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蓓
作為一名學術大師, 他的學術成果的質量與數量之間, 必定有一個正比的關系。通俗說來, 那就是又“好”且“多”。夏承燾先生一生成果豐碩, 新整理的全集, 篇帙將翻倍于八卷本《夏承燾集》。這么多的成果, 都是怎么來的呢? 奧妙與我們今天要分享的這個話題——勤于做讀書札記有關。
一、學問始于讀書札記
勤于做讀書札記, 是許多名家學者的經驗之談, 這方面的例子, 古今中外不勝枚舉。中國古代的例子, 我們先籠統說一下清代。清人重學,一個突出的表征是較諸前代, 清人普遍更好讀書, 也更愛寫書, 而由讀書通向寫書的一個橋梁便是做讀書札記。清代數量浩大的各類筆記里, 有很多是讀書札記。清代的學術研究之所以能夠在許多領域達到最高峰, 從他們的讀書札記里便可見端倪。今人徐德明編撰的《清人學術筆記提要》, 選取了清人學術筆記250種撰寫提要, 其中盧文弨的《群書拾補》、王念孫的《讀書雜志》、何焯的《義門讀書記》、孫詒讓的《札迻》等, 都是清代樸學的典范之作, 從這些書名, 不難看出讀書札記的淵源。晚清著名學者李慈銘, 積四十年心力寫成的皇皇十八巨冊《越縵堂日記》里, 記載有大量的讀書札記, 這些讀書札記, 大略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之例, 而“詳贍過之”, 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李慈銘的為學方式, 曾給青年時代的夏承燾以極大的觸動, 后來他的日記, 時間跨度超過半個多世紀, 比李慈銘還長。而他早年日記里的讀書札記, 也有很多李慈銘的影子。
民國學人中, 錢鍾書先生的札記數量也很龐大。錢先生比夏先生年輕十歲。錢先生的《談藝錄》在民國時期出版時, 就有很好的反響, 夏先生日記里說:“錢鍾書《談藝錄》, 博覽強記, 殊堪愛佩。但疑其書乃積卡片而成, 取證稠疊, 無優游不迫之致。”(1948年9月17日) 錢先生的《管錐編》, 今人推崇備至, 其本身, 就是一部筆記體的巨制。這兩部書, 代表了錢先生學術的最高成就,作者的博聞強識固然令人敬佩, 但若沒有大量的讀書卡片做底子, 這樣的著作是不可想象的。錢先生去世后, 他的夫人楊絳先生回憶, 錢先生的全部外文筆記本共一百七十八冊, 共三萬四千多頁。中文筆記和外文筆記的數量, 大致不相上下。每日的讀書心得共二十三冊、二千多頁。這些讀書札記總字數在兩千萬以上。在讀書札記上所下的功夫, 還有一個人與錢先生旗鼓相當, 那就是比夏承燾先生年長十年的陳寅恪先生。而今天, 我們會看到, 站在這兩位先生中間的夏承燾先生, 也將為我們提供許多有關讀書、學問與札記的故事。
在第一節里, 我們說兩個夏先生二十出頭通過大量讀書、做札記而步入學問之途的故事。夏先生與詞學的故事大家也許聽得比較多, 但夏先生在專治詞學之前, 還嘗試過治諸子學、治小學,這些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
夏先生而立前后,才開始專攻詞學,但他的讀書治學之路,在此之前就開始了。夏先生秉承兩浙學術研治經史的學問“正途”,從十四歲考入溫州師范學校就開始背十三經,此后的十來年時間中,十三經是他反復溫習的內容,除了《爾雅》之外,另外的都能熟背。背誦是人類知識累積的不二之途,是讀書的基本功,這功夫越早操練越好,所謂的童子功,能使人受益終身。
但是人的記憶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天賦:有的人過目不忘,有的人記憶如篩。如果爹媽沒有給你生就好記性,那也不打緊,我們還是可以通過后天的努力,所謂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勤能補拙,讀書札記就是這么來的。而事實上,哪怕記憶力最超群的學問家,也恐怕不能夠脫離札記完全憑著腦子記憶就做出大量的、有體系的成果來。讀書札記,便是資料的收集、整理,這永遠是做學問的基礎。
夏先生讀書,從來不是空口讀的,任何一種書,只要他曾過目,在他的日記里多多少少都能找到蹤跡。1921年冬,夏先生22歲,遠赴西安任教職。在西安的幾年中,他的讀書札記漸漸成為做學問的雛形。那幾年,夏先生對先秦諸子產生了興趣,就開始閱讀諸子原典,邊讀邊做札記。他所做的讀書札記,現在留存下來的還有《〈慎子〉〈尹文子〉〈公孫龍子〉〈呂氏春秋〉札記》一本,《〈揚子法言〉札記》一本。
除了閱讀原典,自然還要十分留意時賢的諸子學著作,當時一些文化界名流研治諸子的著作,他都有涉獵。他看到梁啟超的《讀孟子界說》,深受啟發,花了四十天時間,三易其稿,于 1924年7月30日,寫成了《讀荀子界說》。
這篇文章有特別的意義。因為這與他其余的諸子札記有所不同,不僅僅是摘抄原典中要點,還征引了古說及時賢論著,并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因而夏先生自稱這是他的“著作”的“破題兒”第一遭。也就是我們說的做學問寫文章的“處女作”。當時夏先生對這篇“處女作”有點兒興奮、有點兒得意,他將這篇文章謄錄了幾份,有一份寄給了錢鍾書的父親錢基博。因為夏先生看到錢先生評論荀子的一句話,說荀子是孔門的馬丁·路德,覺得“新義尤甚奇碻”;錢基博對孟子情有獨鐘,曾著過《孟子約纂》,說:“博于《孟子》一書獨有至好,以為發孔子之所未發。而其文之婉切篤至,尤足以警發人之善心,不使放心邪氣接焉。”夏先生拿荀子與孟子相比,認為《荀子》實有“突過”孟子處:“文辭濃郁,與孟書之勁煉異趣,而鬯說理恉,精深周至,并富于改革創造思想,實有突過孟子處。其在我國古代學術界,上接儒家,下近名、法,蓋欲為三家之溝通者。”當時文化界研治諸子,墨子之外,荀子是大熱門,夏先生對時人一些治荀子的觀點不太認同,所以他將自己的《讀荀子界說》寄呈于錢先生以求繩教。這篇文章從他的諸子札記中脫胎出來,已具備了一定的學術意味,是夏先生做學問的起步。
夏先生一直對小學十分重視。因為受清代以來兩浙學術的影響,他的腦中有根深蒂固的“經史為學術正途”的思想,而小學又是研經所必須要掌握的基本功,所以他中學階段習《爾雅》,到西安后,開始習《說文》。從1922年正月起,夏先生開始背誦《說文解字序》,點讀《說文解字》以為日課。這樣浸淫在《說文》里,到次年2月8日,半夜醒來突然想起章太炎說的一句話,想搜集《說文》中的通借字,作《說文通借古誼考》一書。這書最后只留下幾頁手稿,并未做成,但他有意研治《說文》的札記行動卻由此開始了。endprint
從1925年10月24日到1926年2月22日,四個月期間,夏先生精讀了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他將這部書認真地札了一遍,每日不輟。最終札成了十本札記:“《段氏說文釋例》一本、《簡名編》兩本、《正名編》兩本、《假借編》及《引申編》三本、《筆樸》一本,又札評書字義有關于人生哲學者為一本,共得十本。雖草創尚待整理,亦已大費心力矣。”(1926年2月22日日記)這十本札記,現存于溫州圖書館。
從題上可見,這類札記屬分類摘抄,若再加整理,便成了一個新的成果。這樣的成果,雖然內容不是原創,但體系的編排屬于自創,也能給別人的查閱帶來方便。從古至今,這類書籍委實不少。由此可見,只要讀書多、眼光精、手頭勤,善做札記,在浩如煙海的前人著述的基礎上梳理整編出幾項新成果來,還真不是一件特別難的事。在今天,立個項賺點課題費,沒準還能爭取到出版經費,名利雙收。但是夏先生這十本札記并未整理成書,因為幾個月后,他又讀到了另一本文字學的著作——畢沅的《文字辨證》,兩相比較,覺得自己原先札成的筆記價值不大:“此書甚有用。予曩讀《說文》時成筆札十本,讀此可不必作矣。”(1926年9月11日日記)在做學問的過程中,這樣的事是常有的,隨著眼界日高,識見愈廣,對之前所做的工作難免會自我否定。雖然辛苦與努力不能立刻兌現為成果,但是學問卻正是在這樣的自我否定過程中得到了進步。
二、怎樣寫讀書札記
讀書札記形式不拘,根據每個人不同的喜好習慣、不同的條件、不同的目的而面目不一。但一般說來,會有以下幾種樣式。
1.摘錄式。根據需要摘抄書中的內容。在夏先生的遺稿中,這樣的札記不少,如《謝鄰日抄》5冊里,就有許多內容是摘錄式的。
這樣的摘錄,通常是無明確意圖的,在讀書之前沒有預見性,看到內容精彩,或者意識到將來會有用,將它摘錄下來。這類書籍,常常會是本專業外的書籍。
2.體會式。或者叫評論式。對所讀內容做分析、判斷、評論,發表自己的意見。如夏先生所記:
連日閱趙甌北《廿二史札記》,甌北著述,惟此最有統系,亦最有用。《越縵堂日記》謂此與《陔余叢考》非趙手筆,以千金買諸常州一老儒,信否未知。治史學,古人著作中惟此及《讀通鑒論》最受用。趙論讀書法,王論做人法,讀史前先看趙作,能增人目力不少。今日看其論四史各節完,其中最精核者,如司馬遷作史年歲、班固作史年歲各二十余年……借荊州之非,三國之主用人各不同等等,皆頗見孴輯之功,有益史事。(1926年3月25日日記)
3.簡敘式。簡單記敘某日讀了某書,如此而已。如夏先生所記:
是日讀罷四書全部,夜間因坐溫焉。(1916年4月18日日記)
溫讀《論語》一本,蓋四書全部各已溫畢矣。(同年4月26日日記)
與止水赴圖書館閱書。五經類略翻閱王夫之《詩經稗疏》、夏炘《讀詩札記》、陳第《毛詩古音考》、姚炳《詩識名解》……四時出館,頭目為眩。(1926年5月1日日記)
這樣的簡敘一般用于書籍的瀏覽,雖然不記內容,但記下曾讀過什么書,可供日后回憶。
4.提綱式。讀一書,或一篇文章,記下綱要,有時可記下章節目錄或內容提要。如夏先生的《閱西洋小說隨筆》。
5.批注式。在書中圈圈點點加記號,或在眉端頁尾加批語。這種方式很常見。
6.卡片式。與摘錄式的區別在于卡片式是有預謀的、分門別類的摘錄。比如夏先生為編撰《詞例》所做的卡片。
7.日記式。夏先生的讀書札記,除了專門的本子所記、卡片及書中批注外,大都體現在他的日記里。他的日記起于1916年,終于1985年,歷時七十載。他一生所讀的書,或詳或略,大多能從他的日記里找到痕跡。
關于如何做讀書札記,夏先生自己曾在《我的學詞經驗》談到過,他概括成三字訣:“小、少、了。”
所謂小,是說用小本子記。“我從前用過大本子做筆記,讀書心得和見到想到的隨時記在一個案頭大本子上,結果不易整理,不易攜帶。后來讀章學誠的《章氏遺書》,其中有一段講到做讀書筆記,說讀書如不即做筆記猶如雨落大海沒有蹤跡。我就用此意把自己的筆記簿取名為‘掬漚錄。我開始改用小本子,一事寫一張,便于整理,如現行的卡片。蘇東坡西湖詩曰:‘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創作如此,寫心得體會做筆記亦當如此,有用的知識才不致任其逃走。”
所謂“少”,“是說筆記要勤,但要記得精簡些。做筆記要通過自己思考,經過咀嚼,然后才落筆。陸機《文賦》中有兩句話:‘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這是說做文章。我以為做筆記也應有‘傾瀝液‘漱芳潤的工夫。如果不經消化,一味抄書,抄得再多,也是徒勞。顧炎武著《日知錄》,自比采銅于山,往往數月只成數條,可見精練之功。這里,我所說筆記要記得少,是指每條的字數而言,條數卻要記得多。每一個問題陸續記下許多條。孤立的一小條,看不出學問,許多條匯攏來,就可成為一個專題,為一篇論文。顧炎武的《日知錄》、錢大昕的《十駕齋養新錄》、王念孫的《讀書雜志》,都是這樣積累起來的。”
所謂“了”,“是說要透徹了解。記下一個問題,應經過多次思考,要求作徹底的了解。有時要經過漫長時間才會有接近于實際的認識。淺嘗即止,半途而廢,便前功盡棄。所謂‘了,就是要讓所學到的東西,經過思考,在自己頭腦里成為‘會發酵的知識。如果是思想懶漢,即使天天做筆記,也難有多大心得,因為那只能叫作‘書抄,叫作‘知識的流水賬,嚴格說來,不配稱為‘讀書筆記”。
夏先生的這三字訣,加上我們剛才總結的7種方式,想必能讓大家對怎樣做讀書札記、怎樣做好讀書札記有所體悟。
現在我們依賴科技手段,做讀書札記已經有了比我們前輩便利得太多太多的優勢。我們現在有很多可看的電子書籍,電子書籍對于做讀書札記的便利大家一定都有親身體驗。現在還有許多專門的筆記軟件,可以幫助我們整理龐雜的資料。這也是夏先生他們那一代的學人所無法想象的。在整理夏先生遺稿的過程中,我常在想,如果夏先生他們那輩已經用上了這些高科技,那么他的許多成果,一定不會留待后人去整理。endprint
《詞例》是夏先生受到俞樾的《古書疑義舉例》的啟發,仿其體例而擬編制的一部詞書。資料卡片始札于1932年初,以后不斷累積而成初稿七冊,依次為:字例、句例1冊;片例1冊;換頭例1冊;調例、體例1冊;辭例1冊;聲例1冊;韻例l冊。每一例下又細分許多類別。夏先生非常寶愛這部稿子,抗戰中躲避日寇,亦攜此稿藏于行李之中。但這部稿資料繁雜,不斷有所增刪,歷數十載而終未定稿,遂成其晚年最為牽掛的心愿之一。像這類需要分類管理的資料編排類的稿子,現在的筆記軟件真能讓人有如虎添翼之感。
講這個的目的,在于提醒各位,在向老一輩學人學習他們的方法的時候,要遺貌取神,一定要利用好現代的科技手段,那樣會讓我們事半而功倍。從科技所帶給人的便利的角度而言,在很多方面,我們今天的學問是可以超越前代的。
三、做學術札記一定要有目錄學基礎
要尋找材料,必須要以目錄學作指引,要很清楚向何處去尋找資料、找尋什么樣的資料。記得我讀研究生的時候,吳熊和師囑咐我們的第一件事是為自己的三年所學制訂一個讀書目錄。當時雖不明所以,但因我家尊的藏書以文史類居多,平時耳濡目染,即將自己認為重要的、必讀的書列了一些。在幾位同學的書目中,獨得吳師首肯。此事之后,又得吳師六年的學術指導,越來越覺得目錄學的重要。起初看夏先生《天風閣學詞日記》,心中常自疑惑,不明白為什么不到而立之年的夏先生一旦專攻詞學,短短的幾年內就可以風生水起。現在仔細思量,竟也可以從目錄學這個方法上去尋找根源。
目錄學既是做學問的基礎,它也是方法,它甚至是中國學術一個總概式的方法。章學誠把中國傳統目錄學的功能歸納為“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是說要考辨學術的源流走向,明其所以,只有依據目錄學的方法才能達成此功。它是一切學術的門徑。中國傳統的目錄學,《四庫全書總目》是入門書。近代著名學者余嘉錫先生在《四庫提要辨證敘錄》中談到他從小就酷愛讀書,但不知學習之法,后來讀到張之洞《軒語》中的一段話:“今為諸生指一良師,將《四庫全書提要》讀一過,即略知學問門徑矣。”不禁雀躍:“天下果有是書耶?”于是異日求購,日月讀之而不倦,遇有疑問就考證,寫下了二十余冊讀書札記,最后竟完成了《四庫提要辨證》這樣一部八十余萬字的巨著。他深有體會地說:“余之略知學問門徑,實受《提要》之賜。”
夏先生自然也是不可能繞過這部書的,在他的《唐宋詞論叢》里就收有一篇《四庫全書詞籍提要校議》,這篇文章1932年6月刊發于《之江學報》1卷1期,說明夏先生在初治詞學時,就研究了《四庫總目》中的《詞籍提要》,并對此有所考訂。這篇文章在以后一再修訂,也可見他對詞籍目錄的高度重視。
其實,早在專治詞學以前,夏先生就已經對《四庫全書總目》很熟悉了。據其日記記載,1924年 2月15日購得《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一部,3月7日又從“成德中學圖書館借來《四庫全書提要》一函”。1925年9月10日日記中有這樣一條讀書札記:
閱《四庫總目·子部》。《總目》雖紀文達、陸耳山總其成,然經部屬之戴東原,史部屬之邵南江,子部屬之周書倉,皆各集所長。書倉于子,蓋極畢生之力,章實齋為作傳,言之最悉,故是部綜錄獨富。耳山后入館而先沒,故今言《四庫》,盡歸功文達。然文達名博覽,而于經史之學實疏,集部尤非當家。經史幸得戴、邵之功,故經部力尊漢學,識詣既真,別裁自易。史則耳山精于考訂,南江尤為專門,故所失亦尠。子則文達涉略既遍,又取資貸園,彌為詳密。惟集部頗漏略乖錯,多滋異議。
從這樣的札記可見,夏先生對于這一部目錄,已經有了相當的認識與了解。正是由于集部“漏略乖錯,多滋異議”,所以他研治詞學后,很自然地要對詞籍提要作出自己的考訂。
在夏先生日記里,有不少有關目錄學方面的讀書札記。如:
午后閱龍起瑞《經籍舉要》一本,開列各要籍名目,以便學子誦習。袁昶增其大半。龍原本甚少。同時邵位西詆其簡略,經袁增補,近代各要書方得其大凡。近人梁任公、胡適之各開國學書目,胡甚無理,梁稍較平允,然亦不能出此規范。茍能手此一編而盡通之,不必泛求高遠,自足成學。所謂顯處視月之廣,往往不若牖中窺日之精也。(1926年8月22日)
午后閱鐘謙均《古經解類函》,刻唐以前各經解,《四庫提要》定為偽書者不刻,《通志堂》已刻者不刻,《皇清經解》已刻者不刻。《通志堂》所刻多宋人書,古書只子夏《易傳》《經典釋文》、成伯玙《毛詩指說》三種。此刻自王應麟集撰之鄭氏《周易注》、李鼎祚《周易集解》《易緯》八種、杜預《春秋釋例》《經傳長歷》《尚書大傳》《韓詩外傳》、鄭志《匡繆正俗》等,皆漢唐時書。有此與徐氏通志堂、阮王兩家《清經解》,古今解經之書,完具于此矣。(1926年7月18日)
龍起瑞《經籍舉要》,是一部導讀性的舉要書目,為初學而設。民國時候有一陣子,學術大家們爭著為民眾開列國學必讀書目,夏先生認為胡適的國學必讀書目很不合理,而梁啟超的實未出龍書范圍。《清經解》,又名《皇清經解》,阮元、王先謙先后編撰,匯集有清一代經學著述之大成,為清代經學成就的全面反映。夏先生認為必得將此書與匯聚唐以前經學著述的《古經解類函》合而觀之,則“古今解經之書,完具于此”。這是通過對目錄學著作的評判而表明了自己的學術觀點,從中可見其目錄學修養。
掌握了目錄學,就能夠“即類求書,因書究學”,做學問便有了章法。我們在第一節里曾分享過夏先生治《說文》的故事,他除了寫下十本札記,還作過一個“《說文》學著作表”,按“考訂小徐本各家”“考訂大徐本各家”“訂補段注各家”“考訂新坿字各家”“考訂逸字各家”“各家學說”“引經考證及古語考各家”等七類,分類編排各家著作,為研修《說文》者提供方便。這樣井然有序的章法,便是受了目錄學訓練的。
以目錄學結構為背景,無論是尋找材料還是治理學問,都變得很方便。我們回顧夏先生在研讀諸子學之初,他就為自己開列了“子類”書目(見1923年6月26日日記):endprint
《老子》參《老子翼》及馬其昶《老子故》
《管子》參章太炎《管子余義》
《莊子》參《莊子翼》或王先謙《莊子集解》
《荀子》宜看王氏《集解》及劉光漢《補注》
《韓非子》宜看王先謙《集解》
《墨子》:《墨子間詁》及鄭文焯《墨子故》、《墨經古徵》、蘇時學《勘誤》
《法言》
《論衡》
他后來的閱讀,事實上已經大大超越了這個目錄范圍。
所以,我們也就不奇怪他后來轉治詞學后,靠著目錄學的指引,他立刻就知道從什么地方能夠找到自己需要的材料,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課題,該從什么地方著力;他一天之內可以籌劃好幾部待撰書目,三五年之內就構建起了一個詞學的宏大規劃。這一切,若從目錄學的方法與手段去考察,會很容易理解;否則,實在是無法想象。關于這個方法問題,在第五節中,我們還將提及。
四、讀書做學問要把握時代的脈動,關注學術圈的前沿信息
我們做讀書札記,目的是為了做學問。但是讀書不能悶著頭只盯著自己的一方書桌,讀書同樣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要關注到學術圈的前沿,要觀察文化界的動向。這方面,我們還要提到夏先生治諸子學與治《說文》的例子。
夏先生年輕的時候,又是喜歡王陽明性理學,又是治諸子,又是治小學,又是治經學,又是治史學,轉治詞學后,還念念不忘回歸史學。是年輕人心性不定?興趣廣泛?是。也不是。這背后的原因,與當時的學術風向有關。
清代是中國古代學術文化的繁榮時期,也是古代學術文化的集大成時期。中國經過五千年封建文化的積淀,到了清代可以說是相當多的元素集成一體。晚清民國處于天崩地裂、社會轉型的時代,學術界因受西方近代文明的沖擊,力爭突破傳統的窠臼而求自新。正因如此,前代乃至有清一代的學術,都被一一翻檢,看是否能為新時代所用。或者從內部發起革命,在揚棄的基礎上創為新說;或者直接否定一派而另自標立。總之,流派紛呈,思想極為活躍。20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正值中國現代學術進入創造實績的繁榮期,從夏先生個人的研讀治學中,處處反映了那個時代的學術烙印。
夏先生研治諸子,因為諸子學是當時的熱門。諸子學雖興起于春秋戰國時期,但自孔儒定于一尊后,其他學派日趨消歇。到了明代晚期,由于儒家思想一統局面的松動,先秦諸子學說開始引起人們的興趣,思想家李贄等人開始重新倡導諸子學說。清代乾嘉時期,考據學興盛,由于考證六經以及三代歷史的需要,先秦諸子成為證經、證史的重要旁證。晚清民國隨著西學輸入,子學開始在西學的映照下而彰顯其多元的價值,在許多學者的大力提倡下,先秦諸子不僅走出了“異端”的境遇,而且成為消解儒學獨尊的有力武器。諸子學本身,也成為近代新學興起的重要組成部分。清代的許多著名的大學者,都有過研究諸子的經歷,梁啟超后半生更是把精力集中在諸子研究之中。夏先生曾經寫給過信的胡適、錢基博等人,都有研治諸子的經歷。這便是夏先生研治諸子的時代背景。
夏先生研治小學,因為小學是研經的基礎,而經學是清代學術的中堅,兩浙學術的表征之一,所以清代治小學者眾。夏先生念念不忘史學,因為在中國現代學術中,史學一門可謂人才濟濟,最見實績。尤其浙東史學,貢獻尤大。梁啟超的《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清代學術概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諸作,開啟了現代史學中學術史一目的端緒。這些時代的信息,都在指引著夏先生的選擇。
夏先生治詞學,也仍然合乎時代的律動。清末民初,傳統的四部之學在西學的沖擊下,分類格局發生了動搖,學者分科分類的意識日益突出,中國現代學術,呈現出由務博的通人之學(如嚴復、康有為、梁啟超、章太炎、王國維)轉向專精的專家之學(如現代史學重鎮陳寅恪、陳垣)的特點。并且社會情境也隨之而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職業化的學者。20年代初,南北各地的高校出現了以講授詞學為職志的學者,如北京俞平伯、吳世昌,北大劉毓盤,南大吳梅,南京盧前、陳匪石、唐圭璋,上海龍沐勛,江蘇任二北。這其中,浙江則有夏先生。一方面,現代學術的轉型,促成了夏先生由通入精,鍥而不舍,在詞人年譜、詞史、詞樂、詞律、詞韻、詞籍箋校整理及詞論、鑒賞諸方面均取得突破性成果,拓展了詞學研究的疆域,提高了詞學研究的總體水平,使詞學向現代轉型。另一方面,在古典文學的研究中,詞學是最早具備現代學術的架構和體系的專門之學,因此夏先生所代表的詞學,作為中國現代學術繁榮與昌盛的有機組成部分,實具有特殊的學術價值與研究價值。
夏先生的治學之路告訴我們,選擇學術方向也好,轉型也好,都要把握時代的脈動而行。
五、做學問要講究方法
1927年8、9月間,夏先生為學的重心便有向詞學側重的跡象。他已抄錄幾十種詞話題跋,詩詞選《夫婦辭》亦已積八九十首。到這年的10月份,他終于做了決定,要用四五年的時間來專攻詞學:“擬以四五年功夫,專精學詞,盡集古今各家詞評,匯為一編。再盡閱古今名家詞集,進退引申之。”(1927年10月4日日記)一旦確定了專業方向,他立刻踐行,一月未到,他便擬定了一個研究詞學的計劃:“思以明年盡心力成《詞學考》一書及《歷代詞人傳》。”(1927年12月1日日記)這天日記的眉端,明明白白地記錄著“《詞學史》。《詞學考》。《詞林續事》,續張宗橚《詞林紀事》。《詞林年表》。《學詞問話》”。到1932年1月2日,夏先生又增加了一個計劃——“擬作一書曰《詞例》”,分辭例、律例、韻例三卷,下詳舉58個例題。到1935年底,立志“四十以前擬成《詞學史》《詞學志》《詞學典》《詞學譜表》四書”。到1939年底,在四書的基礎上擴充為六書:一《詞史》、二《詞史表》、三《詞人行實及年譜》、四《詞例》、五《詞籍考》、六《詞樂考》。這樣的計劃,已經筑成了現代詞學的體系。而這個體系目錄的構成,與他所完成的《唐宋詞人年譜》等實際成果,都可以很明顯地看出經學與史學的方法。最簡單來說,志、典、譜、表,都來自史學體裁,而考、注、疏、箋,則都是經學手法。
一門學術能開宗立派,必然有著方法論上的典型意義。夏先生的方法,以往研究者通常表述為“以經史之術研治詞學”,現在我覺得這個表述是不是改為“以經史之術別立詞學”更為恰切?我們在第三節里說到夏先生能游刃有余地使用目錄學做學問,目錄學的根本是什么?是分類,而中國傳統學術的分類雖分四部,但經、史、子、集中,尤以經、史為長術乃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傳統的目錄學,實是以經、史作為它的分類背景的。因此夏先生治詞學得以成功的奧妙說到底其實很簡單:他就是把經、史的分類方法移植到了一個狹小的領域。由于經、史的分類本身就有一個體系,因此便造成了這樣一種現象:他的移植,不是零碎的克隆,而呈現出體系的騰挪架勢。他在詞學領域如魚得水、觸類旁通,正說明了這種體系騰挪的效應。這樣的方法,說穿了似乎很簡單,但是當時能全面貫徹的也只有夏先生一人。這也讓我想到,夏先生晚年總結自己的治學經驗時,曾經將他十年的研經讀史之路說成是“走彎路”,其實,正是這段“彎路”,才成就了他的詞學偉業。從這里我們也可以體悟到,讀書的面不妨寬些,這樣視閾才廣,才有可能吸取到新的學科的方法。
夏先生以經史之術別立詞學,在夏先生之后,吳熊和先生以詞學一文化學研究首開風氣,近年又有王兆鵬先生以自然科學與社會學的定量研究法引入詞學,都有方法論上的領先意義。隨著學科的交叉愈來愈嚴重,方法論始終是我們在治學中應該存入心底的一個問題。
同時我們也要提醒,任何一種方法,都可能形成流弊,文化學研究的方法也好,定量分析法也好,其流弊是離詞學本體研究愈來愈遠。其實這樣的流弊,從以經史之術引入詞學起就已經埋下了伏筆,只不過傳統學術中的文字、音韻之學,恰好應合了詞學的語言藝術的特性,所以在夏先生的詞學研究中,這樣的弊端不容易呈現出來而已。
話又說回來,無論何種方法與手段,只要它的運用能開創生面,能促進學術的發展,便都是值得充分肯定的。對于當下的治學而言,似乎只有兩條途徑來觸動方法的生機:一是回歸傳統,老老實實從曾經斷裂的傳統學術中尋找養分;一是吸收外來新學科的方法為我所用。這兩條途徑當然不是平行線的關系,當它們交叉時,也許能取得好的效果。但無論哪種途徑,我們都需要通過多讀書來獲取,而要保證每次讀書的效果,我們依然要勤作札記。
(選自《中文學術前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