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忠

馬是古代的交通工具，古人出行、征戰往往都離不開馬?！都t樓夢》中就有許多關于馬的描寫。這些描寫遍布小說各處，若將與“馬”相關的情節歸納起來加以解析，不僅可以看出《紅樓夢》中的生活事態與社會場景，而且還可以看出小說深刻的思想內涵與獨到匠心。

一、寶玉偶然棄馬乘車的深意

《紅樓夢》主要是圍繞發生在賈府即榮國府與寧國府的世事百態來透視封建顯宦之家腐朽荒淫的本質的。賈府的人，上至賈母，下至丫鬟奴仆，出行要么是轎，要么是車，要么是馬。如劉姥姥初進賈府，小說中是這樣說的：“于是劉姥姥帶了板兒，進城至寧榮街來。至榮府大門前石獅子旁，只見簇簇的轎馬?！薄按卮氐霓I馬”正說明了賈府眾人出行的代步工具；林黛玉進賈府，見過外祖母后，邢夫人領著黛玉去見舅舅賈赦、賈政，“垂花門前早有眾小廝拉過一輛翠幄清油車來，邢夫人攜了黛玉坐上，眾婆娘們放下車簾，方命小廝們抬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入一黑油大門內，至儀門前，方下車來?！毙戏蛉伺c黛玉所坐的“翠幄清油車”是由比馬力氣大的“馴騾”拉著的；賈母等人初一日去清虛觀打醮，小說中有一大段賈府的婦女們出行的描寫：

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后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橘，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云、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并王夫人的兩個丫頭金釧、彩云，也跟了鳳姐兒來。奶子抱著大姐兒，另在一輛車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并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黑壓壓的站了一街的車。

由此可見，賈府的婦女們出行，非轎即車。這里的“八人大轎”“翠蓋珠纓八寶車”“朱輪華蓋車”和上文的“翠幄清油車”，無不顯示出賈府的氣派與排場。這些當時的交通工具，絕非普通民眾家庭所能擁有；而在賈府，卻是極其常見的代步工具。這也從一個極小的視角透視出賈府富貴奢華的生活。

與婦女們出行非轎即車不同，賈寶玉出行，往往都是乘馬；雖然有時候寶玉也坐車，但往往都非寶玉的本意。如秦可卿過世，寶玉郁悶攻心，即時要過去，賈母認為才咽氣的人不干凈，而且夜里風大，讓寶玉明早過去，“寶玉那里肯依。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從人役，擁護前來?！币驗槭巧罡胍?，加上寶玉前去吊唁可卿的心情非常迫切，攔都攔不住，賈母就讓人備車，并且派了多人追隨，方才放心讓寶玉前來。賈母不讓寶玉乘馬前去，是因為擔心寶玉半夜乘馬不安全。再如寧府給秦可卿送殯：

彼時賈珍帶著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因記掛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惟恐有閃失，因此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同女孩兒一般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同車，豈不好嗎？”寶玉聽說，便下了馬，爬上鳳姐車內，二人說笑前進。……那時秦鐘正騎著馬隨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遠看這寶玉所騎的馬，搭著鞍籠，隨著鳳姐的車往北而去，便知寶玉同鳳姐一車，自己也帶馬趕上來，同入一莊門內。

寶玉與秦鐘本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秦鐘騎馬，寶玉又怎能不乘馬相隨。只是鳳姐認為寶玉是個“尊貴人，同女孩兒一般人品”，不應當騎馬，而應當坐車，寶玉才受邀與鳳姐同車，而不是寶玉的本意就是要坐車。

鳳姐認為像寶玉這樣的“尊貴人”就應當坐車而不應當“猴在馬上”，看來鳳姐把騎馬看作不“尊貴”的表現了。與鳳姐相比，寶玉隨同小廝們出門，往往都是騎馬，這其實暗示了寶玉根本不把自己當作“尊貴人”。寶玉經?！昂镌隈R上”，其實間接映射出寶玉內心極力追求一種人人平等的境界，他不愿意人與人之間存在“尊貴”與“卑賤”的區別。這是寶玉的理想，并且他也的確以此作為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準則。這也是寶玉為什么能夠放下少爺身段，和身邊的女孩子平等相處并且給她們精心呵護的重要原因。

二、從寶玉騎馬看《紅樓夢》的思想與手法

除此之外，寶玉騎馬，從中我們還可以看出什么別的深意呢？

賈妃省親后，賈珍邀請榮府眾人去看戲，放花燈，寶玉感到無甚意義，就和茗煙商量去襲人家玩。“茗煙聽說，拉了馬，二人從后門就走了。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轉眼已到門前。……”小說中明說二人是騎馬去的；到了襲人家后，引起了襲人家里的轟動；逗留了一會兒，襲人要哥哥華自芳“去雇一乘小轎，或雇一輛小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币u人道：“不為不妨，為的是碰見人?！苯Y果按照襲人的安排，雇了一頂小轎來讓寶玉上轎，一直來到寧府街才住轎，花自芳“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方才進府。這里寫足了寶玉作為富家子弟所受到的尊寵。本來，寶玉能夠熟練地騎馬，他從轎子里出來跨上自己的馬，本不是什么費力的事，可是花自芳還是要將其從轎子里抱出，然后小心謹慎地將其送上馬，唯恐寶玉跌落。一“抱”一“送”，將花自芳在寶玉面前恭敬有加、小心伺候的神態寫得入木三分。賈府本就是花家的衣食父母，賈府未來的繼承人寶玉受到花家高規格的禮遇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都t樓夢》中并沒有直接寫到花家對賈府的感激之情，但通過花自芳“抱”寶玉下轎、“送”寶玉上馬兩個細節，就已經管中窺豹地寫足了花家對賈府的感恩。這不能不說是《紅樓夢》手法的高超。

再來看看寶玉騎馬出門的派頭。王子騰生日，賈母派寶玉前去祝壽：

老嬤嬤跟至廳上，只見寶玉的奶兄李貴、王和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周瑞六個人，帶著焙茗、伴鶴、鋤藥、掃紅四個小廝，背著衣包，拿著坐褥，籠著一匹雕鞍彩轡的白馬，早已伺候多時了。老嬤嬤又吩咐他們些話，六個人連應了幾個‘是，忙捧鞍墜鐙，寶玉慢慢地上了馬，李貴王和榮籠著嚼環，錢啟周瑞二人在前引導，張若錦趙亦華在兩邊，緊貼寶玉身后。……正說話時，頂頭見賴大進來，寶玉忙籠住馬，意欲下來。賴大忙上來抱住腿。寶玉便在鐙上站起來，笑著，攜手說了幾句話。接著又見個小廝帶著二三十人，拿著掃帚簸箕進來，見了寶玉，都順墻垂手立住，獨為首的小廝打個千兒，說：“請爺安?！睂氂癫恢?，只微笑點點頭兒。馬已過去，那人方帶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門。外有李貴等六人的小廝并幾個馬夫，早預備十來匹馬專候，一出角門，李貴等各上馬前引，一陣煙去了，不在話下。endprint

寶玉所騎是“雕鞍彩轡的白馬”而絕非普通的駑馬與劣馬，光彩明艷，煊煊耀眼。騎這樣的馬，也正是寶玉高貴身份的象征。隨行侍候的仆人與小廝，竟然達到了十人之多，身騎白馬的寶玉，可謂眾星拱月。寶玉準備上馬，眾人忙“捧鞍墜鐙”，小心扶持；等到寶玉上了馬，有籠嚼環的人，有在前引導的人，有兩邊護持的人，可謂考慮得極其周到，生怕寶玉有什么閃失。賈府的奴仆賴大與眾小廝見了寶玉，都畢恭畢敬分道侍立。寶玉甩鞭上路，十來匹馬導引跟隨。僅從寶玉出門的排場，我們就可以想象出賈府勢焰熏天、盛極一時的氣勢，即便朝廷勛戚，賈府也可與之并駕齊驅。

寶玉乘馬，還可從中看出寶玉的重情重義。九月初二是鳳姐的生日，大家湊份子熱鬧。恰恰就在這一天，寶玉卻一大早出了門：

原來寶玉心里有件心事，于頭一日就吩咐焙茗：“明日一早出門，備兩匹馬在后門口等著，不要別一個跟著。說給李貴，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叫他攔住不用找，只說北府里留下了，橫豎就來的。”焙茗也摸不著頭腦，只得依言說了；今兒一早，果然備了兩匹馬，在園后門等著。天亮了，只見寶玉遍體純素，從角門出來，一語不發，跨上馬，一彎腰，順著街就趕下去了。焙茗也只得跨上馬，加鞭趕上，……說著，越發加了兩鞭，那馬早已轉了兩個彎子，出了城門。

寶玉出門干什么？原來九月初二也是因寶玉而死的金釧兒的生日，寶玉騎馬到城外的水仙庵就是特地來祭奠金釧兒的。寶玉騎馬急匆匆，一方面顯示出他對死去的金釧兒的祭奠心情之急迫，同時又顯示出他還要祭奠完后立刻趕回賈府給鳳姐祝壽。曹雪芹就是通過寶玉騎馬的飛速，一石二鳥，兼顧寫到了寶玉對鳳姐與金釧兒的深情。小小的騎馬細節，卻顯示出寶玉的多情與深情。尤其是在寶玉祭奠完后，小說寫到寶玉與焙茗在回府的路上，焙茗一再囑咐寶玉：“二爺好生騎著。這馬總沒大騎，手提緊著些?！睂氂耱T的馬，竟然是“總沒大騎”即平時沒有怎么騎過的馬，可見寶玉為了祭奠金釧兒，寧愿冒著被馬顛下地的危險也在所不惜。小說就是這樣通過寶玉“騎不擇馬”的描寫，將寶玉對死去的金釧兒的懷念與多情寫得入木三分。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紅樓夢》寫到了寶玉出行時或騎馬或乘車，卻從來沒有寫到寶玉出門乘轎。前文所說花自芳雇小轎送寶玉回賈府，只是因為怕人看到寶玉偷出賈府去城外，而不是寶玉主動要乘轎子?！都t樓夢》中乘轎的男人，往往都是朝廷官員，例如賈雨村高中進士后擔任大如州知縣，“俄而大轎內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雨村后來升了京兆府尹，途經急流津，“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包勇聽人說賈雨村對賈府落井下石，于是當街大罵賈雨村“沒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在轎內聽得一個‘賈字”，這里也說賈雨村“在轎內”。北靜王世榮聽說秦可卿出殯，“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

《紅樓夢》從沒有寫到寶玉坐轎，這絕非無意之筆，而是曹雪芹顯然有意把寶玉與朝廷官員區分開來，有意通過與朝廷官員截然相反的行為將寶玉置于朝廷官員的對立面。寶玉的一大特點，就是厭惡讀四書五經，尤其厭惡科舉仕進，“那寶玉素日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睂氣O勸他仕進，他卻說：“好好的一個清凈潔白女子，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意造言，原為引導后世的須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奔热蝗绱耍瑢氂裼衷趺纯赡芘c坐轎的朝廷官員即“國賊祿鬼之流”同流合污。《紅樓夢》處處突出寶玉出行騎馬，偶有坐車，但沒有一處寫到寶玉坐轎，用意也正在于此。

三、從“馬”的角度看曹雪芹對賈珍父子與賈璉的態度

《紅樓夢》寫其他人騎馬，往往也具有深刻的含義。賈珍、賈蓉父子，往往也是以馬代步。賈敬吞金服砂傷了性命，“賈珍父子星夜馳回?！甭酚黾叶。犝f二位姨娘來了，賈蓉竟然“喜的笑容滿面”，全然沒有祖父去世的悲傷；等到賈珍“打發賈蓉家中來，料理停靈之事”，“賈蓉巴不得一聲兒，便先騎馬跑來”，賈蓉飛速策馬，表面上看是為了料理喪事盡心竭力，實際上則是想早點看到尤二姐、尤三姐兩位姨娘，試圖調戲。這里根本看不到親人去世時的悲痛欲絕，辦喪事竟成了賈蓉占二位姨娘便宜的遮蔽物。賈蓉策馬飛奔的陰暗目的，正反映出他的厚顏無恥與虛情假意。

令人感到尷尬的是，賈璉暗地里迎娶尤二姐后，有一天賈珍竟然也試圖來“揩油”，怎奈二姐兒不為所動，早早到了自己房間等賈璉，留下賈珍面對尤三姐干咽吐沫。賈璉回來，鮑二女人告訴說賈珍來了。賈珍與賈璉的馬拴在同一槽上，結果，“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蹶蹄起來。隆兒等慌得忙放下酒杯，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進來。”二馬同槽相鬧的情節，無論對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還是對人物心理的暗示，都有著提示作用。

正因為二馬同槽互相排斥，才引起了尤二姐的恐慌，“二姐聽見馬鬧，心下著實不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彼沦Z璉因看到賈珍的馬而誤解自己，殊不知賈璉實際上并不在意二姐“前頭的事”。為了打消二姐的疑慮，賈璉索性提出“不如叫三姨兒也合大哥成了好事，彼此兩無拘束，索性大家作個通家之好”的荒唐建議，這才引出尤三姐戲弄賈珍賈璉兄弟、肆意撒潑、誓嫁柳湘蓮并最終為情殞命的故事。這一系列的情節都是由二馬同槽相鬧牽頭引出來的，二馬同槽這一極不起眼的小細節無疑起了引出并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作用。

這是就推動情節發展而言的，此外，二馬同槽相鬧又暗示了什么？顯然暗示了賈珍與賈璉之間極其微妙的關系。賈珍對賈璉偷娶尤二姐一事完全心知肚明名，并且賈珍還一手操辦了此事。可是趁賈璉不在家，賈珍竟然試圖重新偷腥尤二姐。賈珍對賈璉的確不地道，那賈璉對賈珍又怎么樣呢？尤二姐本就與賈珍有著不清不楚的曖昧關系，這一點賈璉當然也知道。但為了維護賈珍的臉面，同時表達對賈珍成全自己與尤二姐的感謝之情，賈璉竟然提出三姐與賈珍“成了好事”的荒唐建議。如果賈璉的建議能夠實施的話，賈珍與賈璉就扯平了：賈珍幫賈璉偷娶尤二姐，賈璉幫助賈珍勾搭尤三姐。這不是瞎鬧騰又是什么？——“二馬同槽”，其實暗示著二賈同府；“二馬同槽”相鬧，其實暗示著同處賈府的賈珍、賈璉兄弟相互瞎折騰。

以上是圍繞《紅樓夢》中“馬”的意象衍生出來的一系列問題以及對這些問題的解析，從中可見《紅樓夢》深刻的思想性與高超的藝術性。從與“馬”相關的情節中，我們可以看出《紅樓夢》對人物形象的完善，對故事情節的推動，對社會背景的深化，對深刻意蘊的暗示。管中窺豹，一葉知秋，這也正是《紅樓夢》的偉大之處。對與“馬”相關的情節的解析，正是對《紅樓夢》的這一偉大之處作了生動的注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