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剛
摘 要 在古希臘和羅馬,“倫理”和“道德”原本都是指歷史傳承下來的倫常習俗或生活方式。近代以來,隨著“個人”“自由”等觀念的興起,康德明確區分倫理和道德,認為后者才是人的自我意識和自由的真正體現。黑格爾克服了康德制造出的這個分裂,他一方面指出倫理是真正的現實性,另一方面把康德推崇的道德自由融入到其中。
關 鍵 詞 倫理;道德;現實性
一、古希臘和羅馬的倫理觀念
在哲學和倫理學里面,甚至在日常生活里面,“倫理”和“道德”都是一對經常被混淆使用的術語。這個“混淆”有其客觀的依據,因為我們今天所說的“倫理”(源于希臘語的“ethos”)和“道德”(源于拉丁語的“moralis”),原本就是意指同樣的東西,即“倫常習俗”或“生活方式”。這里的倫常習俗或生活方式來自于歷代先輩的傳承,包含著非常豐富的內涵,可以指國家制度和法律規定,也可以指日常的衣食住行,當然其最主要的對象,還是涉及個人和個人之間的交往以及個人和集體之間的關系。與此相關聯的,是希臘人和羅馬人關于“善”和“美德”的觀念。如果不考慮少數哲學家(比如智者學派)的反對意見,那么可以說,絕大多數希臘人和羅馬人都堅持這樣一個樸素的信念,即凡是倫常習俗規定為“善”的東西,那就是“善”的,而只要人們遵循這些規定,那就是有“美德”的。哲學家和倫理學家的任務,就是從通常散亂的倫常習俗中提煉乃至推演出各種規定,論證其合理之處,分析并討論某些規定之間可能出現的沖突及解決辦法,最終提出一套完整的個人行為規范。這種意義上的“倫理學”是系統化、哲理化了的倫常習俗,在其框架之下,什么是“善”、什么是“美德”,都得到了明確規定。
正因如此,古代倫理學除了強調規范之外,尤其強調服從和遵循,這一點在教育中也有明確的反映。除了日常生活中周圍環境的耳濡目染之外,人們從幼年開始就應當熟讀并且背誦詩書(因為各種經典包含著直接的對于人的言行舉止的規定),而在心智成熟之后,更應當接受哲學、倫理學、政治學等方面的訓練,以便在理智上理解到這些規范的正確性和深刻意蘊。在這個過程中,“先接受、再理解”被認為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模式,這個模式帶有鮮明的強制性標志,同時推崇“權威”的重要性。盡管如此,古代哲學家并不認可人們的盲從和被動服從,而是要求人們發自內心地認可這些規范,但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更重視的是人們的理智和理解,并不關心人們的感受和意愿(這些東西在哲學家看來僅僅是由于缺乏理解而造成的,而且隨著理智的增長必然會被清除掉)。蘇格拉底有一句名言,“美德即知識”。意思是說,任何做出合乎規范行為的人,要真正配得上“美德”這個名稱,必須是真正認識和理解到,在一個特定的情境下,應當去做什么事情;反過來,只要一個人在某個特定的情境下真正認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利害關系,他必定會做出合乎規范的行為,成為一個有“美德”的人。所有那些沒有“美德”的人,歸根結底是由于“無知”,比如,他們以為通過作惡可以為自己謀取利益,殊不知從根本上來說,唯有遵紀守法才符合他們的最大利益。至于什么是“遵紀守法”,這仍然不取決于個人的意愿和決定,而是由傳統的倫常習俗及倫理學所預先規定了的。
二、康德重“道德”而輕“倫理”
自文藝復興以來,“個人”“個性”“自由”等觀念逐步興起。但真正為這些觀念作出決定性的哲學奠基的是16世紀的哲學家笛卡爾,他不僅被尊為“近代哲學之父”,甚至可以說是“近代文明之父”。笛卡爾之所以成為劃分古代和近現代的分界線,就在于他前所未有地凸顯了“自我”(尤其是個人的自我)的重要地位。古代哲學家在闡述世界和人類社會的本原的時候,會直接從這個問題出發:“本原是什么?”而笛卡爾的出發點則是:“對我來說,本原是什么?”或“我為什么要承認這是本原?”這個思維模式放到倫理學上面,就產生出這樣一類問題:“我為什么要承認這些行為規范?”“對我來說,什么才是善?”或“在我看來,什么是應當做的行為?”簡言之,一切事物都必須首先經過自我的檢驗和審判,才能夠被接受,否則的話,就連“2+3=5”或“A=A”之類的判斷都是不能被接受的(因為這些都有可能是灌輸進來的成見,或某位強大的惡魔作出的欺騙),更不用說“你應當說真話”“助人為樂是美德”之類的價值判斷。
當然,笛卡爾主張的“自我”和普通人所理解的“自我”是大不一樣的,前者在實質上是一個純粹的、超脫了個人意味的普遍理性,因此笛卡爾實際上是把以往的絕大多數理論成果和實踐規范都重新接受下來,只不過如今把它們從外在的權威(宗教信仰、灌輸教育、強制約束等等)那里解放出來,轉而奠基在人類理性的地基上面。就此而言,笛卡爾不僅給本體論,而且給倫理學打上了“自由”的烙印。單純地接受和遵循傳承下來的倫常習俗不再被看作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再被默認為是具有“美德”的表現。相應地,“倫理”和“倫理學”也失去了舊有的光環。
沿著笛卡爾的足跡,康德真正在實踐領域作出了一個偉大的革新,第一次把原本意思相同的“倫理”和“道德”區分開來。在《純粹理性批判》里面,康德提出了哲學的三大問題:“我能夠知道什么?”“我應當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其中第二個問題涉及人的實踐行為,而又可以用另一個方式來表述:“我所做的事情在什么意義上是‘善的,而我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具有‘美德嗎?”
按照古代倫理學,關于什么事情是“善”的,這個在倫常習俗里面已經有著清楚的規定,只需遵循并實施即可。康德對此的質疑是,嚴格說來,這些“善”的東西或行為全都是相對的,不但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而且經常是相互沖突的,比如“勤儉持家”和“樂善好施”被認為是“善”的,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究竟應當遵循哪一條倫常習俗呢?如果這里可以憑自己的喜好去隨意選擇,那就根本沒有規范可言。而如果這里有一個固定的裁決標準,那這個標準是什么呢?無非是利益的計算和比較,雖然這些利益經常打著“幸福”的旗號,但“幸福”本身就是一個缺乏嚴格界定的東西,因為不同的人心目中的“幸福”是完全不一樣的。比如窮人以擁有財富為“幸福”,富人以擁有知識為“幸福”,孤獨的人以戀愛結婚為“幸福”,戀愛結婚的人以孤獨為“幸福”,哪怕是同一個人,在其不同的時期和階段,其心目中的“幸福”也是大不相同的。更重要的是,康德發現,人區別于動物而擁有理性,并不是為了憑借理性去追求“幸福”,或者說人之為人的最高使命不是去追求“幸福”。假若人生在世的最高目的是追求“幸福”,那么他不應當具有理性才對,因為眾所周知,忙碌于算計的理性不但不會給我們帶來幸福,反而把我們帶入到無窮的痛苦和折磨之中,以致最終讓我們反過來仇恨理性,寧愿像古代懷疑主義者皮浪推崇的那頭豬一樣,即使置身于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上,仍然快樂地享受著眼前的食物。endprint
在康德看來,理性既然不是為了保障我們的利益或幸福,必然另有用處。這就是使我們成為一個“道德人”。“道德人”和“倫理人”的區別在于,雖然他們做的是同一件遵循規范的事情,但二者的動機是完全不一樣的。前者的理性告訴他,無論如何,事情本身就應當這么做,而后者則是出于各種別的考慮而做這件事情,比如這是約定俗成的,如果不做會遭到譴責,或做了這件事情之后會得到好處,如此等等。從外在的行為來看,“道德人”和“倫理人”毫無差別,但從內在的動機來看,唯有“道德人”才配得上“善”這一頭銜。按照康德自己舉的例子,一個童叟無欺的雜貨鋪老板,其“真誠的”行為誠然是合乎倫理的,應當得到嘉許,但這個老板之所以這樣做,其實是為了避免一錘子買賣,爭取謀得將來更大的利益。也就是說,這個老板并不是出于“真誠”本身的考慮而這樣做,所以他的行為不能說是合乎道德的。類似地,那些號稱捐出家產大張旗鼓做慈善事業的人,雖然他們客觀上確實給某些人帶來了一些幫助,但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往往是為了賺取名聲(隨之賺取更大的利益),甚至有可能是為了偷稅避稅以及洗黑錢,等等,因此其行為不僅不能說是合乎道德的,甚至可以說是不道德的。簡言之,即使人們做了一件合乎倫理的行為,但只要他們不是基于這個行為本身的正當性,而是有著利益得失方面的考慮,就配不上“道德”之譽,配不上“善”和“美德”。
正是從康德這里開始,“倫理學”逐漸讓位給“道德哲學”,對于行為的關注也從外在表現轉移到了內在動機。康德的道德哲學最不能容忍“偽善”,并且把這看作是人性的“惡”的根本特征,即打著倫理的旗號做非道德乃至不道德的事情。與此同時,康德的道德哲學是對于每一個人的內心的嚴峻拷問:即使我做了這么多受到嘉許的合乎倫理的事情,我真的配得上“道德”的美譽嗎?一個人可以欺騙所有別的人,但欺騙不了他自己,欺騙不了自己的良知。所謂“良知”,就是康德所說的“善良意志”,亦即“實踐理性”的現實表現。在康德看來,能夠在實踐理性的指引下,不受外在條件的規定(亦即不考慮利益得失等等),單純出于行為本身的正當性(康德稱之為“義務”)就去做這個行為,這就是“自律”,這才是人的“自由”的體現。誠然,要做到這一點是極為困難的,但人的尊嚴和價值恰恰是立足于此。曾經有人指責康德說,按照他的標準,恐怕從古至今以來就沒有一個人配得上“道德”的美譽(因為哪怕是最為純潔無私的人也不可能在行為中沒有一點點自私的考慮),而康德斬釘截鐵地回復道,即便如此,這也不妨礙他所提出的“道德”的真理性,正如哪怕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絕對地符合“圓”的定義的東西,這也不妨礙“圓”這個理念的真理性。“道德”應當是每一個人的理想和追求目標,在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是對于內心修養、對于“良知”的維護和培育,這個思想在后來的教育理念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康德的道德哲學極端強調內在動機和主觀能動性的重要性,并在這個意義上謳歌和贊美人的“自由”和“尊嚴”,這在人類思想史上具有無比重要的意義。然而其負面效應也是很明顯的。首先,康德摒棄了利益在人類實踐行為中的核心意義,這其實和人的本性是相悖的,正因如此,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的后半部分和《純然理性界限內的宗教》里,不得不把他之前從行為動機里面已經排除的關于“幸福”的考慮重新拿了回來,隨之引入宗教,以便完善他的道德哲學。其次,在康德嚴峻的道德拷問之下,由于現實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真正達到“道德”的標準,都夠不上“道德”,既然如此,人們還有什么必要去做通常的善行呢?最后,最重要的是,康德把行為的“外在表現”和“內在動機”絕對地分割開了,仿佛這是兩個可以脫離開來孤立地加以考察的東西,仿佛“內在動機”在脫離現實行為的情況下仍然是一個真實的東西。
三、黑格爾重新以“倫理”揚棄“道德”
正是在這些問題上,黑格爾對康德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在《法哲學原理》中,針對康德的道德哲學對一種遙不可及的“道德”的推崇,黑格爾明確指出,這就使得“倫理”成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可以說公開地取消和反對“倫理”。康德的問題在于,他在看待一個人的實踐行為的時候,過于看重個人的主觀自由,過于看重個人的主觀動機,而這種觀點恰恰是古代和近現代的一個轉折點和分界線。然而在現實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做了什么,以及他做的事情是否正當,是否合乎倫理。康德批評古人只看重“倫理”,不看重“道德”,但這恰恰是古人的智慧之所在,因為“善”——這是“倫理”和“道德”都共同追求的目標——無論如何不應當是一個抽象的、停留于主觀意謂的東西,而是應當落實到現實的結果中,這就是利益。關鍵在于,利益絕不是如同康德以為的那樣,是一種違背理性甚至腐蝕理性的東西,毋寧說,正如黑格爾指出的那樣,利益本身就是理性所追求的目標之一。我們看到,康德經常用“理性存在者”這個詞來指代“人”,但人不僅僅是“理性存在者”,他同時而且首要的是一個“生物”,需要維持自己的生存,而他為此做出的實踐行為當然要謀求利益,而這恰恰是康德倡言的純粹的不計利害的“道德”從未真正出現的原因。本來,各個民族的倫理或倫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就是要讓人們好好生活,就像一句德語諺語所說的那樣:“既要自己活,也要讓別人活”,而康德的“道德”簡直就不要任何人活了。在黑格爾看來,人之為生物恰恰是一件合乎理性的事情,既非偶然,更不可恥。只有像康德那樣在抽象中把生存和道德固執地割裂開來,才會制造出一種違背自然的道德觀,把“道德”僅僅看作是一場永遠與自利相對立的戰爭。現在,既然人的生存以及生理需要本身是一種合乎理性的東西,那么人的自利行為就不能說是“不道德的”,或者說,對于這些行為正當與否,應當有別的評價標準。簡言之,對于人們的行為,我們不應當去考察它們是否“合乎道德”,而是應當考察它們是否“合乎倫理”,因為倫理作為一種客觀的、普遍的東西,同時也是一種現實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康德總以為“私利”會損害“普遍利益”,而他提倡“道德”,一個核心的訴求就是要做到“大公無私”。然而黑格爾指出,康德的這個想法仍然是不懂得“個別”與“普遍”之間真正的辯證關系。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絕對的“私利”,也沒有抽象空洞的“普遍利益”,因為“普遍利益”總是表現為每一個人的具體利益,而“私利”總是會給其他人帶來福利。甚至可以說,絕對意義上的“私有財產”也是不存在的。假設一個人有一億美元,這個財產當然是屬于他個人私有的,不是別人的,然而為了不讓這筆錢變成一個抽象的數字,他必須去消費、去投資,而在這種情況下,必然會有別的人從中得利,因此他的“私利”必然會為“普遍利益”作出貢獻。在《精神現象學》中,黑格爾特別分析了“個人的事情”和“公眾的事情”之間的關系,他深刻地指出,一個人愈是為自己的利益奮斗,就愈是會為普遍的福利作出貢獻(不管這是不是符合他的主觀意愿);反過來,一個人愈是為普遍的福利奮斗,就愈是會贏得更大的個人利益。通過這個思想,黑格爾同樣為“個人”正名(這也符合笛卡爾以來的時代精神),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為“利己主義”作出了辯護。過去有人把這個思想簡化為“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別人”,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但它的片面性在于仍然執著于“主觀”和“客觀”的分割,殊不知單純的“主觀”或“客觀”和單純的“個別”或“普遍”一樣,都是一種抽象空洞的東西,而黑格爾的目的卻是要把它們結合在一起,而它們的結合點是“倫理”,而不是“道德”。
最后的一個要點在于,根據黑格爾的辯證法精神,“外在表現”和“內在動機”的區別同樣不是一個絕對的區別。任何事物都必然具有“內核”和“外觀”這兩個方面(即人們通常所說的“本質”和“現象”),然而“內核”不可能孤立存在,也不可能是一個永遠被遮蔽著的、未外化出來的東西,毋寧說,“外觀”就是“內核”的真實存在,我們能夠并且只有通過“外觀”而認識到“內核”。這個關系反映在實踐行為中,意思就是,單純的“內在動機”也是一種抽象的、不真實的東西,“內在動機”必然而且只能通過外在的行為體現出來,我們也只能通過一個人的實際行為來認識他的“內在動機”或“良知”。那些宣稱自己有多么高尚的“內在動機”,但卻無所事事甚至做出惡行的人,根本不會得到我們的承認和尊重;反過來,如果一個人做了很多合乎倫理的行為,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去揣測他的“內在動機”,或者說,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做善行,哪怕他的內心極度邪惡(實則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我們仍然可以贊美他為一個“好人”或“善人”。
黑格爾哲學挽救了“倫理”,把我們的目光重新導向現實的生活和行為。與此同時,黑格爾并沒有絕對地拒斥康德提倡的“道德”,因為在他看來,康德的思想在另一方面具有無比重要的意義,即強調人的自我意識的覺醒,不是單純地盲從傳統的規范和外在的命令,而是通過理性的反思而發自內心地接納倫理規范,與現實和解并達成一致,這在人類精神的發展史中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正因如此,對我們現時代的精神而言,“倫理”和“道德”都是不可或缺的。
責任編輯︱李 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