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的反諷藝術

◎毛榮富

幽默的反諷藝術

◎毛榮富

批評是嚴肅的事情，但以幽默出之，卻有奇效。

魯迅先生曾給許廣平的論文《羅素的話》，寫下這樣的評語：“擬給90分，其中給你5分（抄工3分，末尾的幾句議論2分），其余的85分都給羅素。”原來，許廣平在論文中大段摘抄羅素的話而又少有自己的見解。看了這樣幽默而又中肯的評語，許廣平笑了，她不僅馬上悟出自己文章癥結之所在，而且對先生更增敬意。這件事使人想起德國學者雷曼麥所說的：“用幽默的方式說嚴肅的道理，比直截了當地提出更能為人接受。不過，這需要智慧。”

作文的內容理應少不了批評，但誰都不愿意拿起批評這個武器。為“明哲保身”計，寧肯講一些違心的虛假的話，也不愿講真話，多栽花少栽刺是也。如果用幽默的方式來進行批評，不僅可免除這樣的擔心，且有不一樣的效果。

課業負擔沉重，既損害學生的健康，又影響學生身心的全面發展。此事與學生切身利益、長遠利益有關，但在學生作文中卻極少看到這方面的批評，也許正如古人所說“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了。

“站在十八歲的門口”是一道湖北的高考作文題，下面這篇作文（節選）就用幽默的方式對此提出了批評。請看：

站在十八歲門口的我，已經迅速地變老了。你別笑，我真的是老了。要不然，為什么青年人應有的紅潤的臉變得蠟黃？要不然，為什么曾一步躍三個臺階的腳步，變得蹣跚無力？雖然眼鏡片越來越厚，但黑板上的字卻越來越模糊了，這不是上年紀的人才有的“老眼昏花”嗎？有些文言文我背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記不住，這不是老年人才有的“健忘癥”嗎？

其實，我的許多同學都已顯出了老態。杜甫詩云：“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難道你沒看到現在許多同學長出了隱約的白發！同學們的語言少了，仿佛“三緘其口”；交往少了，仿佛“老死不相往來”；純真少了，仿佛變得“老成持重”；有人以分秒計算高考復習的進程，可謂“老謀深算”；有人早把歷屆高考題做了一遍，可謂“老馬識途”……

特別是我們的心態已老，對什么都沒興趣，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勁兒來，只要是與高考和分數無關的東西，一概拒之，有點時間就想昏昏一睡，甚至趴一會也好。

教育，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有兩樣東西，只有失去了才覺得珍貴：一是青春；二是健康。居里夫人曾說：“科學的基礎是健康的身體。”據說，居里夫人在最忙時，也不忘帶著她的兩個女兒一起去爬山戲水。媽媽，如果你心疼我，就陪我去爬爬山吧！老師，如果你們能理解我們，就給點兒時間，讓我們打打球吧！我真不希望自己如此迅速地變老……

臨卷涕零，不知所云！

真是一篇妙文！

其中一至三段，對“老”字的渲染，使人忍俊不禁，啞然失笑。學業負擔過重，使學生疲于應付，導致體質下降。分數和升學競爭成了大家唯一關注的事情，泯滅了年輕人的朝氣和活力，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這些教育弊端，早就飽受詬病。但眾人習以為常、熟視無睹，甚至覺得學生苦點累點，理所應當。但這位考生以其敏銳的思想提出這一人們已有點麻木的問題，——這的確是站在十八歲的門口應當思考的。如果說前三段是調侃之筆，那么第四段，全是發自內心的呼聲。文末則移用《出師表》的結語，又幽它一默。掩卷而思，給人的思考卻是沉重的。學校與社會一樣，積弊甚多，唯有敢于批評，改革才有希望。正如魯迅所說：“不滿是向上的車輪。”

這是一篇幽默作文，但作者對生活的思考是嚴肅的。現在作文缺少的就是思考，深刻的思考，于是就剩下對生活現象作些浮泛的表述和廉價的頌揚。這位考生的可貴之處就在敢于直面現實，有擔當，有智慧，有一種當代青年的時代責任感。獲得滿分，也就理所當然。

這篇《站在十八歲的門口》雖多調侃之筆，但它是對學校生活作了審視后寫出的振聾發聵之作。即使批評，一般也是疾言厲色、語言犀利，像這樣運用智慧進行批評的話，講得才新鮮，令人忍俊不禁。

運用智慧進行寫作，離不開幽默。我在平時的作文教學中，就嘗試著讓學生寫智慧作文、幽默作文。一位同學寫過一篇《我可能就是神仙》，廣受好評。

有個成語叫“料事如神”。尚未發生的事，能夠預料到，估計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不過，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具有這方面功力，所以就懷疑自己可能就是神仙了。不信，請看——

影視劇里，聽到噩耗，手中的碗一定會掉在地上摔碎；遭遇突變，傷心難過時沖到外面，一定是雷雨交加；女主角傷心的時候，跑呀跑，最后一定是抱樹大哭；要是對老婆孩子許諾回來后帶她們去玩，我就知道他肯定回不來了；好人中槍后說不出話，總對別人指自己的胸口，我就知道那里藏的不是黨費就是情報；釣魚的場合，總是兩人談話，但最后肯定會釣上一條魚來；縫衣服的下一個動作就是針扎到手指；掀起蓋頭一般不會見到想見到的臉；不敲門而闖進去，一般會遇到兩件事——上吊和洗澡。

后來，我預測能力也得到了同學們的公認。

每當校門口出現歡迎標語，有上級蒞臨指導或兄弟學校前來參觀，這一天食堂的飯菜一定比平時豐富得多，賣飯師傅的穿戴也整齊干凈得多。

上公開課，老師們會像過節似的，男老師會理個發，女老師則會施淡妝。課堂上不會有嚴厲的批評，更別說諷刺挖苦，老師有了平時看不到的笑容，表揚鼓勵的話也不吝嗇了，“我班的學生就是棒，是最聰明的”（其實是暗示自己教學有方）。課堂上每個環節都已經排練，但為了顯示真實性，會故意出現一兩個小差錯（如讀錯一兩個字）。

學校貼出通知，全校教職工舉行象棋大賽，雖然我們班主任象棋下得頂呱呱，大學時就得過全校冠軍，但我預言他不行，甚至進不了前三。同學們聽了吃驚不小，可是比賽一結束，正如我之所料，校長第一，副校長第二，教務主任第三，班主任才得了第四名。

雖然我有如此超強的預測功力，但并未沾沾自喜。因為我逐漸發現不僅自己，周圍很多人比我功力還強。原來大家都是神仙！

幽默，非有情趣者不能得之，非有智慧者不能為之。本文的最大特點就在于內容嚴肅，卻以一個幽默的標題出之。有同學總結說，智慧是一種豁達，以一種超然的心態對待身邊發生的一切，對生活中種種不悅，甚至是氣憤之事，不是疾言厲色、義憤填膺，而是巧妙揭露、微笑面對，把本來沉重的話題轉化為一種輕松的趣話，表現出一種“此心到處悠然”的境界。我說，寫智慧作文、幽默作文，你能得出這樣的認識，真可謂得其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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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榮富，中學語文特級教師，全國優秀語文教師，全國教育系統勞動模范。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從教三十余年，發表文章千余篇，著有《元明散曲》《作文散步》《漫步教壇》等專著多部。

巫作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