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
人覺得不幸福時,大概可以看三種書,一種是治愈系。類似《解憂雜貨店》那樣,用文字營造出一種無堅不摧的溫暖。一種是勵志系,告訴你解決所有困境的方法就是努力,振奮精神就能得到回報。還有一種則是“以毒攻毒”,黑暗系。
我喜歡第三種,當你覺得周遭的環(huán)境糟糕得無以匹敵,就索性沉到更黑暗處。太宰治的《人間失格》曾是我感覺生活艱難時反復看過的一本書。看到人生還有那么多沒有見識過的悲涼,妥協(xié)甚至茍且,有一種在眼前惡狠狠摔碎所有溫情幻想的痛快感,也斷了自憐自艾的矯情,相當解氣。之前那些糾纏自己的煩惱此刻都因為這些濃黑的文字退讓,甚至還會生出一點對自己處境的僥幸和歡喜:還好,沒有遇到那么污濁的困境。
《長路》也是一本黑暗系的代表作。它幻想了一個更殘酷的黑暗世界。大約因為一場核爆,或者一場大饑荒,或者氣候不可抑制地變冷……總之所有今天科學家對人類滅亡原因的設想和警告,其中一項真的發(fā)生了,地球進入了一場漫長的死亡期。土地上不再長出糧食,植物不再吐出綠芽,人們得不到食物,所有現(xiàn)代的社會結構分崩離析,文明被消耗殆盡,世界退回原始叢林社會。
一位父親帶著孩子踏上了逃亡之路。不知道可以去往哪里,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什么地方可能還殘存著生機和善意。他們只知道向著南方走,那里應該比越來越冷的北方更可能活下去。
美國作家科馬克·麥卡錫是黑暗系巨匠,最有名的作品《老無所依》曾被科恩兄弟改編成電影。那個故事中的主人翁被一個殺手追殺。殺手強大、冷靜、無情,就像死神的化身,緊緊跟隨,步步相逼,讓主人翁的逃亡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他是不可能逃脫的。《長路》的基調(diào)與《老無所依》相似,逃亡之路始終被死亡的陰影籠罩,讓人看不到出路和希望。但不同的是,《長路》中的主人公除了一位疲憊的中年男人外,還有一個孩子。孩子的弱小善良,讓他們逃亡的那個世界更加濃黑,更讓人揪心。
比起沒有食物、寒冷、獵食者的攻擊,更殘忍的還在于精神上的剝奪。僥幸或者不幸還活著的人,分成兩類:或者成為獵食者,像閃靈一樣出擊,搶走弱者的食物,甚至把弱者作為食物;或者淪為獵物,被關在地下室里成為獵食者的存糧,死得毫無尊嚴。
父子在逃亡路上不斷遇到這兩類人,但他們既無法消滅惡人,也無法拯救弱者。當孩子請求對窮途末路的饑餓者施以援手時,父親最常對孩子說的一句話是:“我們幫不了他。”孩子的加入,讓這個故事更不忍讀,又更要讀下去。一片濃黑的世界,能給孩子的善良以出路嗎?他們最后的結局是什么?

《長路》作者:(美)科馬克.麥卡錫出版社:理想國/九州出版社譯者:毛雅芬出版日期:2018.11
這是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但作者虛構出一個如此殘酷的世界,是要告訴我們什么呢?逃亡路是壓抑,幾乎沒有多少對話,取而代之的是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寫,就像一部公路影片中大段大段灰黑色調(diào)的沉默。但在寒冷漆黑的野地里,鋪滿濕漉漉枯葉的灌木叢中,閃爍著即將熄滅微光的火堆旁,每個難以入睡又即將入睡的夜晚,孩子和父親有段對話反復出現(xiàn)。孩子問:
“我們永遠不會吃人肉,對吧?”
“不會,當然不會。”
“就算快餓死也不吃?”
“無論如何都不吃。”
“因為我們是好人。”
“對。”
“而且我們拿有火炬。”
“對,我們有火炬。”
很難定義這個故事的結局。既不是讓人歡喜的大結局,也沒有沉溺在無盡的黑暗中。父親倒下了,死于逃亡路上的所有艱難。當他倒下時,他們的逃亡還沒有看到任何出路,但孩子有了獨自上路的勇氣,而且他遇到了同路人——既不是獵食者,也不是獵物的那種人。這是科馬克·麥卡錫賦予這個殘酷故事的最后一點溫暖和希望:天氣仍未轉(zhuǎn)暖,滿目依然瘡痍,南方遙遙無期,但成長,就是生活中最后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