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人生

蔡京玲

故事發生在民國年間。作家墨白爺爺的二舅在天津衛塘沽口那兒的百順梨園當跑堂。誰料，天津衛戰事一起，他爺爺的這位二舅膽兒小的像只遭過槍的兔子，懵了頭，一口氣撒丫子就躥回了他的老家河間府。嘛一根線頭大小的東西也沒帶回，卻裝回了一肚子臭芝麻爛谷子七巧八怪澀舌頭倒牙根子的稀奇故事來。他說，甭看戲園子是下九流混混的地方卻是個出人物的地兒。什么四大青衣、四大花臉、八大錘還真出了不少。嘖嘖，就是他說的那一些看似不起眼難撐起別人眼皮窩窩的小人物嘍兵卒子，往往也能在臺上臺下、戲里戲外攪出許許多多令人眼花繚亂、欲忘不能和欲舍難棄鮮活的事兒來……本文所敘述的，只是作家墨白從聽來的這些故事中揀出的幾個傳奇的人物和稀奇古怪的事兒，以饗讀者。

羅三爺口出醉語犯眾怒

百順梨園的老板姓羅，因其在家排行老三，又在世面上獨撐一方場地，天長日久，人們便稱其為羅三爺。天津這地方，有塊地兒就有主兒。河有河霸，漁有漁霸，碼頭有把頭，地面上有腳行，商會有會長，行行有祖師，官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個衙門里有一個說一不二的老爺。在世面上混就得見一座廟，燒一份香，廟廟燒到。久在江湖上混混的，人人都明白這個理兒。那年間，塘沾口一帶駐有日本兵兒。羅三爺是何等人也，他明白，戲園子想把戲唱下去，讓他的大小角色嘍兵卒子藝人們填飽肚皮，他奶奶個熊得先喂飽日本人這龜孫子。這一天天剛放亮，羅三爺就從床上爬起，擇了一套像樣的袍褂穿上，洗了幾把臉，然后手持剃須刀，面對著墻上的鏡子，精心地剃去了嘴上方和下巴上黑白間雜的胡須草草地嚼了幾口干饃，端起茶壺對著嘴兒喝了幾口水，然后提起一盒早己備下的精制點心，外帶三條小黃魚（金條），就屁顛屁顛地顛到了距他家門有十步之遙的胡同口外的行人大街上。他喚來一輛洋車，坐上去，徑直趕到了日本人的駐地——塘沾口口本憲兵大隊。羅三爺見到了這兒的日本兵頭兒橋本三太郎。羅三爺朝橋本三太郎作了個長揖，說明來意，并低頭哈腰地獻上禮品：“太君，我的一點小小的意思，請笑納。”隨即，這兒日本兵頭兒的翻譯官把他的來意翻譯過去。橋本三太郎立刻顯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咧開嘴唇，直露出大牙花，連連點頭。他從太師椅上緩緩地站起，一手拍打著羅三爺的肩膀，一手比劃著，用生硬的申國話夾雜著些日本語，連連夸獎羅三爺說：“吆西，吆西，大大的良民，會辦事懂規矩的大大的。”一直同羅三爺哼也哈也哇啦了半日。巳時值中午，羅三爺撿了個塘沽口一帶最好的飯館名叫仙人聚的酒樓，邀橋本三太郎及翻譯官一同三人交杯換盞。恰巧，就在他們三人菜下五箸、酒過三巡之時，從外邊走進了一位靚麗窈窕的女子。橋本三太郎頓時來了精神。他色迷迷地瞅著進來的女子，卷著干硬的舌頭問羅三爺：“她的，她的什么的干活？”“回太君，他的——是個——女人。”羅三爺學著日本人的腔調應對說。“八格牙路，是花——姑 ——娘，我的小美人，你的不明白，八格。”橋本三太郎忽然神氣一變，氣急敗壞地對羅三爺說。在江湖上混跡幾十年的羅三爺嘛不明白？只不過是裝呆作傻罷了。為了分散這小日本頭兒的注意力，他緊忙勸這小鬼子快快飲酒。此波剛平又起一波。怎又這么巧，眨眼的工夫不到，又從門外走進來了一位更加俊秀艦麗的女子，其相貌膚色身段長得比剛才那一位女子更晃人眼目、勾人心魄：面似粉面桃花，腰似春風擺柳，鮮活生動如櫻桃的小口的上方聳立著高高挺拔的鼻梁，又黑又亮明汪汪的大眼睛猶如一池清水。橋本三太郎立刻停下了飲酒。其神態語氣更加的淫褻輕佻，抬手指一指剛迸門的女子，又問羅三爺：“她的——什么干活？這花姑娘是不是來陪俺耍耍的。”這一回，羅三爺學乖了。靈機一動，他避開這小日本鬼子所提問的話題，俯首貼著橋本三太郎的耳朵說：“回太君，這花姑娘漂亮的很。小的斗膽的問太君，太君的媽媽和妹妹是不是也這樣的漂亮。”羅三爺機智靈敏的答非所問，使橋本三太郎難以張口再胡說什么了。他連連點頭地說：“是的，是的。”仿佛喉嚨里卡住了魚刺。橋本三太郎歪心邪念卡殼了，只好招呼著羅三爺和他的翻譯官繼續飲酒。羅三爺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但他的心中非常的氣悶。他想，他奶奶的熊，跟小日本這龜孫子喊叫了一中午的花姑娘，要不是放眼長遠，非宰了這小鬼子不可。世上有好多事是無巧不成書。就在當晚，百順梨園正上演《白蛇傳》。羅三爺酒意末退非要親自擔綱唱主角，扮演許仙。戲開頭演得好好的，但到半場后白娘子與許仙揮淚灑別的那段兒出事了。戲里的白娘子頭頸向外一歪，水袖雙雙甩向前方，聲淚俱下，泣泣地哭叫了一聲：“官——人。”隨后，該輪著羅三爺扮演的許大官人說話了。按劇情羅三爺應雙手伸向前方，身腰彎彎，雙腿前躬，碎步緩緩追向白娘子，口中喊叫：“娘——子”，可羅三爺沒這么演，羅三爺雙袖向前一甩，兩眼直勾勾地，張口大聲喊出了：“花姑娘，你的什么干活？”還沒有從酒中完全清醒過來的羅三爺喊走了嘴。這一下可熱鬧了。也該著羅三爺倒霉栽跟頭，臺下正坐著一幫進步的青年學生，都是熱血沸騰的年齡。一聽什么“花——姑——娘”，認定這不是他媽的日本狗嗎？得，全亂套啦。好家伙！茶壺、茶碗、凳子、椅子、酒瓶子什么的全飛上了戲臺。他們邊扔邊喊：“打倒日本漢奸走狗！”“把日本人趕出中國！”……羅三爺被轟下了戲臺。

鳳姐難逃魔掌入虎穴

風姐是羅三爺的獨生閨女。是唱花且的角。在津門里也是出了名的帶刺的野玫瑰花兒。鳳姐美的可人，野的扎手。在男人的眼里她是夏季的樹蔭地兒，冬日的小火爐。天天身邊圍繞著許多男人找她聊天、逗笑。有的人簡直好比見了丈母娘叫大嫂子沒話搭啦三句。可這又怪誰，怪就怪老天爺偏心眼兒。把天下所有女人身上的那些美全都集中匯集到她一個人的身上了。眼啊鼻啊嘴啊擺布的很是地兒。上寬下窄的臉龐白里透紅、紅里透著白。尤其是她那肥厚的臀部修長的腿高高的胸脯柔弱的腰鮮活而生動。她一個投足一個眉眼都透出那么多的美來，著實讓人疼來讓人愛。可風姐對打不走驅不散的那些心存非分之想的男人們不屑一顧。她常常仰挺著長長的脖頸，滿臉的冰冷，時不時地從她那口中往外甩出一些刺人心窩窩的話：“打姑奶奶的主意，先找塊不滲水的地，撒泡尿照照自己。”在她的心目中，這世上惟有一個男人是個例外，風姐一見到他就步態輕盈地迎上去，滿臉都是偷快的樣子。在人們看來她好像每根頭發里都迸發歡樂的笑聲！人們清醒地看出這個人是誰？百順梨園跑堂的劉二。對這事兒，羅三爺早己心知肚明，在心中已默認。親生的閨女貼身的肉，鳳姐是什么秉性他還不知道？平時，誰也不敢招惹她。若把這閨女惹急了，她白眼珠子一瞪：“奶奶的，你以為你是哪根蔥？姑奶奶俺他媽的把你蘸著吃了！”她撒潑的樣子，活生生活脫脫地就像老舍先生筆下《駱駝祥子》一書中洋車老板的閨女虎妞一個樣。誰不懼怕她三分，連她爹的帳也不買。羅三爺想，攤上這樣的閨女說什么也沒用，氣破了肚皮還得自己找針線給自己縫上。自古樹秀招風，花美引蝶。鳳姐這一天樂不起來了。羅三爺自打給日本人橋本三太郎那色孫子送禮請酒后，一來二往混熟了，隔三岔五的，橋本三太郎就帶上翻譯官來百順梨園看戲。這一聽二瞧的，就把眼光落到風姐兒的身上不動地兒了。一天，橋本三太郎把羅三爺拉到身旁說：“你家的花 ——姑——娘大大的漂亮，我的喜歡，你當我的老丈人——我看很好！”他還沒等羅三爺答話，就用手拍拍羅三爺肩膀說：“就這么定了我的老丈人。”臨走，就似鐵板上鉚釘，說定三日后和鳳姐完婚。羅三爺像泥胎似地呆呆地在原地兒站了半天才如夢初醒。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望著遠去的日本頭兒橋本三太郎的后背影兒，口吐唾沫，腳揣地，敞開喉嚨，恨恨地大聲罵：“我操你祖宗小日本！”罵歸罵，恨歸恨。羅三爺自知這事扭不過這小日本鬼子。就在羅三爺咬牙切齒左右為難的這一瞬間，心中驟然閃現出一種念頭。并且就是這個念頭促使他橫下心來，干方百計說通風姐答應這小日本鬼子提出的婚事。此事不難預料。回家后，羅三爺就把日本頭兒橋本三太郎的意思說給了閨女。自幼剛烈性子的風姐豈肯同意。羅三爺的話音還末落地，鳳姐就尋死尋活的同他鬧上了。她放開嗓門漫天叫嚷：“你愿意，你跟著小日本，除劉二俺終生不嫁！”鳳姐嚷著叫著，抄起菜板上的菜刀，就要抹脖子。己有心理準備的羅三爺見此情景，一把奪過風姐手中的菜刀，甩開大巴掌就抽上了鳳姐。風姐的臉上驟然間翹起了一道道紅紅的血痕。自幼到長這么大沒挨過爹一指頭戳的鳳姐傻眼了。大腦停止了轉動，滿耳朵灌進的是爹的喊叫聲：“前面是火坑你也要給我往里跳，是狼窩你也要給我往里鉆！”其言語和語氣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在羅三爺的記憶里，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動這么大的肝火。這樣不通情理地對待鳳姐。他心想，不如此這般那閨女豈肯順從、答應。打罵完畢，羅三爺陷人了極大的悔恨與愧疚的思緒之中，心中灌滿了水銀和鉛一般的沉重。羅三爺明知道這是把風姐往火坑里推。心想這是爹是長輩的作為嗎？不是！但為了戲園子，為了天下類似他這樣的百姓從此不受凌辱，他感到己沒有其他選擇的路可走。想到這兒，羅三爺把鳳姐攬迸懷中，似乎是自言自語又是對鳳姐說：“你這不明事理的丫頭，爹能不知道前面是火坑是狼窩，爹這么做自會有爹的道理。”

鳳姐在爹的懷抱里嗚嗚地哭個不停，邊哭邊數落說：“爹，你還是讓閨女去死吧！讓俺嫁給狗日的日本人不如讓俺死的好。”風姐的話字字如同一把把鋼刀在刺傷著羅三爺的心窩窩。羅三爺面對委屈的鳳姐，心中雖然有一種豪情和力量在支撐著，但那憋悶在心申的悲憤，難以遏制，如同那秋日般的炸雷在他的喉嚨里、胸腔里翻滾了無數個圈兒，終于從他的口中噴發了出來：“該死的小日本，你們喪盡天良啊！”這時的羅三爺已是淚流滿面，大滴大滴的淚珠子從他那眼眶里不停的往外涌出，叭叭地落到了地上，在周圍的地面上掀起了一個個坑洼洼。

三日過后，迎親的日子到了。風姐在一陣兒陣吹吹打打的鑼鼓吸吶聲中被一抬大轎抬走了，成了日本兵頭兒橋本三太郎的太太。從而，羅三爺在塘沽口一帶家喻戶曉，有了更大的知名度。因此也成為這一方地兒人們茶余飯后談笑的一個議論不休的話題：羅三爺生就的是個漢奸命，要不唱戲會唱出個花姑娘，最后把自己的閨女也搭上了，嘻，嘻，這樣的人還活在世上……

大花臉臺上臺下故事多

海河發大水那年，天津衛淹了不少地兒，死了不少人。百順梨園也從原先的門庭若市變為了一片蕭條的境地。時下最為著急的還是羅三爺，可心急頂不了充饑的饃。無奈，他給園子里的藝人們都降了薪酬。這一鬧，有些拖家帶口、人口眾多的，就很難混個肚兒圓了。演大花臉的王太保就是其中的一位。王太保年過五旬，三十頭上討上老婆。他老婆不愧身寬捉圓肚兒大，生孩子跟雞下蛋似的，一年半載生一個，一連生下了十一胎，活了六個。可你能生就得能養才行。可她倒好，在生下了最后一個孩子時因月子里受了風寒，擺手撒丫子跑到那邊去圖清凈去了。這六個娃子全是掛鈴捎帶把兒的。六個小太保一天到晚哇——呀——哇的亂叫。這可愁壞了大花臉。心想，這六個小祖宗一人一張嘴，還不吃死老子。人窮志氣短，家寒出賊漢。大花臉王太保想，老天也不能憋死這沒屁眼的雞。一天夜里，他為了那六個小太保溜進了百順梨園的后房。后房里放了一屋子戲臺上用的道具、行頭。大花臉王太保想，拿件值錢的東西回去，多換點銀票好養活那六個小祖宗的命，也不枉做一回盜賊。

天兒黑咕隆咯，又是頭一次作賊，心里緊張得很。看著周圍處處都長著眼睛，后背上直冒冷汗，心臟怦怦地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心想，還是撿順手的東西拿吧，左手這么一抄，右手一搭，拎兩個大個兒的物件就溜回來了。回到家拿到燈底下一看，好家伙！左手提的是龍頭鍘，右手提了個虎頭鍘。大花臉這時兒可真成了黑花臉了。心里直罵自己：奶奶那個巴子的，把自己演包公的家把式拿回家來啦。大花臉王太保想，沒辦法，再走一遭。他順著原路又溜進了百順梨園的后房。在里面摸索了半天，又順手撿了一件大個的就拎了回來。大花臉王太保心想這回撿回的是嘛東西？拿到家燈底下一看，好家伙！狗頭鍘也拎回來了，全啦。他那個氣啊，差點沒背過氣去。大花臉王太保想，自己生就不是作賊的坯子。算啦，拿回來就拿回來吧，什么時間方便再全送回去。他思付著，反正這期間也沒戲唱。萬沒想到，相隔還不到十天半月，百順梨園卻掛出了紅牌，上演《鍘美案》，要唱大花臉的戲了。

大花臉王太保扮演包公審陳世美。審完了，該鍘了，包公包大人一拍驚堂木：“王朝、馬漢！”

“在——呀！”王朝、馬漢二人雙雙躬身應答。“龍頭鍘伺候！”包公連聲喊道。“得——相爺——令啊！”王朝、馬漢二人遵令后退到幕后。王朝、馬漢二人到了幕后找了個遍也沒找到龍頭鍘。空手回來了，急切地對包公說：“回相爺，龍頭鍘不見——了——啊！”“不——見——了，怎么的——不——見了？”包公追問。“是的——不見了！”王朝、馬漢一致應聲回答。大花臉王太保這時方才醒過神來了。心想，三口鍘刀全在自家床下，這里哪還有呢。想著想著他雙眼朝王朝、馬漢一瞅，心里在琢磨這戲怎樣往下接著演接著唱。王朝、馬漢這邊可慌神了。在想，相爺今兒怎么不說話呀？這戲不能凍場呀！扮演王朝的這個演員還算機靈。他急忙小心翼翼地問包公：“稟報相爺，小的把虎頭鍘搬來吧？”這時，老包一瞪雙眼看也不看他大聲喊了聲：“不用去了，三口鍘刀都不在了！”王朝、馬漢一聽，你看我，我看你，全楞在了戲臺上。戲臺下邊的人全納悶兒。都瞪大眼珠子，瞧這臺戲怎么收場。許多人在嘀咕：“這是演的哪一出啊，怎么都不見了？” “嘿嘿，看了半輩子戲沒見過。”“今兒算是開眼啦。”…….

正在戲臺下的人們喳七喳八的時候，臺上傳來了老包的戲文：“若問這三口鍘刀哪里去了，是天津衛張督軍為救民災，請這三口鍘刀鎮海河——去——了——呀！”天津人，好咋唬。大花臉王太保扮演的老包這一番話剛一落地，臺下更亂成了一鍋粥。有人說：“張督軍抬去了，不可能呀，那鍘刀不是假的嗎？”“這你才不懂，”有人接茬說，“當官的就愛弄些假玩意充洋片，還不是沽名釣譽糊弄百姓……”臺下的人你議論你的，嘴長在你的腦袋上，咱管不了。羅三爺在想，但這戲臺上的戲還得唱下去演完。要不說大花臉真不愧叫大花臉，他扮演的包公鎮定從容。就在人們喳七喳八亂嘀咕的時候，他大手一揮，吼聲叫道：“海河泛濫，民不聊生，把這陳世美小兒抬到海河邊祭龍王去吧！退——堂。”大花臉王太保這番話說的是有板有眼，聲韻自如，情真意切。戲結束了，落下了惟幕。有豐富戲臺經驗的大花臉王太保急中生智，把這后半部的戲處理得天衣無縫，眾人無不拍案叫絕。趕巧了，聽戲的中間有一位張督軍的家人，回去后把這一出一回的戲說給了張督軍。張督軍樂壞了說：“奶奶個熊，這馬屁拍得好，賞！”第三日中午，在一片鞭炮響聲中，百順梨園門口上方懸掛上了張督軍親筆書寫的“天津第一園”的匾牌。大花臉得了賞銀。羅三爺也沾光受了獎賜。皆大歡喜，以后也就沒人再提那鍘刀的茬了。

瞎全酒后吐身世

瞎全不瞎。此人兩眼珠子生來白多黑少，看似瞎狀。久而久之，人們便稱其為瞎全。瞎全的差事是在百順梨園打掃園子清場子。他是近幾年才來這百順梨園的，但卻很少人知道他的身世他是哪一方人氏。瞎全雖然長得一副邀遏相，駝背彎腰，是一位年過花甲的糟老頭子。但戲園老板羅三爺對他恭恭敬敬，見面必稱全叔，少不了打個揖，道一聲辛苦。逢年過節，全園子的人聚餐飲酒，還推瞎全坐首席在上座。上上下下的人們見老板對瞎全老漢如此恭敬，認為必有緣由，也屁股后面屁顛屁顛地跟著全叔、全爺的吆喝。

一年的中秋佳節到了。晚上，羅三爺圖個高興，擺了兒桌酒席，要大家吃個痛快。瞎全不勝酒力，見大家那么熱情地恭維他，心里高興，貪喝了兒杯。喝著喝著開始嘴上就沒有把門的了，就對大家伙敘說起了他自己那不凡的身世和隱瞞了四十多年的一些往事……瞎全，本姓劉名全，滄州府上人。祖上幾代為滄州府捕頭，善使刀，在江湖上人稱 “神刀劉家”的便是。南北綠林道上習武之人都知其大名，在南來北往時只要路過滄州地兒時都要拜一拜“神刀劉家”。老年間的一些草寇盜賊只要一聽“神刀劉家”在此，則聞風喪膽，落荒而逃。可到劉全這兒截了。為嘛？劉全的爹四十多年前謎一樣的讓滄州知府給斬了。犯嘛法啦，這世人無從知曉。劉全當時二十幾歲年紀，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從幼年就跟爹學武，也學到兒套家傳招數。為這事，他一把鋼刀獨闖知府衙門，決意弄個明白。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一口氣連取王知府在內一家十七口性命，血濺滄州知府衙門。但劉全是個性情中人，殺人殺到知府六歲的幼子這兒，心軟了。他放過了這個孩子和知府夫人，迅速離開滄州，為逃性命遠走他鄉，隱姓埋名，從此以后，“神刀劉家”在這世面上和江湖中音信全無，銷聲匿跡。就在人們如癡如醉翹首等待瞎全繼續往下敘說往事的時候，從遠方傳來一陣陣委婉凄涼的嗩吶聲，今晚在人們聽來像大漠落雨、空山夜月，把大伙兒的情感帶進一個個動人心弦的境界：似生離死別酌淚水，如英雄氣短的悲聲劉全話說到這兒止住了，人已醉倒在桌子上面。眾人是交口稱贊 “神刀劉家”果然厲害，看不出這全爺還有這般本事，但更多的人對瞎全不同凡響的身世暗暗稱奇。大家只顧圍著瞎全打轉轉，沉浸在瞎全所敘述的那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里。但這時的人們卻忽略了這酒桌上的一個人。那人是誰？他就是大花臉王太保。他聽罷瞎全所講的一番經歷和身世后，表面看來雖也一直附和著人們說話，但羅三爺己從他那雙眉緊鎖滿目疑惑的眼神中看出這大花臉王太保似乎揣有滿肚子的心事。心中不由得在暗暗地猜測，是不是與瞎全所敘述的這些事兒有關？

劉二怒投斧頭青幫

劉二沒有大名。爹娘沒有讀書不識字，他從娘肚子里孤孤墜地后，爹娘想咱百姓的孩子起嘛名啊，有個代號叫著就成，祖上姓劉，他又是第二胎生的，于脆就叫劉二。總比叫狗兒、貓兒的好。二十歲這一年，劉二來到百順梨園當了跑堂的。來到這兒，他平時從不與人發生爭執，對誰都客客氣氣，彬彬有禮，人前背后從不議論他人是非，舉止穩重，模樣又俊秀，大家都喜歡他。要不，羅三爺大老板的“金枝玉葉”會瞄上他。劉二雖然本分，但守本分的人自有守本分人的秉性。你要惹火了他，得！也沒你的好果子吃。為嘛？劉二自幼也是習武之人，練出了一身好拳腳。惹上了他，他三舉兩腳一準把你打的身子散了架、趴了秧。只是可惜，劉二命運不濟，事事走背點。

十三歲那年，爹娘和三個小弟、小妹都是紙糊燈籠一般的命，在一場瘟疫中相繼蹬腿命絕。他身子上頂著個腦袋，離開了老家河間府，出來謀求生路，后來就落泊到這百順梨園。來到百順梨園后，讓劉二感到慶幸的是，羅三爺、鳳姐都對他很好，心靈里有一種說不分明的慰藉。劉二好像看到了命運的曙光，喚起了他對生命中的某些希望。遺憾是，這種日子并沒有長久。他的希望縣花一現，如夢幻般破滅了。伴隨而來的是不盡的痛苦和氣憤。他與風姐偷偷好上了的時間還不到半年，東床快婿沒做成，風姐就被小日本頭兒搶去做了太太。對他劉二來說，這簡直是削去了他的心尖尖啊！劉二心里憋屈，也就對今后的人生道路有了新的盤算。他想，要憑一身功夫闖出一片天地來。只有出人頭地，將來才能夠找那缺了八輩子德的小日本兒算賬。在他的腦海里，他永遠揮之不去、終也抹不掉那眼巴巴瞅著自己最喜愛的女人被日本人奪走的情境。那是一個天氣陰沉的上午，鳳姐被日本人的大轎抬走了，他心中的燈也隨之熄滅了。劉二從街上好像瘋子跑回了百順梨園他的住處，耳朵聽到的全是嗩吶和鑼鼓聲。他的腦子里嗡嗡亂響，好像是要炸開一樣。他看到一把鐵锨在墻上靠著。他拿起這把鋒利的鐵锨，剛走兩步忽然被一種一閃即逝的念頭打消了。他想，此時跟小鬼子拼命，無疑是以卵擊石。不僅鳳姐回不到他的身邊，還有可能自己死在日本人的槍下。想到這兒，劉二腿軟了，一步也挪不動。他嘆了口氣，拉著掀回到了屋里，一頭栽倒在床上。他摸著床頭的煙盒，拿了一根煙抽起來。煙味是苦的。他像咽著苦水似的把它一口一口地吞到肚子里。

次日一早，劉二辭過羅三爺，投奔了當時天津衛的斧頭青幫。劉二能殺能砍，功夫非凡，人又機智靈敏，深受總舵主賞識。兩年的工夫，他已經成了天津衛斧頭青幫塘沾口的分堂舵主。從此，他雄霸一方。人們畏懼他，恭維他，漸漸地在人們心目中，他就成了當地呼風喚雨的人物劉二爺了。劉二是凡人，凡人不能免俗。他站穩陣腳后，命運又把他拉回到了男人和女人的世界。

劉二想起了他平生最喜歡也是最初讓他懂得什么是女人滋味的女人鳳姐。那是在鳳姐被轎夫抬走的頭天晚上，敢愛敢恨的鳳姐來到了劉二的住處，鐵了心說，要把自己清白無暇的身子先給了他。就這樣劉二和風姐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淚水伴著快樂、悲喜交加的夜晚。從而，風姐的一切一切就在劉二的心中深深的扎下了根，包括她身上的氣味。

劉二想大聲說話，他想大聲狂叫，他想爭奪，他想同命運抗爭，讓他心愛的女人回到自己的身邊。這一天，他探得鳳姐回到了百順梨園。趁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潛人了百順梨園羅三爺的家，來望上一望這個讓他想來讓他念讓他死來讓他活、牽心掛肚難以忘懷的女人。

院內黑的很，格外的寂靜。若不是那從西廂房內放射出的兒絲微弱光線，這院子簡直就是一個無有縫隙的大油桶。劉二從那微弱的光線判斷出這就是風姐的閨房。他悄手悄腳地走到了這西廂房房檐下的窗口前，側耳細聽，從屋內傳出了他喜愛的女人鳳姐和羅三爺父女倆個的說話聲。劉二一心要看個究竟，他左腳一蹬門前柱，右腿來了個金鉤掛吊鐘，增地翻身躍上了房頂。

劉二掀開了房頂上的瓦縫，瞅了一個時辰，聽罷了這父女倆的一番交談，有許多事情他才漸漸地明白，特別是對羅三爺才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原來，羅三爺最恨日本人。打日本人進駐天津衛那天起，他就同河北的一個抗日組織搭上了線，專門打探日本人軍事方面的消息給咱們自己人。靠百順梨園的掩護，羅三爺千方百計拉近自己與這里日本頭兒橋本三太郎的關系。又抓住鳳姐與這小日本頭兒的婚事，把風姐安插到日本兵頭兒橋本三太郎的身邊。

關于羅三爺，直到后來的人們才知道是條漢子。那些曾說過喊過羅三爺漢奸的人無不為之汗顏。有的人自責說，自己過去是門縫里往外看人把人家看扁了。也有人說，咱是狗眼看人低。這是后話，暫且不提。劉二看風姐的這一天晚上，鳳姐正匆忙趕回家同爹羅三爺說一些剛從日本人頭兒橋本三太郎那里得到的小日本鬼子軍事行動消息。聽著聽著，羅三爺忽然聽到頭頂上有人的微微嘆氣聲，不由得大吃一驚，便大喊一聲：什么人？劉二聽到這大聲喊叫，慌忙地從房頂上跳下，迅速而敏捷地遁入到茫茫的黑夜里……

揭謎緣大花臉約瞎全

大花臉王太保就是原滄州知府被劉全刀下留下的那個惟一幸存的兒子。自打爹死后，大花臉王太保就伴隨其娘親二人相依為命，過著漂泊流離的生活。直至王知府的大人自知自己巳處于蠟盡火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才向大花臉王太保道出他爹爹王知府和一家十七口人遇難的事。并將一張發了黃的王知府與劉全爹劉捕頭簽訂的生死盟約交給了大花臉王太保，囑咐其千方百計要尋找到劉捕頭家的后人，說明其事實真相。從那時起，大花臉王太保就發誓一定要找到這劉捕頭家的人。可是這茫茫人海哪里尋覓，無疑是大海里撈針。出人意料的是，這個被他尋找了幾十年的人就近在眼前。而且是一個打掃戲園子清場子的邋邋遢遢的糟老頭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天中秋節的晚上，聽了瞎全的敘述后，大花臉王太保才真正知道和明白了他們兩家的來龍去脈。他沒同任何人打招呼，就離開了酒場。

回到家中即刻修書一封，交給己十二歲的大兒子，囑咐其明早親手交到瞎全手中。約好明日晚在塘沾口碼頭見面。在信的末尾署名：王知府之子王太保。瞎全老漢按大花臉王太保約定的時間，于次日晚上提前到達塘沾口碼頭。他依靠著岸上的欄桿，遙望著遠方黑乎乎的海面，靜聽著潮水拍打岸邊和遠方傳來的呼嘯聲，不由得感慨萬千，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幕仿佛出現在眼前。他嘆聲說了句：“人啊，人，沒有相聚的山頭，卻沒有不碰面的人啊。”瞎全想到，多少年的不解之謎，今晚終要有了個明確的了結，從此也就掀掉了壓在他心底上很久的一塊石頭般的東西。這時的海風愈刮愈烈，海水濺到瞎全的身上，弄濕了他半截的褲子，他竟全然不知。在瞎全的記憶和心目中，爹劉捕頭是個光明磊落的偉丈夫。他為人仗義，卻死得不明不白，好像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在路邊上無形中消失了。最不能讓他容忍和大惑不解的是，爹是死在了和他爹有八拜之儀的盟弟王知府大人手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瞎全想，大花臉王太保就要按約定的時間前來了。這個一口鍋里甩馬勺多年在一起混混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仇人的兒子就要在這里見面了。難道自己當年刀下留下了他的性命就是為了等著今晚在這里的會面嗎？他越來越感到這茫茫大千世界冥冥之中的一切都是神靈的排，一些凡夫俗子均難以逃脫其魔障。離著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瞎全心中感到有股無名的惆悵。正在他陷入無限的悲哀而不能自拔的時候，耳中聞聽到有一陣陣刷刷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來到了他的身邊。回頭細細打量，今晚來的不是大花臉王太保，而是戲園老板羅三爺。羅三爺匆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牛皮紙粘糊起來的信封遞給了瞎全，并說：“這是大花臉托我交給你的。”瞎全在碼頭的東側找到了一塊有微弱燈光的地兒，迅速地打開這個信封，從里面抽出了一張皺黃的紙，一看其內容，全明白了。他看到的是爹與王知府在事發后簽訂的生死盟約。他被驚呆了，淚水不斷地從他的雙眼內流淌了下來，透過他那雙粗糙手指縫兒落在了地上。內容中寫到：劉全的爹當年與包括王知府在內的幾位好漢因參與了大刀王五等人共謀擁皇反后 （慈槽太后）大業，因東窗事發，為救王知府等英雄好漢，他一人頂罪包攬了全部罪名，奔赴刑場，慷慨就義。在盟約的末尾劉全的爹托付王知府一家照顧好他的遺孤，囑咐其兒子劉全繼承父業，要把王知府一家人當成親人對待。

九泉之下的劉捕頭，他一腔俠肝義膽以自身性命救下了王知府及其他弟兄，而他的兒子卻不明真相，誤殺了王知府一家大小十七口人的性命啊！瞎全著魔一般在海岸上朝著愈遠愈黑的遠方奔跑。潮水擊岸、海風呼嘯聲也壓不過他那震天的喊叫聲：“劉全呀，劉全！我是不明是非的畜牲，我害了王知府的一家大小，我愧對祖宗和爹，愧對王知府還有太保兄弟！”喊著叫著跑著，一不小心被腳下的障礙物絆了個側棱子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來了。羅三爺追趕上來，他雙手將瞎全扶起來說： “全叔，你不要過于自責，都是你當年年輕氣盛不明實情所致，王知府王大人和你爹九泉之下會原諒你的，你的太保兄弟也會原諒你的……”“大花臉怎么沒來？”這時瞎全在瘋狂中有所清醒，轉過神來問。羅三爺轉過身去，后背對著瞎全說：“大花臉死了……”說著嗚嗚地哭出聲來。

瞎全聽罷羅三爺敘述了大花臉王太保死去的緣由，雙腿跪倒在海岸上，朝著呼嘯的大海不停磕頭，紅紅的血跡印在了地面上，口中喊著：“花臉太保兄弟我有罪啊……”瞎全老漢的哭叫聲，伴隨著這愈刮愈烈的海風，愈傳愈遠……

羅三爺死里逃生報敵情

日本軍隊某兵團明早就要從滄州城出發了。但我們的抗日部隊某小分隊仍在海興口待命，指揮部對日本鬼子的動向和意圖一無所知。指揮部的頭頭們十分清醒：就目前而言，無論從武器裝備和人數上我們的抗日隊伍同敵人相比懸殊很大。只有提前設下埋伏，搞突然襲擊方可制勝和阻止這股鬼子對華北南部的侵略。

這股日本軍隊的行動直接聽命于天津城里日本軍總部調令。天快亮了，但負責打探天津城里鬼子軍事情報和這次小日本鬼子進發我華北南部方面的準確消息還沒有送來。我們的這支抗日小分隊的官兵都在焦急的翹首等待。直接擔負打探這次敵人軍事行動情報消息的羅三爺和風姐，更是心急如焚。從這天下午，他們父女二人就在百順梨園的后院等待橋本三太郎。橋本三太郎到總部開會，說會一結束就趕到這里，用車接風姐一同回塘沽口憲兵大隊。時間在等待中，格外顯慢。夜幕降下來很久以后，橋本三太郎才從日本軍總部開會歸來。他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把機件包放到案桌上，對鳳姐說，口渴了，弄壺茶喝。羅三爺心想好，機會來了，急忙張羅著拉他這一位小日本女婿到隔壁的屋子里喝茶去了。該著出事兒。橋本三太郎喝好茶后同羅三爺回來了。見風姐正在那案桌上鋪上白紙彎著腰按橋本三太郎開會捎回來的作戰圖用筆描箭頭呢。這小日本頭兒鬼精的很，一看就知道了所以然，根本不顧夫妻親情，從腰中掏出手搶伸手一甩，子彈打申了風姐的前胸。說時遲那時快，與此同時，羅三爺一把鋼刀刺入了橋本三太郎的后背，這小日本鬼頭兒感到后心一涼，翻白了兩下黑白眼珠子，摔倒在了屋內的地上。羅三爺急忙把日本兵的作戰圖揣在懷中。抱了抱已死去的閨女鳳姐，抹去了滿臉的淚水，正當他大步跨出屋門的一剎那，不料想還有——息尚存的橋本三太郎朝他開了槍。

這時，趕往塘沾碼頭的大花臉王太保，正見此情景，一聲高喊 “三爺，趴下！”說罷他一個劍步竄入屋中，用他那寬闊的身軀擋在了羅三爺的身前。隨著槍響，大花臉王太保倒下了。臨閉眼前，他囑托羅三爺今晚一定把這一件東西交到在塘沾口碼頭等待他的瞎全手里。羅三爺按照大花臉王太保的遺囑，按時把這東西送到瞎全手中。安托好瞎全，來不及悲傷，他就找來一匹駿馬跨上去直奔海興口的抗日隊伍而去……

舍生取義劉二自首

橋本三太郎的死在天津衛城里城外乃至整個華北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這小日本頭兒死在了百順梨園他老丈人羅三爺的家中。有人迅速將這一消息，告訴了塘沽口斧頭青幫分舵主劉二。劉二聞聽后感到十分吃驚，又聽說他最心愛的女人鳳姐和大花臉王太保都中槍慘死在現場，戲園老板羅三爺去向不明。他心中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鳳姐和羅三爺他們為抗日隊伍作內線的事被這小鬼子發覺，才引發了這一起生死搏斗后的血案。他想，我堂堂八尺男兒豈能坐視不管。就是豁上自身性命，也絕不能讓羅三爺落人這小鬼子的魔掌。

橋本三太郎的死驚動了日本軍總部，命令憲兵隊迅速趕往現場。憲兵隊趕到百順梨園羅三爺的家中一一看：嗬，好家伙！地上倒下了仨人。兩個挨槍子兒的，一個給刀捅的。于是，帶隊來的憲兵頭兒說：“先把主家的人抓了。”

一找人，羅三爺不見了。“先把戲園子給我封了！”頭兒又說。他接著命令一塊來的憲兵們說：“一定把羅三爺給我抓住！”“嘛？”藝人們不愿意了。這哪跟哪，羅三爺的閨女死了，日本女婿也死了，挨三爺嘛事兒。大家伙齊哄哄地紛紛同日本兵理論。帶隊的憲兵頭兒兩眼珠子一瞪說：“吵吵嘛，吵吵嘛，再吵吵拉出去把你們一齊全斃了。”就在這時，從遠處跑來了一個給日本人作翻譯的傳話兵，離老遠就扯著脖子叫喊：“太君，太君把橋本三太郎隊長的尸首抬回去吧，案子破了”有些膽兒大的藝人，急忙追問：“破案了，誰殺的？”那傳話兵說：“劉二，斧頭青幫的分舵主劉二，己經到張督軍那兒自首去啦！”“噢！” 大家伙都明白了。有的人揣想：是劉二呀，一定是這小子跟鳳姐約會，被橋本三太郎這小日本鬼撞上啦……原來是，劉二發現日本人在天津衛一帶布下天羅地網，處處設有日本人和偽警察的人。日本人還發出通緝令，懸賞捉拿百順梨園老板羅三爺。劉二想，日本人捉拿的是殺橋本三太郎小鬼子的人，就說這小鬼子是自己殺的，不就截了。羅三爺不就免于其難。于是就出現了前面的那一幕。第二天，發生在百順梨園的命案和其有關的事兒就上了天津時報。標題醒目的很：《塘沽口日本憲兵隊長橋本三太郎被殺 斧頭青幫分舵主劉二自首》，登了個頭版二條。那頭版頭條消息的標題更為扎眼：《日本兵某兵團某團在滄州南皮一帶遭伏擊全軍覆滅》。在當時，這兩條鼓舞中國人民士氣的特大新聞，迅速傳遍了天津衛的大街小巷，也傳遍了我華北大地……

尾聲

后來，羅三爺又回了天津衛，繼續創辦他的百順梨園。隨著日本人的漸漸敗退，他的百順梨園越辦越紅火，名聲大震。并且在這些日子里，他繼續以百順梨園為掩護，通過多種渠道，源源不斷地為我抗日隊伍打探和傳遞有利于抗擊日本鬼子的情報。瞎全帶著大花臉王太保的六個兒子回了滄州，在鐵獅子林沖廟那兒開了個武館，廣收門徒。大花臉的六個兒子個個練出了一身硬功夫，后來都參加到了抗日的隊伍。劉二沒死也活了下來。他自首后，張督軍說：“奶奶個熊，老子不當日本人的狗！”命令副官從死牢里提了個犯人替劉二挨了槍子兒。劉二不能再呆在天津衛啦，回到了他的老家河間府。他選好了一塊瑩地，為鳳姐堆起了一座空墳，并立了一塊石碑。碑文上書：亡妻劉羅氏之墓。作家墨白聽爺爺說，后來劉二還參加了馬本齋的抗日隊伍，在子牙河兩岸殺死了不少小日本鬼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