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
我覺得
朱以撒
魚在水中是不是很快樂?這個古時哲人言說的問題一直沒有答案,也就是說,答案太多了。人不是魚,即便是魚,也有各種各樣的情緒,是無可究詰清楚的。
“我覺得”——經常有人如此開頭,他表達的只是他感覺到的。漢代趙壹覺得章草不好,又見到許多人領袖如皂唇齒常黑地苦學,覺得不可思議,他就寫了一篇《非草書》;唐太宗李世民覺得王羲之書法已達到盡善盡美,這樣的高度只有王羲之一人,就寫了一篇《王羲之傳論》。蘇東坡覺得米芾書法風檣陣馬沉著痛快,但清人梁聞山覺得米書放軼詭怪實肇惡派。元人鮮于樞覺得趙孟頫書法為當代第一,明人張丑覺得趙孟頫書法妍媚纖柔,缺乏大節不奪之氣。如此個人化的覺得,誠如宋人文天祥認為:“彼此不能相為各一,其性也。”
每個人根據自己的感覺來評說,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角度和層次不同,對一幅書法的解讀可能相差很遠。莊子曾經說過:“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則芥草為舟,杯則膠焉。”由于芥草太輕微了,杯水對它來說就是汪洋,足以載它遠走。而對一只杯子來說,這點水根本無法讓它浮起來。那么,杯水到底是多還是少,因為二者的質與量都大不同,真要討論,有如鴨同雞講。
如果注意個體,有的起點是很低的,如鷦鷯筑巢于深林,只需搭住一根枝條即可;偃鼠飲水,一點水就能飽其腹,空間何其狹小矣。可是讓鯤鵬展翅,先要擊水三千里,然后扶搖而上九萬里。在這么大的空間里馳騁,對于空間美的感受,怎么和鷦鷯、偃鼠說得清楚?所以淮南王劉安覺得不要和井魚說天有多么大,也不要和夏蟲說冬天有多么寒冷,它們的時空感受都很短暫局促,永遠談不通。
每一個人都有偏頗的感覺,對于客觀世界來說就不公正,因為客觀成分很少,或者根本沒有。可是作為個人的表達,沒有辦法,就是我覺得如何就如何。一個矮個盲人摸到大象垂下來的鼻子,他覺得大象就是一節管子。一個高個盲人摸到了大象的身軀,也就認為大象如同一堵墻。他們的感覺都來自局部的實踐,也不能算錯,只是不全面而已。不過,誰又能自詡為感覺全面呢?尤其恍兮惚兮的書法,那么抽象且不定,每一個人也就有如盲人,只是摸到一個部分。清人趙翼說得很風趣:“食筍愛其嫩,食蔗愛其老。愛嫩則棄根,愛老則棄杪,非人情不在,物固難兩好。”往往是如此,感覺上的傾向往往不甚嚴密,皆好快語,不免專斷。一個人對北朝碑版心儀之至,也就放大了它的優點,恨天下人不以此為范。康有為就覺得:“學書者得此,可謂五岳歸來。唐以后書皆丘陵矣。”可是喜愛南帖的人不為所動,以為北朝碑版拙陋俚俗等而下之,還是二王以降的帖學方為正宗,其妍妙清雅無可比。有時候,感覺是不可調和的,只能依個人感覺去進行——再偏頗的感覺也是個人的,值得珍惜,也許時間的流逝會有所改變。一個人的青年、中年、老年,有多少感覺要推倒再來,否定之否定。
清人馬榮祖認為:“冥心孤詣,不顧眾嘩”,個人的感覺再偏頗也比人云亦云有品位。說起來喜好藝術是很個人的行為,加之書法藝術進程中一人獨行,也就更能守住個人的情懷,守住個人的脾性,猶如老僧守廟,受命不遷。守得住了,才能言說個人有多少感覺。一個人應該要有一些異常的感覺,是不蹈前人轍跡的,同時又不應和時尚的,如云游龍騫那般不可囿守。清人李漁就別出心裁:“同是一語,人人如此說,我之說法獨異。或人正我反,人直我曲,或隱約其詞以出之,或顛倒字句而出之。”可見李漁是很重“我覺得”的個人特色的。只有這方面加強了,別為戶牖,方能不落于“我們都覺得”的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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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福建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
中國作家書畫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