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陽五章

撰文/攝影_續慧穎

富陽五章

撰文/攝影_續慧穎

沿岸江色（攝影_胡寒）

除了那座“主人山”，山中萬物都忙著練習“黃公望”。一只山雀飛過，打破了這種平衡。那瘦弱的羽翼，裁開了天際。彼時富春江上一葉扁舟也正在劃開綢緞般的江面。黃子久坐在山石上，游心寓目，消瘦的面容，正在被夕陽雕刻。

富陽多山，探山之行必先去廟山塢拜會黃子久先生。白鶴村的村民都自顧自忙著。連午后的狗，都沒象征性地“迎接”一下游客。老竹搭的茶鋪，空無一人。那竹椅就像得閑的茶館小二，成群聚在一塊打發這午后時光。狗們都在腳下打盹，寂靜竹林里竟響著輕微呼嚕。

我原以為到富陽，到哪都躲不過“黃公望”。村落窗明幾凈，白墻黑瓦的外墻上，全憑主人喜好，或人物，或花鳥，山水只是背景。竟無人自作聰明地臨摹一墻拙劣《富春山居圖》，這方自覺與智慧，墻根那株紅彤彤的雞冠花好像都懂。只是在進山后，多出了一尊無人認領的觀音。再往山的深處走遠一些，便再看不見它的巨大蒼白了。

廟山塢到處是寂靜的彼岸花，看起來也不像人的刻意為之，這讓我費解。誰會在此渡劫，從此岸渡去彼岸呢？古老的河床，年少的溪流都斷流了，過去這都是河流，一直到黃子久的隱居之地小洞天，才是一方收藏的腹地。

1.黃公望森林公園牌坊

青山不老，是否也是無情時間悄聲給予我們的啟示。那四十余米高的鸛山全然不會因為低矮而自慚形穢，反倒是朝江中伸出張牙舞爪的身軀，截江而立，山勢俯身，形如鸛鳥。鸛鳥未遠行，獨攬富春江。換作我們這般，沒有羽翅，更是索性心定而安地在這山上住下正好：“家在嚴陵灘下住，秦時風物晉山川；碧桃三月花似錦，來往春江有釣船。”山中與郁達夫為鄰，還可與他請教如何游杭州。

2.黃公望隱居地

這深山里的一角，終于不再是破碎的中國了。從北到南，枯墨漢紙，隱士與江南彼此收留。

從北開始翻閱，畫中的山都是巨大的，氣象蕭疏。大的甚至只能畫立軸，因為這些山都是北方的山。再看另外一幅，山臥在那，還是連綿的。這很好辨認，到了南方。看畫的過程中產生了很有意思的感觀，看北方的山水，像是看到了人的時間縱軸，一種人的高度，人短暫有限的一生想去企及的高峰；而南方的山，除了因為山低矮連綿之外，另外一樣非常重要的物質出現在了畫面中，那就是水。山一線，水一線，就像是人的時間橫軸，流淌不停留的，是人的一種長度。若干年后，時間會把我們擠出這個世界。而《富春山居圖》已是完滿。畫卷空白處是時間之外交予我們的一種托付。

3.白鶴村午后的休憩

但事實我著急趕路去永安山，要再去會另外一個人。盤山公路蜿蜒陡峭，同行的朋友兼職司機苦笑：“這幾日算是把一年的山路開完了。”我們自然沒有想到，再過兩日，就連我們的車也接連爆胎，以證山之威嚴。自古聲名遠揚的妙智寺就藏身于永安山中。我不如張憲來的運氣，馬上要來的雨已經為永安山罩了厚厚一層霧氣，六百年前的張憲憑高東北望杭州散盡了旅愁。永安山卻是送我一身如霧秋雨，勸我及早下山。健碩的男子收起了滑翔傘的羽翼，山谷里的人家已影綽于霧色當中。江風放過了碑石，山雨卻沒有放過我。

富陽的最高峰在孫權故里龍門古鎮。龍門山上的杏梅尖，江湖之名，卻擁清雅之尖。又說此地是孫權故里，惹我下了永安不得不又繞道前去。古樸的古建筑群落，萬籟無聲。明明那橋頭大榕樹的涼亭下，聚集了村里的老人。整個村，卻出奇的靜。有人說話也是短暫而片段的，似乎熱鬧會打破某種恒定的狀態。以至于當我們在村中七繞八拐如何也找不到我們的車時，我們始終不好意思開口攔住一位過路人來打聽方向。它好似無聲地滾動播出著一部中國傳統宗祠文化的默片，時間在這里或許是靜止的吧。

龍門鎮靜止的時間

一面別致的墻

富春山居度假村的黃昏

這讓我想起清晨在富春山居度假村山林里偶遇的那一汪睡蓮，從山腳竹林順著護林員的足跡，一路往上。林間突遇一片花池，還開著幾朵嬌小柔弱的黃色睡蓮，東一朵，西一朵。就像某種夏天在山里留下的記號，這很蒙太奇。而那株突然滾落到腳邊的靈芝，又要如何解釋呢？久未落雨的干燥，讓山林咔嚓作響。往年可以找到的十幾個靈芝苞在今天才只找到一個。當我們正跟隨護林員學習如何尋找沿途冒尖的靈芝苞時，那朵靈芝就這樣從枯葉中冒出來安穩地躺在我們行徑的路上。我們并不懂辨認它的品種，我仍舊歡天喜地把它插進我的相機包把這份山林的禮物珍重地帶回了房間。酒店是完全對稱的建筑，就連剛去上班的實習生都往往要迷路。這座去年榮獲中國最佳度假村的酒店于2005年就已開業，所見保養之新與好著實讓我意外。思來想去，或許跟采用漢代建筑風格元素有極大關系。抬梁和穿斗的使用進一步擴大了室內空間，增強了室內采光；承重柱的大量使用減少了墻壁對空間的多次切割，原木柱體與原石柱礎，還原了建筑的自然性。而極為對稱的建筑格局和黑白色的使用，無形中為建筑增加了威嚴與穩重感。這樣的建筑特性在酒店溫水無波泳池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泳池天頂為巧奪天工的榫卯設計，融合了漢唐建筑風味與現代設計風尚。這也是人們常說的“一個釘子都沒有用到的泳池”，可擁瑤臺月色之美，抱仙居晨曦之色，入夜之后光影幽柔，仿佛置身古典宮殿。在如此多西式現代建筑風格的酒店設計中，富春山居藏于富陽山中一隅，卻盡顯中國文化之大氣磅礴。穿廊過水探山，似乎我要去的是古代，司馬懿可能正在某條山路踏馬而歸。

旅行是對時間的一次反叛。人選擇走出去，去看風景，去探究，去聽別人的故事，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對我們只有一次生命這個時間命題的反叛。當我們走進自然之中，我們又不得不無時無刻看到時間的存在，以及自我的渺小，這會讓我們那種對時間的不甘緩和下來。

秋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