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翼飛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有的人把自己標榜得很傳奇,但其實很是一般,甚至欺世盜名。有的人看著一般,卻非同凡響,有著真正傳奇的經歷。在藝術的世界里更是如此,為了成名成家,各色人等使出渾身解數,千奇百怪,無所不用其極。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真正做藝術的人,是恬淡寧靜的,是不爭不吵的,是耐得住寂寞的。機緣巧合,鄭報融媒記者最近遇到一位少林寺的藝僧,驚異于他不平凡的人生經歷,震撼于他胸懷萬壑、大氣磅礴的繪畫作品。因為低調內斂的性格,和對自己“依然在路上”的藝術高標準,他很少參展參賽、拍賣作品、出席活動,甚至連得意的作品都很少示人,所以知道他的,多是圈內的行家。
一位優秀的畫家,應該被及時認識和發現,他同樣優秀的作品,更應該被廣泛地傳播和欣賞。正如千年古剎少林寺,不僅可以是隱藏在嵩山幽谷中供僧人們清修的禪宗祖庭,也可以是供善男信女、中外賓朋前來膜拜、參觀,在天地之中共享的世界文化遺產。
雖然已經五十有六,并且貫通道家和佛家,游走藝壇和禪堂,但他依然保持著一顆熱愛生活、怡然自樂、充滿想象力和創造力的童心,正如目前流行的一句話“愿你閱盡千帆,歸來后仍是少年”。是的,他飽經滄桑,依然少年。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責誠法師,老家在信陽羅山縣,1961年出生于新鄉市,1968年隨父母調動工作移居鄭州。1973年,在鄭鐵四小小學畢業。他從小便是個不安分的孩子,爬樹上墻,追雞打狗,但唯有一件事能讓他安靜下來,那就是畫畫。在河邊看水中的游魚,他能一動不動地看一兩個小時,肚子里面打好了腹稿,回到家里畫得活靈活現。1975年,他考入鄭鐵六中,這所學校的美術教學當時就已經頗具特色。
那時還屬于“文革”動亂時期,學校的教學很不正常,經常以工代教。一次,學校組織學生們挖防空洞,個性鮮明的責誠法師,在老師的評定中屬調皮鬼之一,和幾個男生一起被禁止參加勞動。他們百無聊賴,只能在學校操場嬉戲打鬧。正巧被比責誠法師大三歲、也在這個學校上學的哥哥看到了,問他怎么不去上課。責誠法師說今天勞動,老師不讓參加。哥哥一聽就明白了,說你又調皮搗蛋了,然后給他一張十六開的素描紙和一本小畫冊說,別亂跑了,你回家吧,畫張畫給我,學校組織美術比賽呢。
畫畫是責誠法師喜歡的事,他拿著紙和書就回家了,用鉛筆臨摹了一幅海軍士兵像。不久,這幅畫在全校的繪畫比賽中獲獎了,他也很快被選入了學校的美術組,從此開始接受正規的美術教育。
當時學繪畫的人很少,等上一屆學生畢業后,整個學校學畫畫的,就剩下責誠法師和一個低一屆的學生兩個人。但他們仍然堅持。讓責誠法師得意的是,當時的美術老師懷孕了,他每天都要去找她要美術室的鑰匙。美術老師因即將臨產,嫌麻煩,干脆就把美術室的鑰匙交給了他,告訴他只要不把石膏頭像搞臟弄壞就行。
這一下小小少年如魚得水,從1977年到1979年的3年時間里,責誠法師幾乎每天都把自己浸泡在美術室里,把里面的石膏從幾何到頭像反復畫了個遍。這中間,他很長時間都是孤身一人,但從來沒有感到過恐懼,感到過寂寞,反而經常感到時間不夠用,畫得不過癮。因為還處于“文革”尾聲,物質匱乏,很多美術用品市場都買不到,油畫顏料種類少,就連調色油都買不到。
這種情況讓以西畫為基礎的責誠法師,決定放棄畫油畫改學中國畫,此后,他開始從古畫特別是宋代名家的作品入手,從畫作臨摹到理論學習,系統地了解了中國畫的發展和傳承。
1981年,責誠法師參加了工作,成為一名鐵路職工,但他對繪畫的熱愛有增無減,業余時間基本都是在看畫、學畫、作畫,發了工資,也都買成了與繪畫有關的書籍。令他不快的是,因為看不到原作,購買的古代名畫的復制品,總是有隔靴搔癢、未見其神的感覺。
1982年,發生了兩件事,對他的繪畫生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一是當年夏天,輪到休班,幾個同學相約出去玩,有人提議去華山,大家一致同意。當時責誠法師沒有什么準備,身上只揣了4塊錢,腳上穿的是人字拖,但從來沒有到過真正大山的他,二話不說,立刻跟著大家動身了。當他們費盡周折,終于登上這座“天下第一險”的名山,站在最高峰向下俯視時,責誠法師真的有一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覺。
不僅如此,他之前臨摹古人畫了那么多山川,卻總感到畫出來的是僵的、是死的,登上華山,親身感受,才頓時明白了自然之浩瀚,山水之俊秀,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心寬了,人小了。”責誠法師開悟了,他懂得該怎樣畫出山水的靈魂了。
這一年的另一件事是,當年10月份,他第一次來到北京,走進故宮。也真是緣分,當時恰逢難得一遇的“曬畫”,也就是故宮博物院把館藏的歷代名家繪畫精品,都拿出來進行展示,面向社會開放。對于一直想看原作而不得的責誠法師來說,真是得償所愿,大開眼界。
從早上進來一直看到閉館,他看得聚精會神,看得如癡如醉,看得熱血沸騰,很多之前臨摹復制品時沒有弄懂或者一知半解的問題,看到原作時茅塞頓開,迎刃而解。這次在故宮看畫對他的深刻觸動,若干年后,依然令他心潮澎湃,堅定了他也要畫出可以流傳后世杰作的決心。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從1983開始,責誠法師對范寬、郭熙、董源、巨然、李唐、馬遠、夏圭等唐宋名家,進行了原大絹本的臨摹,又對元明清到當代著名畫家的各類風格的作品,夜以繼日地進行臨摹學習。后來他著重筆墨,又下大功夫對黃賓虹、李可染、傅抱石、錢松喦、宋文治、黎雄才等先生的作品進行了研究。
看自然山水,閱故宮真跡,使他開闊了眼界,理解了“師古人,師造化,得心源”的涵義,而從1979年到2004年之間的勤學苦練,又讓他對山水、人物、花鳥、魚蟲等,都有嫻熟的掌握和獨特的呈現。
這些年間,他的個人生活也經歷了不少坎坷和變故,痛定思痛之后,他辭去公職,遠離俗務,更全身心地投入到藝術創作之中。
2007年,責誠法師有一個學生,在中岳廟搞了個道教樂團,邀請他去看看。到了那里以后,看到這么大的廟宇,晚上那么安靜,三人甚至五人才能合抱的大柏樹,都有成百上千年了。有時候,寂靜得地上掉根針都能聽得見,令人感到莊嚴肅穆,有一種心靈的震撼。這種感覺,和他剛參加工作時,到北京故宮,看到古代著名畫家們流傳下來的力作真跡的感覺,異曲同工。
在這個幽遠寧靜的大廟里,遠離塵囂,彈著古琴,品著茶,那種逍遙自在,難以用語言形容。待了幾天后意猶未盡,責誠法師萌生了一個想法,想在這里長住一段時間,于是通過小道士向主持稟告。中岳廟的主持,是中國道教協會副會長黃至杰師父。他知道責成法師的意愿后,專門把他叫過去問:“你為什么想要出家?”責誠法師很自然地回答:“沒有什么,就是喜歡道。”
其實,雖然之前未曾謀面,但黃至杰師父聽小道士說起過,廟里來了一位朋友,古琴彈得好,畫畫得好。見面之后,很喜歡他,沒有多說,就讓他留下了。只需要他回鄭州,到派出所去開一個沒有犯罪記錄的證明。
在中岳廟入住有3個月左右,恰逢中國道教協舉辦一個活動——道教協會成立50周年首屆書畫展。中岳廟作為著名的廟宇,也接到了讓提供參賽作品的通知。這件事很自然地就落在了責誠法師身上,他很高興,用了4天時間,畫了一只大牛,起名為《清和當春時》。畫好之后,郵寄到了中國道教協會。作品寄出去的第三天,道協相關負責人專門打電話過來,感謝責誠法師對活動的支持。后來知道,這幅畫在此次書畫展中榮獲全國一等獎,并且是一等獎的第一名。
有人問,責誠法師喜歡畫牛,是不是因為喜歡道,和道家的創始人老子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經常就是騎著青牛有關系?他說,這倒不是,他畫的多是水牛,其實是他童年記憶里的東西,是一種鄉情。因為自小在河南的南方信陽長大,耳濡目染,對水牛有著特殊的感情,水牛成為他和世界對話的重要載體,也是他赤子之心的直接呈現。
當時在中岳廟入道后,責誠法師不僅潛心研習書畫,還深入學習了道教的思想文化,對周易、六爻、風水等也進行了探索和研究,感知到了天地自然的奇妙,以及未知宇宙的神秘。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一年之后,責誠法師離開中岳廟,出去云游,四海為家。冥冥之中,自有造化,緣分到時,不請自來。2010年的一天,有朋友邀請責誠法師到離中岳廟很近的少林寺去游玩,因為當時少林寺管理很嚴格,或者買票,或者要有寺院里的人領著才能進入。當時,責誠法師跟朋友們開玩笑說:“總有一天,我要把少林寺變成自己的家。”
因為當初責誠法師修道也是為了藝術,是為了把畫畫得更好,但此時他修道達到一定層次后,感到進入了瓶頸,難以突破。所以,他想換一種方式,就像達摩祖師面壁九年圖破壁一樣,想以參禪的方式,到佛家去尋求新的靈感。
后來,少林寺舉辦“機鋒論禪”,責誠法師前去聆聽,結識了少林寺禪堂知客永了法師。在永了法師安排下,他在禪堂小住了幾日,發現禪堂里空蕩蕩的,連一幅畫都沒有,于是揮毫潑墨,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給永了法師畫了幅牧牛圖,這是一幅近3米長的大畫。永了法師看了十分喜歡,覺得他的畫里有禪意,與佛家有緣分,問他是否有意到少林寺參禪,希望他能留下來。
責誠法師不置可否,順其自然。永了法師便向永信方丈做了匯報。一個月后,永信方丈有時間,請責誠法師過去面談。見面后,永信方丈問他:“你在中岳廟修道,怎么又想到少林寺來出家了?”責誠法師說:“參禪問道,師出同源,要想參禪,不到少林這禪宗祖庭,還能到哪兒去呢?”永信方丈點點頭。喝了茶又聊了會兒,永信方丈說,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在這里住下吧。
于是,責誠法師便在禪堂長住,寫生嵩山,后來,少林寺成立藝僧院,他又成為藝僧院的院長。在少林隱居的時間里,他學佛修禪,登山探幽,胸懷萬壑,筆下有神,境界更加空靈超脫,而且偏重于對水牛畫法的提升和超越,創作出一批尺幅大、格局大、視覺沖擊力大的大作品。
責誠法師畫的大牛,形神兼備,躍然紙上,他于古人基礎上加入現在寫實手法,勾勒出了牛的骨骼轉折,筋肉纏裹,筆法老練流暢,線條富有力度。牛的眼睫毛、口鼻處的絨毛,以及身上的根根細毛,清晰可見,筆筆入微。每頭牛都目光炯炯,通過對其眼神的著力刻畫,將牛既溫順又倔強的性格表現得活靈活現。而且雖然牛是主角,但每一幅都在丈八以上畫紙上,近處的草地樹木,遠處的山巒疊嶂,濃淡相宜,層次分明,情景交融,相得益彰,特別是豎立起來看,畫上的牛神采飛揚,仿佛呼喚一聲,就能迎面走出來。
雖然畫的都是牛,但又各具性格:有的公牛抬頭揚角,威風凜凜,霸氣十足;有的母牛俯首帖耳,目光溫柔,舐犢情深;有的小牛天真浪漫,無憂無慮;有的兩牛相斗,難解難分……
責誠法師的牛不但畫得逼真,更可貴之處是,在畫出了牛的神態又加入了人性在里面,每一頭牛都令人印象深刻。
筆端金剛杵,在脫盡習氣
幾年前,河南省美術館副館長、著名畫家于會見一次偶然見到責誠法師畫的荷花,情不自禁地贊嘆:“中國人畫荷花已經畫了一兩千年了,你依然能殺出一條路來,畫出你自己的味道,畫出禪的味道,太不容易了!”
當時,責誠法師畫的水牛他還沒有見到。后來,見到責成法師畫的一些大牛后,于會見不再做評論,而是表示,應該盡快辦一個畫展,讓更多人看到這些作品。現在,于會見的辦公室里,只掛了兩幅畫,一幅是自己的,一幅就是責誠法師畫的牛。
但責誠法師并沒有忙著辦展,雖然已經創作出不少讓專業人士為之折服的作品,他仍然感到有所欠缺,一定要厚積薄發。因為在少林藝僧院,已經有人不斷找上門來求畫,令他不勝其擾。最近,他索性“大隱隱于世”,躲在鄭州高新區易昕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劉全學為他提供的工作室里,每天修煉、作畫、遛狗、彈琴,生活簡樸,樂在其中。
劉總雖然不太懂畫,但是一個很有情懷的人,他和責誠法師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別的忙幫不上,就為他創造了這樣一個離城很近、離塵很遠的環境。他說:我覺得責誠法師是一位驚世駭俗的藝術家,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無論褒貶,責成法師都泰然處之,他覺得,一個畫家,還是要用自己的作品來說話。但談到藝術,他就不再沉默,愿意表達自己的見解。
有人問:您的藝術追求是什么?
責誠法師: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說:“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并運,發于天然,非由述作。”這正是我繪畫的追求。藝術永遠沒有窮盡,但中國畫有一個一以貫之的鏈條,不能偏離,凡是有成就的畫家,都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有所創新,而不是隨心所欲,肆意妄為。
我認為,畫家個人的發展,要遵循歷史的規律,符合時代的潮流,既不食古不化,又不自以為是,順應發展的需要而發展,就是最好的結果。我喜愛的清代杰出畫家王原祁,自題《秋山晴爽圖》卷略云:“不在古法,不在吾手,而又不出古法吾手之外。筆端金剛杵,在脫盡習氣。”說的也是這個道理。
有人問:人們都知道徐悲鴻畫馬、齊白石畫蝦、黃胄畫驢,堪稱一絕,雅俗共賞,已經成為他們的一個專屬標簽。您專攻畫牛,是不是想讓后人記住,自己是畫牛畫得最好的畫家?
責誠法師:你說這個太小氣,不是我要的。這些給畫家貼標簽的情況,在民國之前是沒有的,近現代以后,才有了這種傾向。一個好畫家,都是多面手,拿起筆來,應該什么都能畫,什么都能畫得好。像我們熟知的,宋代的戴嵩擅長畫牛,李公麟擅長畫馬,但他們的其他畫作也都是神品;唐代的吳道子,擅長畫人物,但他的山水、鳥獸、草木、樓閣等也都無一不精。所以,至于有沒有人給我貼標簽,或者說我擔不擔得起什么標簽,這都是后人的事,我只要畫好我想畫的畫就可以了。
有人問:您怎么給自己定位呢?是畫家,是僧人,還是其他?
責誠法師:這個問題我不能直接回答是與不是,因為畫家和僧人是兩個載體,我學道參禪繪畫彈琴,不只是簡單地做個畫家和做一個道士或是僧人。孔子說君子不器,不會拘泥于形式教條。《易經·系辭》有一句:“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是無形的道體,形而下是萬物各自的相。被萬物各自的形象與用途束縛,就不能領悟、回歸到無形的道體之中。
梁武帝問達摩,我自從當了皇帝后,寫佛經,造佛寺,培養發展僧人,不可勝計,同時還多做善事,廣結善緣,凈身持戒,敢問有何功德?達摩竟說:“這些并沒有什么功德,真正的功德是凈慧智圓、體自空寂,就是說能自見真如自性就是功,能視一切眾生平等就是德,念念之間沒滯礙,常見真如本性、本自具有的真實妙用,這就叫功德。”得道為功,行道為德,我并不在于畫家或僧人,那格局太小,我只想通過這幾十年學道修道悟道,再通過繪畫的形式表達出來,讓世間的人通過繪畫感知到禪、道、自然的神奇,這才是我要做的,也是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