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我只認識你》影評:帶著愛與尊嚴老去
在與阿爾茨海默病相關的詩歌網站中,有一首流傳甚廣的小詩:“別問我是否還記得/也別問我是否明白/讓我歇歇吧/讓我知道你一直陪著我……”簡單的語句,卻是許多病患和家屬的精神支柱。
阿爾茨海默病的殘忍之處在于,它切斷了病患與正常世界之間的交流。這個“世紀之癥”自20世紀70年代起,催生了多種文學和藝術想象。其中一個重要的任務是,讓病患和照護者確認,彼此有能力互相體諒對方的處境和感情。時刻盤桓在照護者心間的問題是“他/她究竟知不知道”,卻仿佛泥牛入海,陷入一場無法打贏的戰(zhàn)役。這時,可能只有藝術創(chuàng)作的介入,才能協(xié)助病患回應:“我知道,我只是無法用正常的方式表達。”
紀錄片《我只認識你》的主角是一對上海的空巢老人,妻子味芳是阿爾茨海默病病人,先生樹鋒雖然日復一日地悉心照顧,但逐漸力不從心。樹鋒遂起了兩人同進養(yǎng)老院的念頭,但味芳卻一次次地忘記自己為什么要去養(yǎng)老院,甚至與樹鋒起爭執(zhí)。作為兩位老人的外孫侄女,導演趙青記錄了他們在兩年間從尋找養(yǎng)老院到安定下來,這段焦灼而揪心的歷程。
《我只認識你》的英文標題是“請你記得我”(Please Remember Me)。雖然并沒有真實發(fā)生,但這一詠一嘆,仿佛是患病的味芳和照料她的樹鋒真實的對話。
這是一部容易描述,但難以描述準確的紀錄片。它有清晰的故事和人物,以及呼之欲出的生活質感。在處理沉重題材時,為了讓故事“好看”卻不折損真實,導演趙青對材料進行了精細的編排,卻也留出大量的留白。她對材料的處理仿佛一枚棱鏡,在接近人物的同時,折射出自己的情感和祈愿。
作為一個與兩位老人近身生活的小輩,《我只認識你》是趙青為兩個老人達成的一次不可能的溝通。但這個家庭紀錄片給予我們更大的啟示是,創(chuàng)作者在邀請觀眾主動思考自己的位置,營造一種共識和向心力,繼而轉化為對社會行動的倡導。
“愛”的表達
影片首先是一個關于愛的故事。命運與歷史相依相偎,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在樹鋒年輕時,味芳已經對其有意。“文革”中樹鋒的生活遭遇變故,妻女離世,自己又被下放。在教育系統(tǒng)工作、身為工作標兵的味芳卻不以為意,在42歲時成為了樹鋒的續(xù)弦妻子。
兩人接下來的婚姻生活幸福和樂,是大家族的美談——直到10年前,味芳開始出現(xiàn)失智的癥狀,情況越來越糟。樹鋒擔任起了照顧的重任,即使在最艱難時,也希望“一家人應該在一起”。在老人內斂的講述中,兩人的關系恩愛并重:“我最困難的時候她幫助我,現(xiàn)在她有困難,我也不能放棄。”
影片不止一次被拿來與哈內克的《愛》比較,同樣是知識分子,同樣是子女不在身邊的老人,需要獨自面對衰老、身體機能喪失和照護的挑戰(zhàn)。《愛》中,在目睹妻子中風后身體條件不斷惡化、難以在缺乏尊嚴的狀態(tài)下茍活時,丈夫用決絕的方式終止了妻子生命。但哈內克的創(chuàng)作更重在以虛構故事為媒介,做存在主義的哲學思辨和實驗。
在現(xiàn)實中,比《愛》更早的2007年,84歲高齡的法國哲學家安德列·高茲與患病的妻子雙雙自殺。在生前一篇《致D:與妻書》中他寫道:“‘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長壽……我們都不愿意在對方去了以后,一個人繼續(xù)孤獨地活下去。”
但同樣是出于“愛”,選擇繼續(xù)生活也同樣高貴。在樹鋒和味芳的故事里,兩人各自經過風浪,結合本已不易;而樹鋒“仁義理智信”的儒家教養(yǎng),以及味芳旺盛的生命力,使得兩人雖然處于相似的困境,卻呈現(xiàn)出不同的面貌。
影片中流露的“愛”,很大限度上要歸功于味芳老太太在鏡頭前幾乎可以稱得上“憨態(tài)可掬”的狀態(tài)。味芳雖然失智,但在影片拍攝時,語言功能尚未退化,一口干脆伶俐的滬語十分生動。而且在失智之后,她似乎卸下矜持,愈加毫無顧忌地展現(xiàn)對老先生的依賴。在兩位老人“同框”互動時,老太太嗔怪老先生,而老先生笑意盈盈地接過話茬時,讓人尤為感慨——她雖然搞不清事實,但內心的情感卻十分真實;而他明白,并用盡一切力量包容這一點。
然而,正因為這份愛來之不易,阿爾茨海默病帶來的殘缺就更讓人痛心。味芳不知道自己的狀況,也不知道樹鋒的身體狀況。對于家的習慣性依戀,讓她不能理解樹鋒的決定。而同樣戀家的樹鋒,既要平復內心“家不成家”的失落感,又要面對味芳的質詢。
這種認知的差距所導致的“虐心”,是影片無法排遣的悲傷。如果在哈內克的手中,他或許會給這樣的悲傷安排一個激烈的結尾。但在樹鋒這里,傳統(tǒng)教養(yǎng)和個人性情,讓他得以保持溫和與韌性。這或許也可以橫向地成為東西方知識分子命運的寫照和對比。
影片的距離
樹鋒和味芳是導演趙青和制片人馮都的叔公叔婆。在訪談中,趙青一再強調自己對老人的“尊重”,以老人的認同和認可為限度;但在這個限度中,她作為導演,又會思考“如果我不在場,事情會如何發(fā)展”。這種身份的撕扯,在影片的剪輯中獲得了平衡。譬如,在主線的選取上,趙青很快就確定,故事的重點應是叔公和叔婆的感情,因為這是她最直觀的印象;在剪輯時,出于對于老人的關照,叔婆的一些不堪的狀況,并沒有剪進去。
在宏觀結構上,《我只認識你》的每一個段落都有張力,而下一個段落都回答了觀眾在觀看上一個段落時可能產生的問題。兩個老人的現(xiàn)狀如何——為什么一直不去養(yǎng)老院——為什么現(xiàn)在不得不去養(yǎng)老院——是否能勸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離開自己熟悉的位置——樹鋒自己對“家”和自由行動十分眷戀——兩人之間的“羈絆”是否是真正的“自由”——樹鋒的健康狀況再次催化事情的緊迫性——尋找合適養(yǎng)老院萬般艱難——如何再次讓味芳接受新環(huán)境——終于安定下來。
雖然影片的風格相對樸實,沒有藝術電影中固定機位特寫或長時間的凝視等風格化處理,但通過剪輯,導演有效放大了旁觀者的體驗。細看,影片如同故事片一般引導觀眾的注意和情感。每一次味芳因搞不清楚狀況而讓觀眾樂不可支的時候,下一秒就會有更沉重的困境襲來;每一次她的無休止地糾纏讓人幾欲發(fā)作的時候,下一個承托的段落一定會消解觀者的負面情緒;而每次在兩位老人山窮水盡的時候,又有“天無絕人之路”的轉折。
但“可看性”只是敘事的策略,影片毫不回避家屬的痛苦和無助。最讓人揪心的幾段都出現(xiàn)在味芳“前講后忘記”,不肯聽從樹鋒的商量住到新的環(huán)境中去,不僅耍賴,還當眾讓人難堪。剪輯凸顯了味芳的忘性和對抗,一遍又一遍地忘記樹鋒說的話,否認自己需要被照顧。
這種“胡攪蠻纏”不斷折磨著當事者的神經,也引起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家屬的共鳴——在缺乏專業(yè)的疏導和指導的情況下,每個人面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都有這樣無助和絕望的體驗。在這漫長的拉鋸中,影片不斷拋給觀眾的問題是“如果是我(面對這樣一個病患),我會怎么辦?”
阿爾茨海默病患的人格
阿爾茨海默病絕不是一種浪漫的疾病。它在20世紀后半葉進入人類學的視野和文藝創(chuàng)作時,經歷了“物化病理”——“關注照護者”——“重建病人的人格”這三個階段。如果老去只是肉體的老去,人的記憶和身份依舊可以延續(xù)這個人的“存在”;但認知和記憶的喪失卻對于人的存在提出了更嚴重的威脅——你是否還是自己?你與他人之間的契約,是否還作數(shù)?
語言和表達是定義一個人存在非常重要的方式。《我只認識你》的幸運,不僅在于記錄了味芳情態(tài)活潑的階段,更以此外化地展現(xiàn)了些許關于病人的主體性。當記憶消退殆盡,最頑固、最洗刷不掉的會是什么?趙青在后期剪輯時,觀察到并強調了這一點:味芳為自己的工作成就自豪,在各種場合強調自己是“盧灣區(qū)教育學院院長”;愛干凈整潔,時常要尋找自己的發(fā)卡來整理梳妝;言談舉止中經常流露出的“鐵娘子”的作風和思維方式,仿佛時間凝固在了她的身上。
對失智病患而言,擁有一個社會位置,是維護完整人格的重要一環(huán)。影片中兩個與社會生活相關的段落讓人心中有所安慰。一個是在養(yǎng)老院的新年聯(lián)歡,從自己家來到這里當“小弟弟小妹妹”的二老,在這個過年會唱“美酒加咖啡”的地方,與同輩人把酒言歡,漸漸重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
另一個是過去的學生來看望味芳老師,談起她過去的成績和為人。最近,味芳的學生觀看了《我只認識你》之后,向樹鋒講了更多味芳當化學老師時的往事。這讓老人感嘆,關于味芳,自己之前還有許多不曾了解的事情。即使記憶脫離了主體,卻依舊可以在他人的講述中延展,為我們重新定義,并且延續(xù)生命。
而脫開一切社會標簽和過往履歷,脫離味芳對樹鋒的依賴,在趙青平和而不乏些許好奇的鏡頭面前,味芳依舊是一個生動甚至充滿驚喜的人。雖然我已多次看片,但每每回憶起《我只認識你》,首先浮現(xiàn)在我眼前的,一直是這兩個片段:味芳在養(yǎng)老院和護工一起玩跳紙馬的游戲,其他人都做不到,她卻輕輕巧巧地每翻必中;影片結尾,她屢次失敗卻不依不饒,終于把衣服掛上衣櫥的上緣,曬到“蠟蠟黃”(金燦燦)的陽光。
這樣的點睛之筆,大概就是紀錄片中最讓人心動的時刻;它是來自時間的獎賞,讓你不經意間窺見未曾預料的可能性。
“我可以做什么?”
《我只認識你》2015年首映于荷蘭阿姆斯特丹紀錄片電影節(jié),2016年與上海的數(shù)個做阿爾茨海默病前期篩查和家庭關懷的社會機構合作,在社區(qū)的老年中心、街道居委會中進行了100多場社區(qū)放映。又一年過去,影片終于能夠走上大銀幕。在重陽節(jié)當天的首映禮上,千名觀眾隨著影片時而歡笑、時而嗟嘆。放映結束后樹鋒帶著味芳向觀眾致意,全場掌聲雷動。
但3年過去了,味芳的身體、精神和智識已大不如前;影片播放的全程她都沉沉睡去。二位老人比之前更需要專業(yè)照顧,樹鋒也需要更多自己的時間。在離開之前,老先生向觀眾發(fā)出“大家?guī)臀蚁胂朕k法”的呼喚。
具體到操作層面,這無疑是一場艱難的戰(zhàn)斗。跟隨樹鋒和味芳的尋覓之旅,我們發(fā)現(xiàn)即使是在上海這樣養(yǎng)老服務相對健全的城市,針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家庭的社會養(yǎng)老資源仍然匱乏。而如果一個社會資源已經相對豐富的知識分子家庭,面對困難時依舊捉襟見肘,可想而知其他患者的處境。
提升和轉變社會意識,同時梳理和整合社會資源,這是一場需要多線突破的行動。但首先,我們需要有足夠多的機會來談論這件事,在同樣的場域里看到彼此。當有更多人因為看到與自己相似的經歷而分享“我爺爺/奶奶(甚至爸爸/媽媽)也是這樣的”,他們會接著問:“我應該去哪里尋求幫助?”“我應該尋找怎樣的幫助?”就會有更多人問“為什么沒有足夠專業(yè)的照護資源?”以及“我可以做什么?”
曾經,在做放映時,有個很年輕的觀眾哽咽著說,她無法想象自己未來萬一患這樣的病會如何,不知道別人會怎么看待和理解自己。趙青回答,你還這么年輕,與其想這些,不如想想自己可以做什么?
這是可以理解的恐懼。一旦走上阿爾茨海默病這一單行道,再不會有一個“過來人”望著你的眼睛、握著你的手,來安慰你說“不要害怕”。但如果你擁有足夠的信息,知道哪里去獲得保障和照護的資源,當你知道別人也會像你對待他人一樣對待你,是不是能夠消解一些當下的恐懼呢?
《我只認識你》看似講述他人的故事,但未嘗不在啟示我們對彼此伸出手,給予對方以信心:人是可以這樣活著、可以這樣對待彼此的;尊嚴和愛是可能的,追求尊嚴與愛是值得的。
在確定這一點后,繼而追問:“我可以做什么?”
本刊整理自《谷雨故事》