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靈菲家書四封

孫月紅

曼妹：

夕間所言徒傷我妹之心，修過來人所受痛苦，刻骨怵心，殊不愿我親愛之曼妹步我后塵。至我倆人間問題，一切悉如妹言，惟太苦妹于心滋不樂耳。梅花開處千樹皆白，新月初生遍地瓊瑤。妹之人格亦復如是，殊令人低頭耳。

日間有暇時望過談，以舒我念。

手此敬詢清吉！

拜倫 阿洪

一九二七年春節之夜

儂妹：

接書及策籍數種，如獲至寶。惟聞妹抱病，于心滋苦耳。嗟夫！

妹之高義曠世，愛菲情逾骨肉，乃際茲別離之候，正妹沾恙之秋，未能過視，徒增惻愴！菲亦因茲母不允令其出門，蟄居邨僻，海外之行當俟之他日。回首曩事，但增感郁而已。伏望起居珍重。早沾勿藥，則菲系念之懷，可以稍減矣！

耑此致復，即請

痊安！

曼菲

十六年四月初七

曼妹我愛：

楊柳依依，解作留人之態；素月皓皓，頻動憶舊至懷。我輩抗志尚義，偏遭物忌；俗子庸劣，大半成名何

足論也。我妹幽貞樸厚，迥異凡庸，羊城之遇，卒成莫逆，抑亦天與良緣矣。居此漸適，惟若無侶，每于殘照

街頭踽步，懷念脈脈成愁，未嘗不臨風寄其哀愁也。崇兄未曾晤面，素之進止未定，困于經濟，阨于環境，計

進展殊非易事也。

素

七，四早（指1927年7月4日——編者注）

最親愛的曼妹：

妹妹，我給您這封甜蜜而美麗的信所陶醉了！我和你未嘗相愛以前，是荒涼的，破碎的，消極的，悲觀的！但，自從我在你的懷里睡過，在你的臂上倚過，在你的唇上吮過，在你的眼里迷過之后，我是變成雄健的，勇往的，樂觀的，積極的了！妹妹！你是多么豐富地給我，給我啊！妹妹！沙漠里的甘泉，生命上的露珠，我的欲望，我的快樂，我的靈魂啊！第一次寄的羊毛衫，現未收到，我想大概不至于失落吧。現在又蒙你替我織羊毛背心，我真不知怎樣地感激你，感激你呵！北京今年不至太寒，很為喜慰。滬地今年亦比較溫暖。窮窘的我輩，真是僥幸啊！我希望你快些來。妹妹，親愛的妹妹啊！我的久已未知和你接吻的唇已是憔敝了！我的久已未知和你擁抱的心已是癢痛了！遙寄一千萬個熱吻給我的永永心愛的妹妹！

你的哥哥沈菲謹啟

十六、十二、三

這4封熾熱的家信是秘密黨員、革命烈士洪靈菲寫給愛人秦孟芳的。

第一封信是1927年春節之夜寫的，也就是那年陽歷2月2日。此時，洪靈菲已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在國民黨中央海外部任干事，負責編輯《海外周刊》。雖在海外部工作，但洪靈菲仍是一名廣東大學的掛名學生。一天晚上，洪靈菲在中共秘密黨員許先生家里吃飯，飯桌上一名陌生的女學生引起了他的注意。通過許先生的介紹，洪靈菲得知姑娘叫秦孟芳（后來改名為秦靜），韓山師范學校畢業后來廣東考大學的。兩人就此相識，許先生請洪靈菲每天晚上抽點時間幫助秦孟芳補習英語。

秦孟芳跟隨洪靈菲補習英文一月有余，覺得自己基礎較差，決定放棄報考廣東大學，改報何香凝主辦的婦女運動講習所。首期的講習所招生100名，秦孟芳以第二十三名的成績被錄取。

婦女運動講習所設在國民黨的中央黨部內，教室與宿舍在大禮堂的左邊，與大禮堂右邊的海外部辦公樓近在咫尺，洪靈菲與秦孟芳自然免不了天天見面。

一次漫步中，秦孟芳小聲地問洪靈菲：聽說您有一個很不幸的婚姻？洪靈菲望著秦孟芳的眼睛，他從對方眼睛里看到了真誠、關心與信任。于是，洪靈菲嘆了一口氣，說出了他從不跟別人說的一段往事：“我已經成家，但是段不幸的婚姻。我本來與國文老師戴貞素的女兒若荀有意，我們私訂了終身，但父母又給我找了一個，是仙洲村的黃家之女，是位不識字的農家女。我不愿意接受這樣的安排，準備抗婚到底。但父母與哥哥姐姐向我逼婚，最終，逃婚失敗。婚后，我感覺不僅我備受折磨與痛苦，對女方也是不公平的，我與她都是封建包辦婚姻的受害者。”

秦孟芳深表同情，又問：“那后來戴家小姐呢？”

洪靈菲說：“聽說戴家小姐后來也嫁人了，婚后很苦惱，是我害了她啊！”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是一個冷漠得讓人不寒而栗的社會！那些天，我頹廢，我沉淪，差一點滑入黑暗的深淵！幾乎毀滅了自己，是許先生，還有一些熱心的同學把我拉了回來，讓我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革命，只有革命，才能挽救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民族和國家！”

秦孟芳聽了不禁淚流滿面，說：“現在我們都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我們與痛苦的昨天決裂，我們應該追求自由的革命的戀愛觀。”

第二天，秦孟芳收到了洪靈菲的一封信，就是前文的第一封信。

秦孟芳一直保留著這封信，信中的一字一句她都爛熟于心。信中洪靈菲稱秦孟芳為“曼妹”，這是因為洪靈菲認為秦孟芳名字中的“孟”不好，給改成了“秦曼芳”，所以稱她為“曼妹”。那時候，洪靈菲特別崇拜詩人拜倫，所以署名拜倫。

這是我們知道的洪靈菲給秦孟芳的第一封情書。

秦孟芳和洪靈菲戀愛了。愛情使洪靈菲激情澎湃，他對秦孟芳說：我們要追求我們自己的幸福，一切都不能阻擋我們。至此，洪靈菲從悲劇婚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在后來的文章中寫道：革命與愛情，兩個是不能隔開的。只有民族強大起來了，個人的理想才能實現。他始終認為：“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的生活一定能夠放出一個奇異的光彩來！不要憂心吧！只要我們能夠干下去！干下去！干下去！曙光在前，勝利屬于我們！”

從婦女運動講習所畢業后，秦孟芳被分配到海外部后方留守處當文書。不久，由洪靈菲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入黨這天開始，他倆就成了名副其實的黨內同志，他們的結合成了真正的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侶。

洪靈菲在廣州郊區的竹絲崗租了3間房，他與秦孟芳的婚禮就在這里舉行。革命時代，又都是黨內同志，婚禮辦得簡單樸素。參加婚禮的人也不多，主要是海外部的幾位革命同鄉，以及秦孟芳的幾個女友。

婚后，他們特地去照相館拍了一張結婚照，作為他們愛情的見證與紀念。照片取回來后，洪靈菲突然有一種想寫詩的沖動，于是，他拿起筆，在相片的背面寫下：

在革命的戰線上，

我們都是頭一列的好戰士！

在生命的途程中，

我們都是不斷的創作者！

讓我們永遠地團結著吧！

永遠地前進著吧！

犧牲著我們的生命！

去為著人類尋求著永遠的光明！

然而，寧靜與幸福是短暫的。1927年4月12日，國民黨發動了反革命政變，洪靈菲所在的中山大學有300余人被捕，夫婦二人離開了竹絲崗，搬到了一個叫白云村的地方。組織上指示他們盡快離開廣東到香港去。根據組織安排，洪靈菲與秦孟芳喬裝打扮后于4月底離開廣州赴香港。到了香港不久，警察突然來搜查他們的房間，盡管沒發現什么違禁的物品，洪靈菲還是被帶走關進了拘留所。因沒有證據，3天后，洪靈菲被釋放，但警察讓他立即離開香港。夫婦二人沒有久留，立即回到汕頭。在汕頭，為了安全，他們決定各自回家，先看情況，再決定以后的行動。

那天傍晚，洪靈菲獨自回到離別4年的家，父母健在，但兩個哥哥卻去世了，原配妻子與3歲的女兒默默地看著他。父親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問好，而是斥責：“不孝之子，不孝之子啊！”父親不再讓他出門，讓他老老實實地待在家里。洪靈菲與原配妻子沒有共同語言，沒有情感交流。他很痛苦想到離婚，但在那個偏僻落后的鄉村，離婚對于一個女人來說就是死路一條，最終他把離婚的話吞進自己的肚子里。他日夜思念著秦孟芳，他拿出前一天接到秦孟芳的信又看了起來，她在信中說身體有點不適，也不知好了沒有？他拿起筆墨，展開紙，寫下了他的思念。

就是前文的第二封信。

在老家的那段日子里，這樣寄托思念的兩地書有許多封，但后來大多散失，現在我們能夠看到的只有這封了。

在家里住了一個多月后，洪父帶回來一張《民國日報》扔在洪靈菲面前，洪靈菲拿起報紙一看，自己的名字與照片赫然其中，他被列為叛逆分子。一夜未眠后，洪靈菲決定前往新加坡。出發前，他給秦孟芳又寫了封信，讓她安心在家等候，待他在南洋立足后再回來接她。為了不被人認出來，他剃光了頭發，赤著雙腳，穿上襤褸的衣服，拎著籃子登上了一艘前往新加坡的輪船。

在新加坡的日子里，洪靈菲思念著秦孟芳。一天夜里，他睡不著，起來坐在桌子前給秦孟芳寫了封信。于是，便有了他來新加坡后的第一封家書。

就是前文的第三封信。

這封信的落款是“素”，這是他曾經用過的一個筆名。從信中我們知道他是在1927年7月4日寫的信。十來天后的一個晚上，洪靈菲又搭上了一艘回國的輪船，抵達上海時已是8月份了。

到了上海后，洪靈菲積極地投入左翼文化運動中。不久，他就在潮州學生處得知秦孟芳的消息了，秦孟芳已隨同她的二姐到北京讀書去了。洪靈菲給妻子寫了封信，讓她立即到上海來。不久，秦孟芳回信了，還親手織了一件毛衣一同寄了來。接到妻子的信，洪靈菲非常激動，立即回了信，其心情從前文的第四封信可以看出來。

0 1928年1月9日，秦孟芳終于來到上海，和洪靈菲團聚了。家安下后，洪靈菲趕著寫他的第二部小說《前線》。

此時，洪靈菲的第一部自傳體小說《流亡》已經出版。這部小說是以他親身經歷為基礎，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寫下了10萬字。郁達夫看了這部小說的初稿，十分感動，為之作序，并向上海現代書局老板盧芳推薦。1928年春，這本書經現代書局出版。《流亡》成了洪靈菲的成名之作。于是，洪靈菲在上海文壇開始小有名氣。

繼《流亡》之后，1928年5月，上海曉山書店出版了他的《前線》。同年9月，上海亞東圖書館又出版了他的第三部小說《轉變》。短短8個月的時間，洪靈菲出版了3部長篇小說。這3部小說都是以他本人的生活經歷和真實感受為題材，真切地表達了大變動時代的社會生活和小資產階級思想的轉變歷程，具有很強的時代性和代表性。這3部風格非常近似的小說被稱為“流亡三部曲”。“流亡三部曲”奠定了洪靈菲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由于小說的出版，洪靈菲得到了一筆稿費，生活也得到了改善。

1928年10月，秦孟芳生下了一個男孩，洪靈菲為兒子取名曙望，包含著盼望曙光來臨的寓意。1929年春，洪父聽說洪家終于有了孫子，非常高興，因為他的4個兒子中，有3人生的都是女孩。就在洪父滿心歡喜地準備等天氣暖和一點到上海看望孫子時，不幸在動身前突染重病，不久就在家鄉去世。第二年冬天，秦孟芳生了第二個男孩，取名曙曦。由于洪母迫切希望見到兩個孫子，秦孟芳便帶著兩個孩子來到了洪靈菲的老家，婆婆和全家都非常高興。為了安慰老人家，秦孟芳在返回上海時，把曙曦留了下來，由婆婆撫養。不曾想由于老人迷信，聽信了算命先生的話，一直沒給孩子種牛痘，結果曙曦在兩周歲時染上了天花，不幸夭折。1932年，秦孟芳又生了一個女孩，取名芳子。

1933年2月，洪靈菲奉調北平，擔任中共中央駐北平全權代表秘書處秘書。7月26日，由于叛徒出賣，洪靈菲在宣武門外李大釗的侄女家中被憲兵三團逮捕。洪靈菲被捕幾天后，秦孟芳也被捕了。不久，他們分別被押往南京，秦孟芳被判了5年徒刑，關在南京第一模范監獄。大約3個月后，秦孟芳從北平來的難友口中得知，洪靈菲在北平已經犧牲了。聽此消息，秦孟芳一下子昏了過去。那一夜她徹夜未眠，坐起來為洪靈菲寫了一首詩《失掉了他》：

失掉了他，

好像失掉了我的心！

使我沒有力量支撐我的四肢。

啊！

他是沙漠里的甘泉，

他是生命上的露珠。

我將因為沒有它的滋潤而枯萎！

唉！

人生是這樣冷酷，

社會又是那么無情！

到今天，我才深深地嘗到它們的滋味。

可是，我并不因此而傷心，

我并不因此而痛哭流涕。

這只是弱者的表現，

我應該——更加堅決地

踏著他的血跡

前進！前進！

1933年12月寫于南京模范監獄

其實，此時洪靈菲還沒有犧牲。1934年的夏天，洪靈菲被槍殺于南京雨花臺。

鏈接：

洪靈菲（1902-1934），原名洪倫修，筆名林曼青，廣東潮安人。1922年考入廣東高等師范學校，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廣州國民黨海外部工作，任《海外周刊》編輯。1927年四一二政變后被通緝，流亡東南亞一帶。8月回到上海，組織成立革命文學團體“我們社”，主編出版《我們》月刊，并任中共閘北區委書記。1930年3月在上海與魯迅等人組織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為這個組織的7名常委之一。1931年秋，任上海反帝大同盟黨團書記。1933年春任中共中央駐北平代表秘書處處長。1933年7月在北平被捕，解來南京，1934年犧牲在雨花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