所謂“請白虎”“趕白虎”真正意義所在,只當做一種為家人禳災祈福的儀式過程,也正是因為人們這種意識,形成了現今梯瑪“杰洛方”儀式中“請白虎”“趕白虎”雖然矛盾但又統一并存的局面。
土家族梯瑪儀式是本民族特有的原始宗教形式,正因為其特有所以它具有本民族固有的文化概念,就像土家族人民過年打糍粑,給果木樹喂飯等等習俗一樣,這樣的概念根深蒂固的埋在每一個土家族人們的心中。所以在研究中筆者一直糾結于如何把音樂和文化內涵都全面覆蓋,并加入理論觀點。但“梯瑪”具有一種綜合性,在百年土家族的歷史上充當著領導人、音樂人、醫者、文化傳承人等等,在這么多重身份象征中,如果單單把這種儀式的音樂放入文化或當成文化都是不妥的。所以筆者認為應該二者相結合把梯瑪儀式音樂看成文化中的一個“點”,在以這個“點”為中心擴散到整個文化“面”上。由于文化的概念無奇的大在這里筆者只能提出問題卻沒有能力解決梯瑪儀式音樂在文化中的研究方向。但不可否認的是文化符號功能不管是在梯瑪儀式還是在梯瑪音樂本體中都有著無可代替的功能和意義。
注 釋:
①圖1為筆者采訪梯瑪彭明華師傅;拍攝時間:2010年10月7日下午15點;拍攝地點:里耶鎮彭師傅家中;拍攝者:縣文化館館長向文健。
②圖2為筆者自繪的《“杰洛方”儀式布局圖》。
③圖3為筆者自繪的《梯瑪神圖仙位排列圖》。
④圖4為筆者所攝,內容:燒毀患者說穿衣服,驅除邪祟;地點:向氏堂屋;拍攝時間:2010年10月7日15:45分。
⑤圖5為筆者所攝,內容:梯瑪表現神力附體,踩刀驅邪;地點:向氏堂屋內;拍攝時間:2010年10月7日18:30 分。
⑥圖6為筆者所攝, 內容:患者延續神力,踩刀治療;地點:向氏堂屋內;拍攝時間:2010年10月7日18:47分。
⑦圖7為筆者所攝,內容:貢品祭祀祖先,趕走白虎惡力作祟;地點:向氏祖屋外的院壩;拍攝時間:2010年10月7日19:45分。
⑧表1為筆者自繪的《“杰洛方”儀式過程總匯表》。
⑨圖片資料由湘西州龍山縣文化館提供。
[1] 劉能樸.梯瑪[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年.
[2] 蒲亨強.論民歌的基礎結構——核腔[J].中央音樂學院學報,1987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